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提琴國度
第五章 小提琴國度
在東城區的他全力衝刺,彷彿想逃離世上所有憎恨、人與人間互相對待的殘暴,也逃離殺害那個女人的兇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不斷回想巷子裡那一幕:那條黑黑的小路、烏鴉啄著的圓石子路,還有那灘血。他覺得有人在窺探自己,好像有誰在霧裡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現在他覺得好丟臉,何必怕成那樣?要是真能出力,他願意挺身對抗邪惡嗎?他會做點什麼嗎?他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個混血猶太少年。但要是那個阿拉伯人並沒有殺人呢?要是一個無辜的人將被送上絞刑臺呢?要是有人做了比在學校霸凌別人還要嚴重的事,比如謀殺,卻逍遙法外呢?
沒有人會理會。
第二天早上起床時,他的眼周有黑眼圈。原本母親會注意到的,但她去教今天的三堂歌唱課了:一堂在貝爾格萊維亞區,兩堂在梅菲爾區。父親再過不久也要去上班,他每天早上都得走五哩路到水晶宮公園,到傍晚才會回來。現在父親坐在家裡那張小桌旁,面前有一碗粥和一杯茶,正眼神空洞地吃著早餐。他戴著眼鏡,那件老舊的黑色長大衣已被蘿絲盡可能刷洗乾淨,黑鬍子也已修剪整齊。
夏洛克昨天很晚才回到家,他對父母承認自己又跑去倫敦市區(但他並沒交代之後還去了哪裡)。他要求父母再給他多一天自由,之後他就會每天去學校上課。他保證。
「早安,父親。」少年說。他看著家中那面小鏡子,檢查頭髮是否梳理整齊。
韋伯頭也沒抬地回答。
「夏洛克。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他坐了下來。
「你好像有事想問。」
他父親就是這樣,對什麼事都有第六感。
「記得我們昨天聊過烏鴉嗎?」
「記得,」韋伯的眼神變專注了,他看著兒子。「對,我記得。」
「你說牠們很聰明。」少年傾身向前。
「毫無疑問。」
「還說牠們是吃腐肉的。」
「很不幸正是如此,這點容易讓人對牠們有成見。」
「牠們還會認人。還有別的嗎?」
韋伯拿起碗,走到書架前。他的心思開始飄到今天的工作。「什麼意思?」
「牠們會做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這時已轉身走向門口的韋伯停步,盯著兒子微笑。最近他和夏洛克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能聊上好一陣子的天。他總想盡可能把知識傳授給兒子,培養他把頭腦當作對人生有助益的利器,而現在能聽到這孩子又開始問問題的感覺真好。
「唔,我有些同事相信,烏鴉會講話,或者該說……牠們很會溝通。」
「還有呢?」夏洛克站起來走向父親。這天早上他什麼也不想吃,只想盡快出門。
「我想想……牠們所屬的鳥類家族,全都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亮晶晶的東西?」
「牠們的腦袋似乎很有條理,如果有什麼東西脫離原位,牠們就會注意到。亮晶晶的東西很顯眼,牠們會像磁鐵那樣被吸引過去。」他眉頭微微皺起。「但這對牠們的惡名仍然沒有幫助,人們還是把牠們當成小偷。兒子,要是你身邊有烏鴉,就聽我的建議,別亂放貴重物品,不然可是會被牠們叼走的喔。」他大笑。
父子倆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韋伯轉身又要走。
「我看書上說,牠們是邪惡的預兆。」夏洛克說。
父親停在半路。
「邪惡的是人,」他絕決地回答。「不是鳥。」
※※※
那天早上,夏洛克一過河就沿著窄路往北。繞過街角後,他注意到前方一條叉路口的陰影裡有動靜,一小隊人魚貫走出,像從下水道跑出來的老鼠。
他的脈搏加快。
通常,他看到那群流氓時會遠遠避開。不管他做什麼或說什麼,這些人如果不施加一點暴力,通常不會放過他。如果被他們在離大街很遠的地方看見,逃掉的機會就很渺茫。這些人似乎很討厭他,但並不是因為他有猶太人的血統,因為他們裡面也有猶太人。他們討厭的是他血中的藍色【註:藍色代表有貴族血統。】成分,他們察覺他不是百分之百屬於街頭。惡大談吐文雅是可以接受的,畢竟他是首腦,還有著不肯多談的神祕過往;最重要的是,惡大能夠提供他們在幫派世界所需要的東西。但這個混血猶太少年可就不一樣了,他既不與他們同夥,也不跟他們為敵。
這幫人的首領惡大非常聰明,光看夏洛克一眼就能摸清他的底細。奇怪的是,夏洛克也察覺出這位首領扭曲的心靈深處其實很看重自己。這感覺是互相的。惡大腦中的犯罪念頭總是盤算得縝密無比。
夏洛克緊張地站定腳步。這一次,他想跟他們談談。
他們朝他跑來。惡大停步,舉手示意,整隊人陸續停下。他們一共十三人──因為首領喜歡這個數字。這隊人打扮整齊,但衣服卻骯髒破舊,有汙斑的毛氈軟帽、圓頂氈帽和便帽,灰撲撲的麻衫、難看的絲質領帶,全是偷來的。他們的專長是抓住年輕的倫敦人,把人家身上的衣服剝得精光。另外他們也扒有錢人的口袋,有絞刑的日子收穫最豐。夏洛克早就看出這群人的背景:七個愛爾蘭人(包括兩位愛欺負人的副手格姆斯比和庫羅)、兩個威爾斯人、一個蘇格蘭人和兩個英格蘭猶太人。他們全是孤兒或工人的小孩,不是在街頭就是在貧民窟長大──這些都是夏洛克從他們說話的言談和口氣聽出來的;但他們那位比他們至少大兩歲的首領惡大卻不同,沒有一個貧民窟出身的孩子說起話來像他那樣。
「原來是大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啊。」
「惡大。」男孩冷靜地說。
「你想跟我談?」惡徒讀出了他的心思。
「有關那件謀殺案。」
「又是那個?」
「對。你有什麼消息?」
「再問我這件事,我一定讓你吃下一頓好打。」
「那個阿拉伯人不是兇手。」夏洛克勇敢地說。
「合理的推測。」惡大回答,一面把身上的黑色長外套拉平。
「有個在逃的殺人犯,你的日子也不可能過得多太平。」
「他沒有在逃。」這個小偷想也沒想就這麼回答。
「哦?」
惡大一副說溜了嘴的表情。
「夏洛克,快走吧你。」他回過頭看了看那些嘍囉,對格姆斯比和庫羅點點頭。那兩人走上前,他們就喜歡揍人,還因此隨身攜帶堅硬如鐵的山胡桃棍。黑髮的格姆斯比喜歡說話,金髮的庫羅則沉默寡言。他們不懷好意地衝著這個瘦巴巴的少年怪笑。
「如果他現在掉頭走開,大家就不需要動手。」惡大說。兩名副手的肩膀垮了下來。
夏洛克發覺這個首領在不耐煩的時候,那口輕微的愛爾蘭口音會變得更重。兩個少年端視著對方。兩人都是高個子,頭大身瘦,但這個幫派首領卻比混血蹺課生夏洛克高了將近一吋;他前額鼓起,夏洛克的前額卻是平的;首領的眼窩凹陷,夏洛克的雙眼卻是突出的。兩人都會動不動就四下張望,懷疑地轉頭東看西看。如果說惡大是爬蟲類夏洛克就是老鷹。他們的頭髮是一模一樣的煤黑色,兩人都習慣在許可範圍內把頭髮盡可能梳理整齊。
好幾個月以前,惡大第一次在街頭看到夏洛克,就覺得他與眾不同,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產生興趣,就像是烏鴉見到了亮晶晶的東西。惡大總是忍不住想騷擾他,卻又不准嘍囉真的對他動手。
夏洛克轉身走了。
才走了半個街區,一顆爛馬鈴薯就像顆子彈打中他的頭,馬鈴薯在脖子上碎成一團爛泥。他像隻獵鷹般轉頭,但已經看不見他們了。
他楞了幾秒鐘。「可惡!」他終於破口大喊,用力把外套上的紅色糊狀物擦掉。「我弄不乾淨了啦!」
「不要動手!」一個聲音從轉角迴盪過來,聲音愈來愈低,瘋狂的笑聲慢慢消失在倫敦的白晝裡。
※※※
當天早上他又看了報紙,沒有新消息。警方已經拿定主意。他發覺警方只會直線思考,從來沒有新點子。他坐在特拉法加廣場中央,混在觀光客和鴿群當中,從幾隻肥胖的灰烏那裡偷幾塊麵包吃,不時把領帶浸在噴泉的水裡,生氣地擦著領口上的紅色汙漬,直到差點把衣服擦破。
那群小流氓不知道殺那女人的是誰。他看得出來。但他們知道其他事,至少惡大知道。倫敦街頭沒人比這個滿肚子心機的少年更狡猾。那群手下不只怕他,也接受他比他們優秀的事實。夏洛克不只猜測惡大出身不凡,而是確信事實如此,憑藉的是一個毋庸置疑的線索:一件黑色長燕尾服。燕尾服雖然又舊又破,但這個幫派首領仍然天天穿在身上,彷彿對之極度珍惜,不像是偷來的。那頂高頂禮帽和他的拐杖,他想都不必想就能隨手扔在哪條巷子裡,但夏洛克卻看過他在自以為沒人看到的時候,在雨桶裡清潔那件外套和燕尾服。夏洛克看著他輕輕摸著衣服,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把衣服弄平。很久以前,那件外套肯定屬於某個有地位的人。外套的皺摺裡藏有祕密。
惡大的確幸運地擁有比別人更出色的頭腦,倫敦的大小事沒一件逃得過他的注意。白教堂謀殺案,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是什麼?還有什麼事?
夏洛克把心思轉回昨晚那一幕,他鮮明的想像力幾乎能夠讓一切重現。就在他這麼做的時候,他驚覺一件事:那些烏鴉……並不是待在那灘血上!牠們四處跳動,好像在找什麼,好像……
「夏洛克!」
有人發現他了,雖然他一直低著頭。那是溫暖的女人聲音,讓他猛然從沉思中驚醒,跳著站起來,一時之間認不出說話的是誰。
「夏洛克,是我啦。」蘿絲大笑。「不必驚訝,我知道可以在這個地方找到你。記得我今天在梅菲爾區教唱吧?就離這裡不遠。」她朝西邊揮了揮手。她有幾件印花布料、蕾絲鑲邊的洋裝,是她從之前那段日子裡盡可能保存下來的。今天她穿了其中一件,洋裝過去曾是象牙白。
「母親,我……」
「今天是你不上學的最後一天,對不對?」
少年點頭。
「今晚我想跟你一起去散散步。」蘿絲說。
她在他身邊坐下,雙手握住他長而蒼白的手。
他懂她的意思。她想去歌劇院,他們以前一起去過好幾次。打從他有記憶以來,她就經常帶他去那裡,他肯定小時候她一定是把他抱在懷裡,繞過科芬園的皇家歌劇院後方,從特拉法加廣場過去只有一小段路。他們溜進陰影下,來到她的祕密據點,那裡的爐柵面對馬路,他們可以蹲下身、聽到音樂,就像坐在觀眾席裡。他邊聽歌劇,她邊講每齣歌劇的故事,說得緩慢又清楚,眼中泛淚。
那天午後近傍晚時,他們就坐在特拉法加廣場聊天。他從她的口氣中聞到啤酒味。
她母親說話時向來不提過去,反而總談到當天發生的種種。今天,她聊起剛才離開的那個大家庭。
「第一堂課在貝爾格維亞區,那地方屬於一位公爵。」
她知道他會有興趣,也把那棟富麗堂皇的住宅每處都詳細地說給他聽:亮晶晶的地板、發光的吊燈、住在那裡的高貴女士……從不輕開尊口說句「哈囉」。
「另一家在梅菲爾區。」她繼續說。
紳士在家。他有張紅潤健康的臉,一把長長的紅色山羊鬍子,講話很沒禮貌。他的每句話都是對僕人說,從來沒對妻子開過口。以一個妻子跟皇后有關係的丈夫來說,他粗魯又無禮。
「他一直瞪著我看,至少在我覺得是這樣啦。他的眼睛奇怪極了,兩隻眼睛好像不太一樣,有些人的眼睛就是那樣。夏洛克,假如你仔細看,就會看得出來。一隻眼睛是活的……另一隻看起來卻像是死的。」
他們走到河邊再往北朝科芬園走,這時太陽已經漸漸西沉。市集已經收了,泥地上躺著幾片花瓣,到處是散落的破竹籃,水果販和賣餡餅的的叫嚷聲也已消失。他們走過空地,走向那棟宏偉、白石建成的大歌劇院後方。
蘿絲.福爾摩斯是有固定路線的。她先繞到前門,就是面對弓街、有著高大柱子的那一邊,然後過馬路到位於警局昏暗藍燈附近南邊的人行道上站著。即使現在夏洛克已經十三歲了,她還是牽著他的手,看歌劇時會下意識地捏一捏。
馬車一輛接著一輛停下,名人、有錢人走下馬車,頭上的帽子發亮,鑽石別針一閃一閃,絲質禮服飄動。夏洛克邊看邊做腦力激盪,觀察著、抽絲剝繭地找出每位紳士與女士的生活瑣事。
雷子站在一旁,也在觀察,但他們看的向來不是上流人士,博得他們注意的是另一種人。有幾次夏洛克對上他們的目光,每次他都別開了眼。
大門在最後一對打扮華麗的伴侶身後關上之前,蘿絲拉著兒子過了馬路。他們溜到歌劇院北邊,奔進這棟龐大建築後方一道鑄鐵小梯級下。樓梯通往名伶專用的祕密入口,這扇小門用常春藤和爐柵做掩護,藏在樓梯下方,可以走進大樓。這裡就跟坐在前排觀眾席沒兩樣。
他們圍坐在地上。蘿絲的洋裝沾到了泥濘,但她不在乎。她伸臂攬住夏洛克。
音樂開始了。
一聲輕呼發自她脣間。是《賊鵲序曲》,現在他知道她今晚為什麼想過來了。
序曲在隆隆的連續鼓聲中響起,那是行刑的音樂:一個年輕女孩的死刑。但她母親什麼也沒說,她在等待,然後嘆口氣。
❖小提琴。❖
「那聲音是在訴說,」她常這麼說。「生命裡的悲劇。」
她稱之為「小提琴國度」。她聽到小提琴音,就會進入那個國度。她兒子明白那個意思,也感覺得出來。沒有別的樂器像小提琴:琴音悲壯,而且句句屬實。緩慢的琴音催人落淚,快速的琴音則促人向前,把人推進生活的掙扎中。
「吧啊吧,啪啪啪……吧啊吧,啪啪啪……」她柔聲唱和,聲音隨著那迴旋的琴弦、隨著那隻鵲鳥衝進空中、飛向寶藏。
蘿絲說起故事,如音樂般輕柔的聲音蓋過了美妙的弦音。夏洛克在腦海中看見歌劇院裡華麗的大廳:打亮了燈的舞臺、由高至低的突出廂位、鮮紅的絲絨座椅、壯觀的銀色吊燈。他也看見故事上演。
「一隻喜鵲無辜地飛進空中,欣喜地展開新的一天。牠看見一戶雅緻人家的窗裡有東西在閃,就衝了下去。那是個湯匙,一把亮晶晶的銀湯匙,價值遠超過鵲兒那個小腦袋所能想像。牠降落在窗臺,看了看四周,叼走湯匙,飛走了。第二天,那戶人家的女主人非常難過,因為有人把她的純銀湯匙偷走了。一定是哪個僕人!一個美麗的女孩,一貧如洗,正好在湯匙被偷的時候在那個房間打掃。女主人控告她,女孩因此被捕。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案子,她的行刑日逐漸逼近……」
蘿絲從不洩漏結局。她兒子知道故事後來會怎樣,但不論他們聽了多少遍,她向來一個字也不說。他們圍坐在黑暗裡,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演奏完畢。然後像小偷般離開,從陰影下走回弓街,來到河邊,然後回家。
韋伯在家等。他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他把啜泣的妻子攬進懷裡,然後把她抱上床。
男孩坐在桌旁。夏洛克不哭,他向來不掉淚。
「賊鵲序曲。」父親走出來坐下,一面搖頭一面這麼說。父子倆沉默了一陣。
「喜鵲屬於哪一種鳥?」男孩忽然問。
韋伯對他微笑:「喜鵲是鴉科。鴉類的鳥兒還包括松鴉、星鴉、渡鴉,當然還有你的朋友烏鴉。」
父親一提到烏鴉,一個念頭就蹦進他腦海──夏洛克不知道自己之前怎麼會沒想到。坐著的他一聲不吭,思緒飄到了遠方。
父親對他這種表現已經習以為常了。這孩子怪里怪氣的,多數這年紀的男生都有一大群朋友,夏洛克卻一個朋友也沒有。偶爾在談話到一半的時候,他會向後靠進椅子,嘴脣微微張開一條縫,開始恍神。韋伯站起來,搓搓兒子的頭髮-悄步爬上邊間的床。
夏洛克把頭髮弄整齊,站了起來。他走向後門,悄悄把門打開又關上,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木梯。
來到黑暗的街頭,他開始跑。
他跑過了橋,到市區蛇一樣蜿蜒進霧裡的窄巷區……到有一灘血跡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