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死亡


第二十一章 死亡   早上他醒來時,只覺腿上熱辣辣地刺痛。他母親家裡有家庭醫生看診,他真希望自己能去找其中一位醫生。父親跟他提過感染的事,這個特別讓他擔心。人可能會受到感染而死。他拉起褲腿,看著那個醜陋的傷口,傷口上滿是鮮血。一道訊息竄過他腦海。活下去。沒多久,他就想出哪裡可以求救。   開始下雨了。他動身上路往西行,心裡很清楚那條絞索正在脖子上愈纏愈緊,他的傷勢可能加重,梅菲爾區的人肯定都已提高警覺。   但他今晚必須回到那裡。他只能希望,在最後那間屋子裡的紳士並沒有看清他的形貌,沒辦法告訴警察闖進他臥房的,是個一頭黑髮的高瘦少年,穿著掃煙囪工的衣服。到了費特巷,在一條骯髒的人行道上,他發覺有人在紅色郵筒旁丟了份報紙。他撿起來,邊走邊看。   社會版。   就是這裡了……   ✽✽✽   梅菲爾區昨晚……發生闖空門……屋主在漆黑的家中無法看清闖入者。   ✽✽✽   夏洛克仰頭望天,滿懷感激。他繼續看。   ✽✽✽   警察擔憂梅菲爾區的治安現況……民眾報案有一扇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事情就發生在……   ✽✽✽   那麼,之後狀況會是這樣──他得在梅菲爾區的每個街角都有雷子的情況下,闖進最後一間屋子。這起犯罪的答案就快到手了,但追他的人肯讓他解開這個謎嗎?   ※※※   在聖巴特醫院醫院的化學實驗室裡有一堆瓶瓶罐罐,他很確定其中一些含有滅菌成分──父親經常說這是消滅感染的新方法────韋伯在偉大的法國科學家巴斯德的文章裡讀過顯微鏡下可以看到細菌的事,他嘲笑有人以為臭味會感染、應該用蠅蛆吃掉腐肉,保留一部分受感染的肢體這些事。韋伯知道,科學能做的事更多。   夏洛克再次溜進聖巴特醫院,跟上次一樣從拱形的後門進入。他知道實驗室在哪裡,也知道要去裡面找什麼。但他抵達的時候,實驗室裡面有人,看起來像是個醫學院學生。他一直等到那個穿白袍、體型結實的年輕男子離開,才溜進去。他花了好一陣子找他需要的東西,牆上的時鐘每滴答響一聲,他的恐懼就加重一層。他一個個標籤看過去,最後終於看到一罐裝有透明液體的小瓶,瓶子上寫著「里斯特的消毒水」。他把瓶子放進口袋,走上白色的走廊,經過一個穿白袍的男子。他一跛一跛地盡快離開醫院,到了馬路上仍然沒停。直到抵達泰晤士河的堤岸,他捲起沾了血的褲腳,把那瓶強效靈藥倒在傷口上。   他大喊出聲。實在忍不住。他從來沒經歷過那樣的痛,好像有人用烙鐵在燒炙他的皮膚。他的叫聲飄過泰晤士河,慢慢消失。液體在傷口上冒泡泡,開始破壞感染的組織。他滴了幾滴在被刺穿的手上。   泰晤士河對岸……在回梅菲爾區以前,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裡……因為他在猶豫。感覺上,進行最後一次闖屋行動就像在自殺,成功的機率實在微乎其微。他應該回家嗎?就待一下子?   他需要見見蘿絲。但他卻不確定自己想從蘿絲身上得到什麼。也許她會說服他別去,那就太好了。或者她會讓他鼓起前去的勇氣?但他還不曉得自己想不想要呢。   或許他只想見她這麼最後一次。   ※※※   他愈往南走,天空就愈晴朗。   奇妙的是,現在要他闖進屋子裡而不被發現已經很容易了。這點惡大一定會很欽佩的。他一個人坐在自家公寓裡,在見識過梅菲爾區的別墅內部之後,這個家好像更小、更寒磣可憐了。夏洛克想起今晚不會見到父親,因為今天是星期五──韋伯加班打掃鴿籠的日子。這種工作竟然是一個曾經能夠當上倫敦大學院自然科學教授的人在做。   這個世界很不公平,少年這麼想。但有些事又比其他事還要不公。你可以因為別人窮、別人穿的衣服或政治觀點而討厭他,但這些事都可以改變。然而,如果你討厭一個人是因為他是猶太人或阿拉伯人,他卻永遠無法脫下那層皮。這樣的偏見才是最大的不公……僅次於奪走別人的性命。   現在一定差不多六點了,他猜。蘿絲應該快到了。   陽光照進公寓,溫暖了他的臉,讓他脣邊現出微微的笑容。   他不必看父親的書、不必拿母親放在壁爐架上那兩個有破口的杯子來喝,他只要盯著之前看過烏鴉聚集的那扇後窗,等她回來。太陽漸漸西沉,一切開始變暗。   他的心情也一樣。   事情不太對勁。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為什麼她會連著兩天都這麼晚回家?   房裡更暗了,他點燃一根蠟燭。她在哪裡?恐懼開始在他體內滋長,像把火擴散到他肚子。   ❖她在哪裡?❖   他站起來踱步,盡量悄聲地走,在自家仍是一副掃煙囪工的打扮。外面現在已經全黑了。   門外有騷動聲。終於回來了!   如果不是她呢?他管不了這麼多了。他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再一次,他在母親臉上看到恐懼的表情。他伸出雙手,把她拉進門裡,伸臂抱住她。但情況有些不對:心跳雖快,但懷裡的她卻軟綿綿的。   「母親,你還好嗎?」   「夏洛克,我沒事。他們留我待到現在。我得坐下來。」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房間另一頭,倒在沙發上。他體內彷彿有什麼在燒,那股之前已經消失的焦慮,現在復燃了。   「真奇怪。」她喃喃地說。   她的話語很模糊,但他並沒聞到麥酒味。   「母親,什麼奇怪?」   「茶?孩子,你能不能幫我拿點茶?」   「什麼事奇怪!」他叫了起來,雙手捧住她的臉。她的瞳孔不對勁。天哪!   「那個紳士……屋子的主人……」   「怎麼樣?」   「給我茶……他親自泡的……然後端給我……那茶味道好怪.讓我覺得……」   她的聲音慢慢變小,有個東西從她手裡掉出來,跟昨晚她拿在手上的一樣。這次他看到上面的地址了,正是他今晚想闖入的那一家。就是壞人住的那一家!   蘿絲想要振作精神。「我不想告訴你那是四戶人家之一。」   「母親,其他幾戶裡面的人都是無辜的!」   「我以為可以打聽出一些什麼……我不想要你離開……那男人送我出門的時候,對我可怕地一笑……說有外人問些不恰當的問題,梅菲爾區的人都會知道……還說他注意到他那些獨眼朋友的家被人闖入過……他已經問過所有僕人……」   她倒在他懷裡。   「母親!」   他抱緊她,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心跳。他用雙臂扶住她,震驚地發現她像隻小鳥般全身輕飄飄的。他把她放到床上,只覺得她渾身都沒了力氣。她短暫睜開眼。   「你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清晰地說。   然後她閉上眼睛。他發狂似的替她拉上被子,握住她蒼白的手。那是隻沒有生命的手,他摸她手腕想找脈搏。   沒找到。   那美麗、因憂愁而生出皺紋的眼皮已經動也不動。她的嘴巴微張,嘴脣乾燥,一張臉紅通通的。父親曾教過他世上幾乎每一種化學混合物的特性和被人體吸收後的症狀,尤其是會致命的那幾種。   毒藥!是顛茄!   「母親!」他又大叫,把前額貼在她身上。他胸口起伏,肺部吸滿空氣又變空。他就這樣抱著她待了許久,想要等待她恢復呼吸。但已經不會了。   最後他起身,臉上彷彿罩上了惡魔的面具。面具上雕刻著恨。他抓住桌子,用惡魔般的巨力摔到房間另一邊。桌子撞上牆,垮了,撞擊聲迴盪在小室,然後傳到馬路上。   他衝到窗邊,一拳擊破窗戶,把頭伸到外面的空氣裡。   「正義何在!」   他對著黑夜大吼,縮回頭來,緊咬牙關,雙眼像兩塊黑炭發著光。他打開門,差點把門拉脫門軸。他飛快衝下樓梯。   有人正走上樓梯。   如果那人不是他父親,他就要用這雙手把那個人殺了。   但他沒有,那人也不是韋伯。   艾琳正艱難地往上爬。   「夏洛克!」   她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有這種表情。好像有光從他那張陰暗、俊俏的年輕面孔透出來。眼睛是黑的──灰色的虹膜部分已經不見了。   他只停頓了一秒鐘。「離我遠一點!」他警告她。   雖然她受過傷,他還是把她推開,她差點滾下樓梯,但他毫無所覺。幾分鐘後他已越過泰晤士河……往梅菲爾區前進。   一路上他還有事要做。在北端的倫敦橋下方是穆罕默德的肉店。那個老屠夫不太可能已經請了新手,他應該會自己清理刀子──而且才剛清完。   倫敦塔矗立在他右方,但今晚夏洛克一眼也沒往那裡望。他雙手握拳,緊到指節都發白了。他跑著,淚水在臉上奔流。穆罕默德曾經把到肉店的路告訴過他。   他抵達時,店內亮著昏暗的光。   夏洛克試了試門,門沒鎖。他開了門,悄步走進。屠夫背對著他,正在清理刀子,把刀磨利。刀子放在一塊厚厚的木板上,木板上濺了血。少年把臉擦乾。   他懶得隱藏行跡了,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一定要拿到──他也確定自己會拿到。   那裡至少有一打的刀子可以選,隨便哪一把都行。磨利了的刀放在老屠夫右邊,髒兮兮的刀子則在左邊。抓尖銳的武器比較困難,但夏洛克不在乎──他需要的是尖刀。   他看中一把刀鋒又長又寬、有鋸齒的刀。刀子利的像理容師的刮鬍刀,但又不至於會太長,藏不進他的衣服裡。   屠夫手裡抓起另一把刀,把刀舉高仔細端詳,卻從亮晶晶的刀面反射看到了身後的少年。他嚇了一跳。少年的模樣,好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夏洛克衝向前,抓起那把刀。屠夫倒抽一口氣往後退,手裡的大刀擋在身前。他以為會發生最糟糕的事:被閻王派來的高個子少年用他自己的生財工具殺死。   但少年轉過身,跑掉了。   等屠夫回過神,走上馬路,對著黑夜大喊:「小偷!」的時候,夏洛克已經跑得不見蹤影了。   ※※※   他跑向梅菲爾區,滿腦子只想一件事。這是他這一生必須做出最艱難的事:他必須控制怒火和悲痛。無論如何都要報仇。他必須冷如冰霜、像狐狸一樣兇惡、睿智。他想起母親告訴過他關於歌劇的那段話。   「唱歌劇的人創造出一個角色,蒐集那角色可能會有的各種情感……把情感深埋在自己心中,然後加以運用。」   他把滾燙、白熱的怒氣埋進心裡。他想讓這股怒氣化為力量,而不被怒氣控制。他要運用怒氣!如果他要替母親報仇,就不能犯錯。淚水又湧上眼眶,他忍住淚,把下巴縮到胸前,咬緊牙關,瞪視著黑夜。   他在黑夜裡飛越倫敦,降落在那個梅菲爾區的地址。   那棟房子就在他前一天晚上去過的那家對面。到處都是巡警,他人還沒到,就已經看到了六名。在他待會兒要走的那條路上有兩個:各守在大街的一邊。那人的房子就在中間。   他衝到鐵欄前,進了小後院,開始在房屋後方移動,像條蛇般在牆邊游移。   然後他來到目標的房屋。   房子後方有條長巷、一小塊空地和一間馬廄。不太尋常。多數的馬廄都設在房屋附近的小路上,免得別墅裡的人聞到馬臭味。但由於這棟房子有條私用的巷子,後面多建一間馬廄可能只是為了放馬車。一道高牆從馬廄沿著後院圍著房子一圈,他可以爬牆到屋頂。從煙囪進去仍是最好的辦法──沒人知道他是怎麼進入另外三戶人家的──還沒人認出他來。煙囪還是可行的辦法。   但就在他準備爬牆的時候,後面有個聲音。他一手摸到刀子,落回牆腳。有人在馬廄裡!   幾秒鐘內,兩扇門就開了,一個男人提著燈籠出現。男人的體型魁梧,像個橄欖球球員。一顆大頭像個球形的罐子頂在肩膀上,頭上剃得光溜溜的。夏洛克覺得他有些眼熟,但從牆後實在看不清楚。男人關上門,走進巷子,往馬路走去,一面打量四周,經過夏洛克前方時,他把一頂黑帽戴在頭上,還在脖子上圍了條圍巾。   夏洛克一直等到聽不見腳步聲的時候。   現在他上了屋頂。但不知為什麼,他卻想看看馬廄裡面。那對寬闊、橄欖球球員般的肩膀、那頂黑帽和圍巾……他以前看過。   他往巷子裡走上幾步,拉開馬廄的門。   一輛深色馬車……但車身是棕色的。他關上門。   然後他聞到一股氣味。   油漆。   有人最近把馬車重新上了漆。夏洛克看了看馬路上那位寬肩膀男人走遠的方向。他衝到馬路上,看到男人走過街燈下,燈光把他從頭到腳都照亮了……他穿著有紅邊的黑色馬伕制服。   夏洛克摸了摸刀。但他停止動作。就算他可以殺掉這個畜生,也無法消滅真正的壞人。馬伕只是執行工作,跟蹤一個愛管閒事的少年和女孩,嚇唬他們……以維持自己的生計。夏洛克看了看黑漆漆的房屋。馬伕並不是這裡的邪惡之源,夏洛克真正的敵人在屋子裡面。   站在牆上雖然能讓他爬上屋子時只需要爬一半的距離,但這裡並沒有鐵槓或排水管,他必須爬房屋外頭。這是一棟華美的房屋,有許多扇高窗、深窗臺,屋外爬滿了綠綠的常春藤。他像隻蜘蛛一樣,從一個寬窗框爬到另一個,從常春藤中間往上,動作輕悄,終於來到屋頂。現在誰也阻止不了他了。   他幾分鐘內就下了煙囪,甚至沒看緊急出口在哪。已經不重要了。他只想要兩樣東西:壞人有罪的真正證據……還有他的命。   他從餐廳上到二樓,然後是三樓。很明顯地,三樓是屋主睡覺的地方,而且他是單獨入睡的。   少年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大大的雙開門。   他的思緒飛快地轉──馬伕、剛油漆過的馬車……母親脣上的毒藥。毫無疑問,這裡一定不會錯。   證據……然後是壞人。他摸了摸刀子。   這房間有菸草的味道──這是男人的窩巢。   夏洛克輕輕關上身後的門。在其他幾戶人家裡所感覺到的那股令他麻痺的緊張,今晚並未出現。只有復仇之心。憤怒使他強壯堅定。   他蹲了下來,仔細巡查房間。   那個男人在床上打鼾,仰躺著,圓滾滾的肚子輪廓上下起伏。夏洛克轉過身。那裡有個五斗櫃、洗手臺、衣櫃……還有張小書桌。   這就是那張書桌。一定是。自從進入這間屋子,他就在找這張書桌。所有證據開始聚集,他必須把握住。惡大說過,等他找到那個關鍵的證據……整起案件就可以解開。   夏洛克爬過地毯,往書桌前進。地毯滑滑的,好像浸了大量液體似的。中間那格抽屜上刻了縮寫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J……T……R。   就是這個名字──他母親拿回的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就是這個。書桌不是別人的,而是屬於這棟房子的主人……這是屋主的私有庫房。   夏洛克開始翻抽屜。他找到銀行帳單,又放了回去。那些紙張沒有意義,他任由照片掉落地上。   床上的男人翻了個身。   一定有什麼的,就在書桌的哪裡。   最後一個抽屜在左手邊,夏洛克在裡面找到一個小盒。盒子很重,是鐵製的。他想打開,盒子紋風不動。他拿起盒子就著月光,發現一個大鎖。   夏洛克想起惡大提及開鎖的那段演說。   你需要兩個尖狀物。他有一個──幾天前他在馬路上找到一只別帽針。他甚至把一端折彎以備不時之需。   他從衣服裡取出那把刀,刀尖就像別針。屠夫磨好的刀鋒很利,切起肉來就像切奶油。   惡大的開鎖演說夏洛克聽過不只一次。這個年輕的犯罪首領熱愛各種形式的數學,會說起鎖裡的幾何構造、制栓,還說制栓必須落在恰當的位置,鎖才會彈開。你必須用感覺的:要先聽到喀答一聲,然後等下一聲,再等最後一聲喀答。   夏洛克把刀尖插進鎖孔,然後把別帽針也戳了進去。他探觸著鎖內,開始把制栓推開。   喀答。他好像真的可以聽到。喀答。這是第二次。喀答……最後一聲。   動作快!他轉動刀子,鎖開了。   他把刀子和別帽針放回外套,把沉甸甸的鎖放在地板,然後打開盒蓋。   盒子裡只有一樣東西。   一個錢包。   錢包上繡著的珠飾圖案是隻陌生的鳥,上面還有紅斑。剛開始,夏洛克以為那是圖案的一部分,但那些斑點有些突出,而且凝固在表面上。   血!   有些繡珠還被扯脫了。   他用顫抖的手指打開錢包。   裡面會有東西嗎?   裡面有幾枚銅板、一小盒胭脂和一條手帕。   他正準備把錢包放下,卻摸到裡面的另一樣東西:一個小袋,像個祕密口袋之類的。袋子不好打開,他伸手進去,摸到一封信。   兇手拿走這個錢包,好讓這起案子看起來像是搶劫。他把錢包藏在這裡,因為警察關住了阿拉伯人,絕對不會到他在梅菲爾區的別墅來。他聰明的話,大可以在這起兇殺案被人遺忘過後,把錢包丟掉。但夏洛克敢打賭,壞人並沒有仔細看過錢包裡面,畢竟他沒必要看,因此也不知道裡面藏了這封信。如果信裡提及任何足以定罪的事,這就會是莉莉來自墳墓裡的復仇。   夏洛克打開那張紙。但他看不見,這裡太暗了。他走到窗邊,距離床頭一條手臂長的距離。那個男人還在打鼾,眼皮迅速跳動著。   夏洛克就著月光閱讀起來。   ✽✽✽ 莉莉:   我求你仔細看這封信。如果你的邪惡計畫還不停止,我將無法對我的行為負責。相信我,我有立場,也會向你抗議的。勒索就是勒索,不論是由犯人或是舞會上的女士來進行都一樣。你不能把我倆的戀情告訴我妻子,我不會付錢要你不說,你我也不能繼續在一起。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必須分道揚鑣。我們本該享受互相的陪伴,但超過限度的其他卻永遠不可能。我的世界不是你的,而且永遠也不會是。   是的,我會再見你最後一面,就是明天。在白教堂的老院路上,往西邊有條小巷,那裡很偏僻。早上鐘響兩聲時到那裡,我不會在其他地方見你。我知道你會來,我知道你很熟悉那些街道。   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干涉我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J.T.R   ✽✽✽   夏洛克把信塞回錢包,再把錢包放進自己口袋。   他看了看床上的男人。他恨他。這是純粹而絕對的恨。   現在是讓這個畜生死掉的時候。   蘿絲.福爾摩斯或許是個小人物,夏洛克和穆罕默德也一樣,但這個壞人將會付出代價,此刻將是他們平起平坐的時刻。今夜正義會降臨,他要用這把屠夫大刀的猛烈戳刺,讓一切回歸正軌;他要把這個男人像殺豬那樣剖肚開膛,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   少年伸手到外套裡,取出那把刀。刀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他走到床邊,對準那個受害人高舉刀子。那男人現在仰躺著,刀子可以刺穿心臟。夏洛克想像男人倒抽一口氣的表情。   這是為了他遭受過的所有不公,為了世界上無所不在的恨……為了蘿絲.薛靈佛德.福爾摩斯。   正義!   他的雙眼有如兩顆黑星。但他停止了動作。   在他心底深處,發自於他莊重父親的科學智慧以及他美麗母親的愛,有個聲音喃喃地說這樣並不是正義,而是謀殺。他,夏洛克.福爾摩斯會變得跟眼前就要死在他手下的這個男人一樣壞。母親的死將是徒然,艾琳的傷將變得毫無意義。   他該做正確的事嗎?他瞪視著刀下的男人。還是該做錯誤的事?他慢慢放下刀子,把刀子藏進衣服裡。   他有了玻璃眼珠、手鍊、馬伕、剛漆過的馬車、濺血的錢包,甚至還有一封信。這個男人會被處絞刑,他會付出代價。夏洛克已經掌握他的把柄。   但他不滿意,他還想要一個東西。一個能確鑿無疑地告訴所有人,這個男人就是壞人的證據。   他想著蒙塔格街狗屋泥土裡的那顆眼珠。他想著不久前的那一天,艾琳認出眼珠上的顏色,還有上面有著紫斑切過的獨特棕色虹膜。只有一個人有那樣的眼珠。   他轉向那個睡著了的身軀。他想了一下,笑了。他左手高舉過頭,使出全身的力氣往那張熟睡的臉上啪地一打。   男人的頭猛地後仰,嚇得睜開眼睛。一個眼眶是空的,另一個眼眶裡的眼睛瞪著他。   棕色……有紫色的斑。   夏洛克從前門離開。他走下樓梯,從大門出去。沒人跟著他。到了馬路上,他立刻跑開。等臥房裡的那個男人恢復清醒,等他的僕人全都起身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消失在夜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