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福爾摩斯誕生


第二十二章 福爾摩斯誕生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穆罕默德準備接受審判的那天,倫敦警察廳的雷斯崔德警探在他書桌上發現一堆古怪的物品。裡面有一條亮晶晶的手鍊、一顆濺到血的玻璃眼珠,和一個沾有血跡的錢包,裡面還有一封信。這些東西是用報紙草草包住,由一個帽子拉低到眼睛的打雜少年交給夜班巡警的。《警方新聞畫報》的版面被撕下一張,上面用看起來像是浸過水的煤炭尖端寫滿了字,詳細說明那天晚上白教堂謀殺案的經過。那些文字回答了任何人可能會有的疑問,闡述勇敢的蘿絲.福爾摩斯的犧牲、兇手的身分和住所。   ※※※   在陽光未現、霧濛濛的破曉時分,夏洛克斜倚在空無一人的特拉法加廣場石欄旁,他彷彿烏鴉般目擊了一切,也解開整起謀殺案。   從漆黑的天空盤旋飛下,降落在白教堂外老院路的大樓邊緣,整理著油亮的羽毛,轉頭時卻聽到她從下方匆匆跑過,腳步聲在馬路上迴盪。牠偏過頭,銳利的雙眼盯住現場。觀察。美麗的女人莉莉.艾爾溫戴著閃閃發光的珠寶,跑啊跑,心焦地想讓某人驚豔。亮晶晶的。牠忍不住低鳴起來,鳥嘴裡的黑舌蓄勢待出。女人匆忙進了巷子,轉身等待,她的胸口起伏,一雙漂亮的手緊張地抓住錢包。牠振翅起飛,降落在她上方,又偏過頭。離她不遠處,油膩膩的地上還有個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是一把刀。   一條街外,一輛黑色馬車停了下來,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下了馬車,踩上人行道。他的身子離開馬車時,馬車上下晃動著。他也走得匆忙,沒多久就進了那條巷子。夏洛克黑色鳥羽覆蓋的胸腔裡,心跳加快了。   男人走近,她對他伸出纖纖素手。他抓住她手腕,有個亮亮的東西飛了出去。她伸出另一隻手,他把她推開,她開始哭泣,後來轉為生氣。她恫嚇他,他警告她。她一氣之下甩了他一個耳光,又推了他一把。他腳步不穩,踩上一個東西。他把那東西撿起來   上方的夏洛克看清那是什麼東西,高鳴了一聲……穆罕默德的刀。   刀子劃下。一次。她尖叫。一隻漂亮的白手像貓爪般伸出,露出指甲,抓上男人的臉,一根手指刺進眼睛,往裡挖下。他大叫一聲。月光下,那把刀又舉了起來。   兩次。   三次。   四次。   五次。   她倒下、吸氣,然後不動了。   男人看了看天空。一隻烏鴉回望著他。是他──是睡在梅菲爾區床上的那個男人!兇手低頭看著刀子。把刀丟下。遲疑著。抓起錢包,開始跑。他摀著臉跑過轉角,要登上馬車。他一步跳上車,對穿黑色制服的馬伕大叫了一句,兩人一車飛快離開。   兇手離開了,烏鴉跳了下來。該找那些亮晶晶的東西了。   ※※※   破曉時,夏洛克可以看到烏鴉。跟往常一樣,牠們會在摩里旅館上方和廣場對面那壯觀的諾桑伯蘭旅館屋頂的金獅子上。牠們一邊觀察,一邊用喙子整理黑色的羽毛,身子貼著身子,頭腦警覺。少年軟弱地笑了。   那一整天他都沒離開廣場。他不能動。廣場上開始有了幾個人,之後又多了幾個,然後廣場上開始忙碌起來。惡大沒多久就出現了,遠遠地從人潮中望著他,不確定他為什麼讓自己暴露在警察面前。   但雷子已經抓到了犯人──一小時以前,一整隊警力前往梅菲爾區的別墅,在兇手家裡將他逮捕。領隊的是雷斯崔德,胸膛挺得老高。   夏洛克回瞪著惡大。這個罪犯看出這位混血少年烏雲般的灰眸子裡已不再有恐懼。有什麼事情不一樣了。永遠。   惡大朝夏洛克點了點頭,招呼手下,消失在人群中。   在弓街,穆罕默德.阿達吉跨步走進陽光裡。霧已經散了,春天終於降臨。他臉上雖帶著微笑,眼神卻仍然謹慎。警方沒有說明原因,也沒有道歉,他就這樣不明就裡地被釋放了。要是他想打賭,他會說事情跟那個身材高瘦、眼神像拚命三郎的少年有關。自由。穆罕默德緩緩走上弓街,在河岸轉彎時大步跑起來。他想著自己該不該一直跑下去。往東方,東方,東方,就這樣一路跑回老家。   夏洛克想了很多事:想著父親;想著接下來要做什麼;想艾琳、希望能夠跟她在一起;也想母親。但他一想起母親就會哭,這樣可不行。   南華克區裡的韋伯.福爾摩斯仍坐在他們家的床邊,搖晃著懷裡的妻子。他晚上回到家,發現她躺在那兒。他的生活雖被憎恨改變了,卻沒被摧毀,畢竟他還有蘿絲──美麗的、為了他犧牲自己夢想的蘿絲。現在蘿絲走了。   ※※※   夏洛克擦了擦眼鏡,準備去拿當天傍晚的報紙。   他那個殘障朋友杜平會替他留一份的,他不必等。   大笨鐘敲響五點,少年起身橫越廣場。杜平看到他走來,便轉頭看向別處,好讓他取走這輩子所拿過最新的一份報紙。他走進大樓邊的亭子,陰影把他吞沒,亭子的石頭表面冰涼而潮溼。   在這片黑暗恐懼中,現在可以短暫見一下太陽。他把所有細節都告訴了雷斯崔德,這位警探肯定會告訴媒體。倫敦至少將會知道蘿絲.福爾摩斯是世界上最勇敢、最棒的女人,她走進兇手的窩巢,用生命愛著她兒子,而他自己──夏洛克.福爾摩斯──解開了白教堂謀殺案的難解之謎。他把珍貴的自由還給受到誣告的人,讓莉莉.艾爾溫得到安息。他母親不是死得毫無意義。她和他,至少成了……大人物。   標題橫跨第一版。   「❖精彩的兇案結局!❖」   他看過報紙上每一個字,沒有一個字提到福爾摩斯。   在橫跨多頁的報導當中,是一幅雷斯崔德警探的畫像,畫裡的他一副勝利的模樣,舉著手鍊、錢包、玻璃眼珠和那封信,旁邊還有他對自己聰明破案的看法。他對記者說,警察從一開始就懷疑阿達吉先生不是真正的罪犯,他們觀察梅菲爾區已經好幾個星期了。   這名高瘦少年的第一個反應是絕望。他一直努力壓抑自己,現在卻差點昏厥。他倒在地上,把雙膝抱在胸前。他參與這件可怕的謀殺,不只害死了他母親,還讓她更深地埋沒在默默無聞的人群裡。   但蘿絲的身影映現在腦海,以他上次見到她的模樣對著他說話。他不能被打敗。他盤腿坐起,頭靠著牆壁。憤怒開始在他體內擴散,他和他母親會得到補償,他要讓所有做錯事的人都遭到報應。   烏鴉飛進漆黑的天空,發出嚇人的聲音。他看著烏鴉飛走。   她臨死前對他說了什麼?   「你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說得對。他現在明白,自己的腦袋可以做到什麼。他解決了一起倫敦警察廳沒解開的犯罪。在豪宅屋頂上時,恐懼曾想侵略他;一時的情緒有時也讓他疏忽,讓警察更容易發現他的蹤跡,但他最終把情感擺在一旁,振作起來執行任務。冷漠如冰,把自己變成一部辦案機器。事實證明,這麼做是正確的。現在,他要繼續下去。   他再也不會讓自己跟任何人有情感牽扯。情感牽扯只會得不償失。反之,他要把清醒的每一小時,都用來追求正義,像名罪犯一樣不擇手段。他要成為足以致命的思考力量。   他們全都會付出代價。他會要他們付出代價。   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的痛苦有多深,但他會讓那些阻擋正義之路的人體驗到。他會把過去隱藏起來,創造新的未來。將來有一天,大家都會知道「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名字。   大偵探望著倫敦。霧起了,黑暗開始降臨。他站起,挺直身軀,挺起胸膛,走上馬路。灰色眸子不放過任何一件小事,鳥喙般的鼻子嗅著每一道氣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前住何方,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