第十九章 梅菲爾之眼
第十九章 梅菲爾之眼
顯然上一次他在梅菲爾區攔截要回家的母親時,並沒有被人跟蹤或發現,因此他認定在同一個地區和母親會面是安全的。他滑步走上卡納比街,行經里爾的店,轉上比克街,然後靠著建築往西而行。他在這個路線上重複走了兩次才瞧見她的蹤影。雖然在過去幾天她看起來又更蒼老了些,但臉上那股擔憂和悲傷的神色裡卻混合了一絲興奮。她的眼光逡巡來去,彷彿知道夏洛克就在附近。他躡步跟在她身後,幾分鐘後他們又到了乾草市場後方。
這天,少年一直感到有些後悔。也許,如果他逃出這個城,到其他地方重新生活,兇手就不會騷擾他父母。他一直想著停在他家外頭的那輛黑色馬車,想著馬車殘酷地踐踏艾琳。事情已經變得太危險了。
但他母親此時卻看著他,雙眼發亮。
「我做到了!」她吸了口氣。
「母親,我……」
「我有消息了,你不會相信我探聽到什麼消息。」
他遲疑了。「你找到了獨眼男?」
「我找到了四位。」
夏洛克說不出話來。
「而且他們互相認識。這是我從一個資深的家僕口中聽來的。」蘿絲喘口氣。「你還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梅菲爾區有個紳士對妻子很壞、一隻眼睛的樣子怪怪的嗎?好像那隻眼睛是死的?」
夏洛克點頭。
「唔,我問的就是那個人的家僕。那個殘暴的梅菲爾區紳士……有假眼。」
夏洛克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要是他們真的快要解開這個謎了呢?在富裕的小梅菲爾區有超過四個獨眼男人的機率有多大?這四人中的一個不就幾乎肯定是兇手了嗎?他用力吞了口口水。也許那個壞人就是他!他必須保持鎮靜,他幾乎頭昏腦脹了。但就算這個男人令人不安,不代表他就是兇手。其他三人也有嫌疑。
「你說他們都互相認識是什麼意思?」他問。
「那個僕人跟我說這四個人有很多共通點。全都因為娶了有背景的妻子來提昇社會地位,財產全是老婆的,而且都用錢買到軍階。這四人曾是克里米亞戰爭時的軍官,不幸傷了一隻眼。每個月的第一個工作日,他們會聚在一起喝波特酒,聊些往日之事。」
❖獨眼男聯盟。❖
「這些是他們的名字。」
蘿絲那蒼老、顫抖的手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張碎紙,上面草草寫了四個名字,名字旁邊還有地址。
「母親,你不該……」
她把顫抖的手指放在他脣上。
「別說了。沒錯,我是多問了幾個問題,還找到他們的地址。你需要的就是這個。快解決這起案子吧,兒子。救救你自己和那個可憐人,然後回到我身邊,讓死去的那個女人安息。」
※※※
她已經告訴他該怎麼做了。
拖著腳走過特拉法加廣場,被母親所說的話弄得心煩意亂、沒注意周遭的夏洛克,正在思考自己有哪些選擇。逃亡不在選項中,壞人可能要過一陣子才會知道他已經走了,也可能故意幹出什麼事確保他不會干預。他必須解開這起案件,而且動作要快。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永保平安。
「福爾摩斯!」有人兩手在嘴邊圈成杯狀大喊。被發現了。他想也不想就抬起頭。
他在杜平的攤子附近。這個殘障的報販正招手要他過去。
「低頭!」他命令似的說。「怎麼搞的你?這樣誰都看得到耶!」
夏洛克猛然回神,低下頭。
「拿去。」杜平低聲說著,把一個東西硬塞進少年骯髒的外套裡。
《世界新聞報》。
他翻著報紙,心思卻在別處,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採取行動,卻不確定該怎麼做。反正報上沒多少有關白教堂謀殺案的消息,穆罕默德的死刑是確定了。再過五天,他就要接受審判,然後馬上處死。夏洛克簡直無法思考。現在該怎麼做?一幅每日更換的水晶宮公園娛樂廣告回瞪著他,廣告旁邊是一幅更小的掃煙囪公司廣告。
掃煙囪!他看著自己的打扮……還瘦得像根竹竿。
他必須接近嫌犯,距離要非常近才行;他也必須找出那人有罪的確鑿證據。忽然間……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
他過河往南走了好幾哩,出了市區,來到新郊區,繼續往有著起伏綠意的牧場和錫德納姆區的村落前進。似乎沒人跟蹤他。他找到另一座平原、另一個石圍欄,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這裡很美,五月近晚時分,太陽西沉時,他還聽得到鳥兒鳴唱。烏鴉在不遠處嘎嘎叫著,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好好睡的他慢慢進入深沉的夢鄉。雖然很害怕,但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來到這片鄉間,是要找一個可以執行他最後也是最危險行動的工具。水晶宮公園離這裡不過一、兩哩,太陽西沉後,還是看得到水晶宮在夜裡發光。韋伯.福爾摩斯在那裡上班。雖然他永遠不會知道,但他即將成為兒子最後計畫裡的共謀。
※※※
夏洛克睡醒時,太陽已經高掛天際。他找到一條小溪,盡可能把自己梳洗得人模人樣,然後跋涉過原野,走過森林山村,沿著馬路走進錫德納姆區。在那裡,在一片隆起的土地上,坐落著宏偉的水晶宮。
水晶宮建於一八五一年,是帝國偉大博覽會的一部分,就在倫敦中央、美麗的海德公園附近。那一年,全世界有許多人遠道而來,一睹莊嚴的維多利亞皇后和英國的子民。穿越水晶宮各道入口的群眾分別來自歐洲、亞洲、非洲、遠東地區和美洲,每個月多達一百萬人,煞是可觀。進了園區以後,幾個在大英帝國領導下的國家展示了文明的進展:了不起的新機器、強大的武器、外地來的絲綢、珍貴的瓷器和名貴的珠寶。這棟宏偉的建築用了將近一百萬片玻璃,像一棟來自未來的透明城堡。
大展覽結束後,策展人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們把水晶宮拆成數千噸的鐵和玻璃,搬到錫德納姆區的這座山丘。這座「眾之所望的宮殿」愈益繁榮,裡頭的表演也為之增添特色。觀眾可以看到走高空繩索的布朗汀、法里尼斯飛過空中;規模龐大到簡直像是為上帝演出的歌劇;獸群呼嘯作聲的馬戲團,還有站在球上滑上天梯的艾薩多。
水晶宮現在矗立在他眼前了。
夏洛克就是難以說清這棟建築的真正模樣。不是座前所未有的玻璃大教堂,就是巨人的溫室,一望不見盡頭,數不清的凹凸玻璃牆面和天花板,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從火車站過來的人潮移動著。他走上寬闊的場地,經過真實大小的古恐龍模型、多彩的花卉、幾個水池、人工湖和壯觀的噴泉。
夏洛克曾在免費入園的員工日跟父母一同來過這裡幾次。他現在清楚知道該往哪裡走,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走上一條寬寬的石頭階梯,階梯盡頭是一扇大鑄鐵門。
為了進去,他要試試那群小流氓口中的「混充」法,這個辦法能讓他混入擁擠的場所中而不必付費。他以前聽惡大對手下的人解說過,「混充」法就是混進正在移動的一群人裡,跟著人潮迅速前進,目光直視前方,讓人覺得你本來就該在這群人中,大剌剌地走進任何場合。如果做對了,就能瞞過查票員,走進大樓。如果查票員喊了一聲,你絕對不要往那個方向看,而要繼續前進,消失在門口的人潮中。這個辦法對寬大、擁擠的入口最有效,正如今天的情形。夏洛克混進人群,目光直視皇宮,腳步輕快地跟著移動的群眾。人潮成功把他帶了進去。
他甚至懶得抬頭看那宏偉的玻璃天花板。他必須找到父親。每天中午,韋伯會準時釋放鴿群。要追查梅菲爾區嫌犯,還要找到足以定罪的證據,夏洛克有個幾乎可說是冒險的大膽計畫。他正準備把計畫付諸實行。
父親放出皇宮和平之鴿的時刻向來很壯觀。數千隻鳥兒同時飛出籠外,吸引住當天的人潮,有時觀眾人數甚至超過兩萬。夏洛克過去看過,也很喜歡那幕景象。當那一刻來臨時,一切彷彿都靜止了:鳥兒飛衝上天,每雙眼睛注視著玻璃屋頂。夏洛克對釋放鴿群和群眾反應同樣感興趣。他記得他先抬頭看鴿子,再低頭看大感驚異的觀眾。就在那時,他發覺就連看過鴿群飛天許多次的專業人士也會看得渾然忘我。那些人包括眼前這一批舞者,他們再過不久要跳廣受歡迎的掃煙囪走步舞。舞者在附近的幾張長椅上排排坐,白翅拍振升空時,他們全都站了起來。每個人都拿了一只袋子,但他們仰頭看天花板的時候,全都沒注意手邊的袋子。
夏洛克猜,袋子裡裝著他們的衣服。
他看到父親就在遠方。韋伯全心投入工作,他就是有那種能力,可以把生活中的麻煩事放在一旁,專心工作。夏洛克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皺紋每年都加深一些。真希望自己能跟父親說說話。
但不是今天。
他注視著父親的舉動,溜到掃煙囪舞者聚集的地方。是了,他們手裡拿著袋子,坐在那兒。他悄步走近,假裝入迷地看著釋放鴿群的準備工作。
他等待著。
中午了。他父親向來很準時。號角齊鳴,群眾騷動,大家都望著籠子。舞者站了起來,把袋子放在地上。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鴿子飛了。將近兩萬人的目光也隨之上升。夏洛克抓緊機會。
沒幾秒,他已跑過皇宮場地,往北朝市區方向前進,手裡緊抓著掃煙囪舞者的袋子。這是他進入梅菲爾區別墅的門票。
但首先,他要讓惡大遵守對艾琳許下的承諾。
※※※
夏洛克沒花多久時間就找到了那群流氓。畢竟,他們一直在注意他的行動。他在七鐘面附近的一條巷子裡,看到一顆髒兮兮的頭正往這裡看。那顆頭縮回去,消失了。夏洛克走進巷子。惡大斜倚在一棟骯髒的建築旁,抿著嘴脣,看著對手接近。每次相見,他臉上的神情都混和了敬佩和憎恨,只是現在這兩股情緒更為濃厚。他不喜歡自己不得不幫助夏洛克,不喜歡他和艾琳的談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人偷聽了去,更不喜歡這個自命不凡的小子竟然混得還不錯。他顯然想對夏洛克大吼、揍他一拳,但卻不行──他的聲音和手臂已被道爾小姐的交代牢牢釘住了。
「我需要你的建議。」夏洛克說,在一條手臂的距離外停住腳步。
惡大一個猛撲,抓住他肩頭,把他拉進一條叉路,來到一小塊空地上。他把夏洛克按在地上。附近有個被小販丟棄、翻倒的菜籃,這個幫派首領拿起菜籃,坐在上面,目光如炬,嘴脣緊閉。幾個小流氓由格姆斯比和庫倫率領,都圍過來要聽。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不是那個阿拉伯人幹的。」惡大罵道:「可是你!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一件街頭兇殺案,夏洛克知道的不該比他還多。最低限度是夏洛克得用最新情報來換取這名法外之徒的建言。
夏洛克不想告訴這個對手。他從不覺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訴這個罪犯是對的。
「你怎麼能肯定那個阿拉伯人是無辜的?」惡大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
「看眼神就知道。」夏洛克說著坐起來,揉著手肘。
「別想唬我,白痴!」惡大大吼,站了起來,從高處瞪著他。
夏洛克需要從幫派首領那裡得到更多消息,因此必須拿點情報來換。
「因為他說到了烏鴉。」夏洛克回答。
「烏鴉怎麼樣?」這表示夏洛克必須多說一點。
「我第一次跟他說到話的時候,」夏洛克繼續說:「他不經意地提到他在老貝利法院上空看到了烏鴉。不過烏鴉的事,他就只知道這樣。」
惡大立刻倒抽一口氣。
「福爾摩斯,這簡直是小兒科,」他點頭。「那個阿拉伯人之前並沒看到烏鴉,也沒聽到烏鴉叫,但兇手可能有。殺害那女人的人聽到了烏鴉叫,看到烏鴉出現在巷子裡……也絕對不會忘掉。」
「我只告訴穆罕默德.我是跟著烏鴉來到兇殺現場的。」
「但他一直想不透兩者之間的關聯。」
「沒錯。」
「簡單明瞭。」惡大低聲說。
「有時候我們兩個的想法很像。」夏洛克說。
「並沒有,」年紀稍長的少年駁斥:「想聽我的建議?那就多說一點。」
夏洛克打起精神。「我必須闖進梅菲爾區的一戶人家裡。」
惡大很好奇夏洛克在搞什麼名堂。「首先,」他說:「你去那裡必須有明顯的理由,這樣如果有人看到你往那邊走,才不會起疑。」
「我有理由,我是掃煙囪的。」
他打開那個袋子,取出他的道具服裝,和幾罐化妝顏料。
惡大揚起眉毛,他很驚訝。夏洛克挑的障眼法很完美──這樣能讓他進到屋子裡──黑色的服裝還可以遮掩住他在夜裡的行動;進出時不走門而走煙囪,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會被認出來。
「你只能進屋待一下子。進屋之前,你必須清楚知道自己要找什麼,知道那東西會在哪裡。因此,你要先去看房子、觀察進入點以及進去的方法。你要記住屋裡的人和他們的習慣。」
夏洛克點頭。
「你要在屋裡沒人,或是大家都已經入睡的時候進屋。如果狀況不是這樣,你就得立刻退出。你必須隨時掌握離開屋子的出口和方法。」
惡大頓了頓,揮手要小流氓退開,走近這個高瘦的少年。
「請問,你到底要找什麼?」他知道少年並沒有全盤托出。
「一個獨眼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