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罪行
第二十章 罪行
那天晚上,夏洛克像個影子般出現在大街上。他脫了鞋,把腳踝和雙腳上方塗黑靜悄悄且鬼鬼祟祟地找到附近一棟容易闖入的房子──房子旁有條小徑,一邊有道鐵梯讓修屋頂的工人通行──沒幾分鐘他就爬到了樓梯頂。他走過三棟相連的房子,在頂樓僕人區上方的傾斜屋頂上高高低低地走。他的腳輕輕踩上屋瓦。
不久他就到了獨眼男家的屋頂。
煙囪在那裡。他選了最大的一座,能直通屋子的一樓。
「迅速進出。」他自言自語。
爬到磚柱頂端並不困難,但從煙囪裡往下然後再爬出來卻極為困難。數十年前,大多數掃煙囪的都是小孩,但他們的酬勞卻飽受剝削、極為微薄。但現在這個工作有年齡限制了。但即便如此,這份工作對骨瘦如柴、骯髒、年紀又不小的少年和男人來說,在僅僅有一腳之寬的煙囪裡(就像夏洛克眼前這座)爬上爬下,仍是一件苦差事。他往下伸出一隻手探了探,至少裡面不熱,看來最近沒生火。他這副骨瘦如柴的身軀,這回總算派得上用場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擠了進去。
裡面很窄,又暗又悶,他覺得就快被壓迫而死。身子像是被卡住,到了早上又被烤熟。但他仍持續往下移動,像個軟骨雜技演員般扭轉身子,一吋一吋地往下,手臂、胸口和雙腿都被擦破了皮。似乎過了好久好久,他都不敢製造出任何聲響──在五層樓高的房子內部從上往下通行,經過睡著了的僕人、屋主和小孩,他的肌肉開始發痛。他停了一下,回頭望著上方的開口,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爬上去。好幾次他都害怕自己會鬆手跌落,但最後仍安全到達底部。他進屋了。心怦怦跳著,彷彿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他身處在一樓的壁爐內。前面有張皇室餐桌,桃花心木的桌面上鋪著白色蕾絲桌巾,桌旁的五張椅子全是繁複的法式雕刻。他輕輕拍掉破衣服和腳底的灰塵,拿開壁爐網、跨過爐柵,小心避開煤桶。屋裡唯一的聲音是走廊上一座大鐘發出的穩定滴答響。幾扇長窗上的深色窗簾披垂到地,繪畫掛滿牆壁,花瓶裡插著蕨葉,他的赤腳踏上柔軟、華麗的綠色地毯,一面小心翼翼地摸索桌旁有沒有空間走路,一面往走廊移動。正前方是晨間起居室,左手邊是一道大樓梯,右手邊是……前門。記住。那是緊急時刻的最快逃生口。
他轉向樓梯,雙腳輕輕踏上寬寬的木階,把木板的嘎吱聲減低到最小。他的腳在發抖,但他進行得很順利,沒幾秒已經到了二樓。他轉進走廊,一間放滿家具的起居室出現在他右手邊。主臥室在哪裡?書房呢?
他一直沒能抵達那兩間房。
他在走廊上慢慢移動,大氣也不敢喘一口,袖子拂過一張小圓桌。一陣叮噹響後,有東西開始掉落。他大吃一驚,急忙伸出手,把東西接住。
整整一分鐘的時間,夏洛克靜靜站著不動,等著聽這家人被吵醒的聲音,一面回想下樓和出大門的路線。
但沒人被驚動。
他手裡抓住的是什麼?是個木頭容器之類的,大小如鼻煙盒。他慢慢打開,把手伸進盒子裡。是一顆小球……玻璃做的。
艾琳去圖書館查商家名錄時,也查了玻璃眼珠的資料。查到的雖然不多,卻得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也就是玻璃眼珠有時會龜裂……因此大多數人會多留幾個備用。
今晚,幸運女神是否眷顧夏洛克了?
他跪在地上,從口袋裡取出一根火柴──這是扒手的必備工具。下午他跟惡大分手時,惡大粗魯地在他手裡塞了幾根。
他點燃火柴。只有一剎那時間,就必須熄掉火焰和煙。
就是顆玻璃眼珠,還有著淡藍色的虹膜。
※※※
經歷一段痛苦的時刻之後,他終於爬完煙囪,回到了屋頂。往上爬比他原本想像得還要困難──有幾次他還以為自己不行了,但不得不繼續,最後還是爬上去了。疲累不堪的他滿身瘀青,破衣服上還沾著血,但抵達屋頂時他忍不住笑了──他想知道的事都已經知道了,這棟房屋的屋主並不是壞人。
是另外三人的其中之一。
※※※
他想乘勝追擊。也許這樣不夠謹慎,但他怕壞人的手下隨時會發動攻擊。第二天早上,倫敦街頭每一位穿深色制服的馬伕都讓他驚恐不定,讓他忍不住想加快步伐,那股被跟蹤的感覺愈來愈強烈。還有三天,穆罕默德就要被處死了。他下午前去探查第二棟房屋,打算當晚就要溜進去。但站在煙囪上方時,他感到一陣緊張。現在心底的恐懼似乎比憤怒還要強烈,對這件危險的闖空門行動,他漸漸失去蘊含在心底的那股力量。現實橫擋在前。
但他還是爬下了煙囪。
他根本不需要擔心,在這棟屋子裡找東西比第一次容易多了。他進到屋內,裡頭黑的他看不到緊急出口在哪裡。雖然他想鎮定下來,卻又忍不住想到要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裡,找到他想要的證據是多麼不可能。他四肢著地,在一樓摸索著到了前門。找到了,這就是他的出路。
一旦靠近門口,他就看得比較清楚了:明亮的月光透窗而入,灑在門廳的石頭地板上。他正準備轉身上樓、開始找東西,目光卻被一個東西吸引了──傘架旁靠牆放了兩根拐杖,拐杖又長又粗,顯然是男人用的──而且是這棟房屋的屋主。
這天早上,夏洛克並沒有在外頭觀察這位紳士。在他用來研究這棟房屋的短暫時間裡,屋主一次也沒出現過。
一對拐杖?那是什麼意思?這個男人可能最近受了傷,或是……夏洛克決定四處看看。剛開始,他並沒發現想找的東西,但往餐廳跨出靜悄悄的幾步之後,他看見了一張照片。照片放在壁爐上方的架上。他把照片拿回入口處,就著明亮的月光仔細看。照片裡有五個人:一個女人、三個小孩和一名紳士……紳士拄著兩根拐杖。夏洛克瞇起眼,細看那人的腿。他有兩隻木腳。
根本是小兒科。這個退休老兵也不是他要找的壞人。他不可能殘酷地殺害一個年輕又健康的女人,尤其是這女人的力氣還大到能挖出男人的眼睛。事後,他也不可能跑著逃離現場、跳上有紅色配飾的黑色馬車。
夏洛克可以走了,但他不想爬上煙囪,至少現在沒那個心情。他緊張過度,現在只想逃走。
於是他做了一個粗心的決定。他一步步退到門口,打開門鎖,從前門走上馬路。
他不能從外面鎖門,所以只把門帶上。
※※※
第二天,夏洛克在蘇活區狹窄的馬路上遊蕩時,聽到寬闊的攝政街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差點讓他昏厥。
是個年輕女孩在大叫,喊聲蓋過了其他喧囂:「阿拉伯人要上吊!」
她不斷放聲大喊。他走近時,看到站著的她身穿骯髒的洋裝,年紀跟艾琳差不多大,但個子異常的矮,一頭凌亂的黑髮,膚色暗沉,手裡緊抓著一份最新的《每日新聞報》。
攝政街對面有個瘦巴巴的少年正在跟女孩搶生意。他扯開喉嚨叫喊,聲音大到夏洛克能把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佩尼畫報》!」他邊喊邊注意群眾,急著想賣掉報紙。「兩天後就要審判阿達吉!」他把報紙高舉在空中。「隨後肯定會行刑!」
夏洛克只覺血液全衝上臉。看到這件事被寫成了白紙黑字,把這一切張顯得真實而可怕。報紙證實了立刻行刑之事,更讓他倏然心驚:如果他們把穆罕默德吊死……那他們會拿他這個共犯怎麼辦?他的脈搏開始加速。這一切快要沒有時間了。
剩兩天,還要查兩棟房屋。兇手一定是其中一個。但就在他必須加快行動的同時他是否也陷入了棘手的困境?他想著昨天晚上的情景。他是否留下了行蹤……留下了腳印?他是否讓人起疑了?下次他去梅菲爾區的時候,會不會有人正在等他,用一輛失控的馬車或一把長刀,準備奪走他的性命?搜查最後這兩棟房子也像前兩次那樣幸運的機率有多高?前兩次搜查時,幾乎像是有股看不見的力量在引導,讓他順暢無礙地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他母親相信鬼魂相信眾人圍坐桌旁、呼喚死者靈魂的降神是真有其事。蘿絲會說,是靈魂在引導他。但這個友善的幽靈會再次引導他嗎?
要知道答案,只有一個辦法。
那天晚上著裝打扮時,他幾乎被恐懼吞沒。他必須強迫自己回到梅菲爾區。他全身發抖,尋找著幾乎直通時髦公園巷附近的住宅區。他名單上的最後兩棟房子在同一條街上,隔街遙對,中間隔了約十幾戶人家。目前為止,他都是根據母親那張紙條,從上往下找。今晚,他決定顛倒進行這場闖空門的死亡輪盤遊戲──他選了第四家。
這條街轉角有個大戶人家,房屋一側有木頭排水管。他決定踩上固定水管用的鐵圈往上爬。到屋頂以後,夏洛克離目標就只有五棟房屋了。就在他伸手抓住水管,左腳踩上鐵圈時,瞥見馬路上有東西在動。有人路過。那人不知是男是女,動作卻很慢。夏洛克緊貼著屋牆,暗暗感激自己打扮成掃煙囪的,還塗黑了臉。他探頭張望。
是蘿絲!
她走路的樣子彷彿西敏寺的重量全壓在她肩頭,又彷彿平坦的馬路比路門丘還要陡。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張紙。
夏洛克衝向她。看到他過來,她倒抽一口氣,那副恐懼的神情讓他心痛。
「母親,是我。」他壓低聲音說。
「夏洛克?」
他把她從煤氣燈的照耀下拉到黑影裡。
「你穿的是什麼衣……」她沒問完就住了口。「噢,對。」她點頭,現在想通了。
「我快要查出結果了。」夏洛克說。
「感謝老天。」她以高派聖公會祖先的方式畫了個十字架,夏洛克很少看她這樣。
「母親,現在都過午夜了!」
「對。」她似乎有什麼事要做。
「那你為什麼還……」
「兒子,今天我好累、好累。我上次教課的人家有五個女兒,女主人明天要替她兩歲的兒子辦生日慶祝會,他們全部都要把歌曲記熟。我幾小時前才上完課,之後我就一直坐著看天空。」
他希望這個理由足以解釋她為什麼昏昏欲睡。她的口氣裡沒有啤酒味,但思緒顯然並不集中。有什麼事情讓她分神。
「這是什麼?」他指著那張紙。
「哦……其實也沒什麼。」
她把紙放進洋裝口袋。
「沒什麼?」
她想藏住什麼?她向來不擅長在他面前隱瞞事情。
「我明天有個工作面試。這是地址。」她坦承。「我是最後一分鐘才接到通知的──一輛馬車把這個消息送來家裡。這個圈子裡,工作做得好,消息就傳得快。」她虛弱地笑了笑。「那個紳士要我明天去他家授課。」她吞了口口水,喉嚨好像被什麼哽住了。然後她搖搖頭,口氣變得更加堅決。「我得回家了。」
「小心點。」她兒子說,一心只想著她的悲傷,沒有專心聽她講話。
「夏洛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懂得在街頭保護自己。」
她伸出右手,手背輕輕從他的臉頰撫到下巴,對他微笑。然後沒說再見就走了。她不需要說──摸臉的動作向來代表道別。每天晚上他睡前,坐在床邊的她都會這樣。
他看著她走遠,有股不祥的預感。他應該要堅持看那張紙的。
※※※
沒多久,他已經上了那棟房子的屋頂,悄無聲息地在倫敦的夜空下移動。今晚很涼爽,感覺似乎隨時會下雨。他知道要走過幾戶人家才會到達,他數過。但在還有兩棟房子之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立刻在屋頂瓦片上趴下。
那是狗發出的長嚎。
聽起來就在近處,而且很大聲。低沉、邪惡的吠叫在大狗的喉嚨裡迴盪,威脅任何走近的人不會有好下場。吼聲迴盪在夜裡,最後消散。
他慢慢站起,悄悄開始走,在陡峭的斜面上上下下。
在目標前一棟房子的屋頂下方有條小徑,他必須跳過去。小徑並不寬,大概四呎──他很可能跳得過去,但完全不能出差錯,而且落地必須無聲。他以腹部貼地,從屋簷探出頭俯視下方。眼前的景象很嚇人,如果他沒踩穩,會在地上摔個血肉模糊。
夏洛克閉上眼,低聲祈禱了一句。祈禱的對象是誰他也不確定,是他母親的、父親的,還是穆罕默德的上帝?
就看誰會聽見祈禱吧,他心想。看誰會在乎。他睜開眼,依舊直視下方,卻看到兩隻眼睛正回瞪著他。
圍著兩隻眼睛的是一顆巨大的黑頭和利牙。少年聽到一聲吼叫。
他急忙從屋簷縮回頭,運氣不好──那隻狗就在他想闖進的房子旁!
他翻個身仰躺在屋頂上,瞪視著黑漆漆的天空。現在怎麼辦?他想著下方的房子,後方有座小花園,周圍是高高的黑鐵圍欄,欄杆頂端還被削尖了,一路從小徑圍到房子前方。幾棵高大的核桃樹高塔似的矗立在馬路上,枝椏垂在屋頂上方。他看了看四周。核桃──屋頂上還有幾顆去年秋天掉落的核桃。他站起來,撿了幾顆,避開小徑邊上免得被看見,然後把核桃輕輕往後院一丟。他聽到狗兒跑開。幾秒鐘後,他從空中一躍而過,輕手輕腳落地,降落在嫌犯家的屋頂上。
接下來是他生命中最漫長的一段時間。他傾聽狗兒跑著找核桃的聲音、聽著狗兒粗重的呼吸、找到獎品後的嗚嗚叫,又快跑回屋頂下原本的位置。他探頭出去。狗兒正往上看,但卻不是看他。狗兒以為他還在隔壁的屋頂上。太好了。目前為止,狗都沒有叫。
他一直等到按捺不住才行動。屋裡沒有聲音傳出來──還沒有人聽到屋頂上的響動。狗兒的呼吸聲漸弱,然後打個呵欠,坐了下來,頭仍然朝著對面的屋頂。
夏洛克站起身,如履薄冰地走向煙囪。他已經愈來愈熟練了。他爬了下去,出現在另一間位於一樓的黑暗餐室。前門在該在的地方,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這次,他不會那麼幸運了。這裡的走廊不會有張小桌,桌上的小盒還有隻玻璃眼;不會有拐杖或照片,沒有明顯的證據證明屋主的清白,證據也不會擺在哪個廳房等著被發現。
夏洛克溜上華麗的大理石樓梯,來到二樓。他沿著走廊前進……右邊是起居室,左邊是書房。後者是找東西的好地方……但不是最棒的。不能浪費時間。他必須找到屋主最私密的房間,一個最適合他藏東西的地方──一個他本人會去的地方。夏洛克像個幽靈般走上另一段樓梯……進了屋主的臥室。
門只開了一小條縫,因此他必須再推開一些。門一推就開了,房間裡擠滿家具,沒被雲層遮住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透入,昏暗中只見有張寫字桌、洗手臺、書櫃、幾張椅子和一些認不太出來的東西。另一扇門通往梳妝室,在房間另一頭,一張有著雕刻柱子的大床上……傳來有人睡覺的聲音。
他的腳彷彿黏上了地板,肌肉緊繃得無法動彈。他悄無聲息地大口吸氣,俯伏著移動。他要找哪裡?又該找什麼?他決定先試書桌,也許那裡有東西,也許是壞人不想讓他太太看到的……信件?
然後他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他想快點到書桌旁開始找,於是跨出一大步,腳下卻絆到了東西──一張凳子。他立刻趴下……滾進洗手臺下方。
「什麼?」一個模糊的聲音說。
真不敢相信。是個女人。床上有了動靜,一個身體在動,然後……還有一個!
他這下確定這間是主臥室了……但床上卻有兩個人。
夏洛克一直躺在洗手臺下,雙腿都發麻了。響動聲消失。終於,他滑了出來。他已經不在乎書桌了,而是爬到床的旁邊,抬起頭,從床腳張望。
床上躺著睡著的兩個人。但他看不到那兩人的面孔。
他站起來,挺直了身子──還是看不出來。於是他爬到床的另一邊,從上往下看。他就這樣站在睡著的兩人上方,只覺心跳加速。
是一名紳士和他的太太……相擁而抱。
打著哆嗦又急忙想離開的他,希望這就是男人無辜的證據。這個充滿愛的丈夫不太可能是壞人。現在他想離開了,離開這間臥房,走出這棟房屋。但正要轉身時,卻發覺有人在看他!昏暗的月光下,一隻人眼漂浮在閃閃發光的一杯水裡,正凝視著他的臉。他嚇了一跳,一腳碰到了床邊放水杯的那張小桌,桌子歪了歪,眼珠開始滾動,叮咚一聲撞上水杯,驚動了床上的兩個人。
夏洛克轉身逃出臥房,想動作快,就很難腳下無聲。一出房門口,他猛地左轉衝進走廊,很快就到了樓梯頂端。他不該轉身轉得那麼用力的。
他的腳絆到了什麼,某件家具的腳之類的。
他踉蹌了一下,整個人跌倒在地,那具時髦的書櫃差點砸上他的頭。
他跳著站起,像隻燕子般衝下樓梯。腦袋裡響起小提琴聲。
出口!
他聽到臥房傳來男人的叫喊。整間房子都被驚動了,僕人匆忙往樓上跑。屋主重重的腳步聲進了走廊,正朝樓梯頂端跑來。
前門!
飛跳下最後幾階樓梯,夏洛克疾衝向前,把沉重的門閂往後拉再往上抬。
門打不開。
那個紳士正重重走下樓梯,各種吵雜聲中全是他的吼叫,還有某種木頭和鋼鐵從牆上被取下來的聲音。
是步槍!
夏洛克摸索門上其他的鎖,找到了……還有一道。他把兩道門閂拉開,用力打開門,讓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然後像被揍了一拳似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隻狗!他忘了有狗。
狗的聲音立刻顯現,牠正從小徑那邊跑來,近看狗的一顆頭幾乎跟他肩膀一樣高。這隻邪惡的混種狗體型大的超乎他的想像,看來可以一口咬住他的喉嚨,再硬生生扯破。
夏洛克往鑄鐵欄杆的另一邊看。欄杆跟他的頭同高,上端是像黑暗大陸的利矛。
他別無選擇,只得跑向欄杆。
狗兒熱呼呼的氣息就在身後。
他跑到欄杆邊,盡可能跳高。一手抓住欄杆頂端的橫槓,另一手握住上面尖銳的矛刺。他感覺到矛尖刺進皮膚,戳到骨頭,他竭力忍住不呼痛,抽出受傷的手,抓住橫槓,把身體往上拉。
但那隻狗也跟著跳了。他強壯的手臂撐起身子,腳跨上欄杆頂端時,狗兒跳上了半空。夏洛克的一隻腳跨過了矛尖,向著外面的馬路。
狗兒卻咬住了另一隻腳。
狗牙陷進他的小腿肚,拉扯著他的皮肉。但當這隻大狗再次張嘴想加強咬勁、咬碎骨頭之時,少年抽腿跑了。他把受傷的腿甩過欄杆,落地時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夏洛克跑啊跑的,顧不得手腳的疼痛。他仰起頭,挺著胸,揮動雙臂做為助力,衝上通往倫敦其他區域的大馬路。他一直跑到確定後面沒人追來、確定自己已經深入市區,到了七鐘面,右轉進一條黑暗的巷子才停下。他靠著牆一屁股坐倒,扭動身子鑽進垃圾工掃出的一堆發臭垃圾和廢棄物裡。他鑽進垃圾堆下方,胸口劇烈起伏,那堆垃圾也跟著上下起伏,像是活了一樣。夏洛克並沒想到他的傷,思緒又回到那間臥房。
他們相擁而抱。
還有另一件事。
他看到水裡的眼珠時,沒能細看虹膜的顏色,但眼珠滾動時他卻注意到另一件事。眼珠上面沒有名字縮寫。里爾先生做的眼珠都有。那顆眼珠的製造商一定跟兇手的不同。
那位紳士是他壞人名單上的倒數第二位。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但沒幾分鐘夏洛克就失去了意識。
「剩最後一個。」昏睡過去以前,他喃喃自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