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條線索


第六章 第一條線索   烏鴉之前是在找東西,他很確定。   ❖亮晶晶的東西!❖   他跑過倫敦橋,才忽然被恐懼感攫住。他到底在幹什麼?馬上就過午夜了,他從來沒在這種時候離家來到市區過。橋上幾乎空無一人,大部分的船隻都靠進碼頭,只有一兩艘還在黑水上漂。煤氣燈把無數個擁擠建築群照得陰影幢幢,在這些建築上方,他看到西邊是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東邊是那座邪惡的倫敦塔。那個可憐的女人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殺害的,就在東城區的窄巷深處。想到要在寂靜如死的深夜到那裡去,他就打了個顫……但他現在就是要去那裡。   過了午夜後的倫敦像是個夢──還是噩夢。他靠著橋的石欄杆,一邊覺得害怕,一邊想像著那些必須在夜裡生活的人。橋上燈火昏暗的倒影在水上顫動,除了遠方傳來的幾聲汽笛,這裡靜的嚇人。他等待著什麼東西從霧裡浮現。   沒多久就出現了。腳步聲。   有人從黑暗中出現。   是個老女人。穿著幾件深淺不同的黑衣,衣衫破舊的像是硬縫在一起的。她披散著頭髮,一張臉像是戴了面具。她旁邊還有一個披著髒被單的小孩。不,不是小孩,是個男人,不然就是什麼動物,有著深色的面孔,大約三呎高,手上拿著幾根粗糙的雜耍棍。老女人用鍊子牽著那東西,衝著夏洛克怪笑,然後兩個身影消失在霧裡,踩著幾乎無聲的步伐,像飄浮似的緩緩走遠。他聽到那女人的笑聲──還是她旁邊那個怪東西在笑?那是動物的聲音,是鬣狗的叫喊。   夏洛克手臂上的汗毛倒豎,全身刺痛。   他必須做個選擇:往前走還是回頭返家。他想到被學校的惡霸騎在身上,說他是個沒用的孬種。他想著那個年輕阿拉伯人的臉、他臉上的恐懼,想著他吊在絞刑架的繩子上,面對著紐蓋特監獄外的大片人潮。人群在歡呼,他們恨他。三週後的景象就會是這樣。   夏洛克離開了牆。   他要去白教堂。   他心驚膽戰地走進這座城的老城區。更多人從霧裡冒出來,像黑暗歌劇裡的班底,他愈往東走,人數就愈多。多數人都跟剛才那個老女人一樣古怪:瘦弱如骷髏,襤褸如山羊,像一場醜怪生物的鬼魅遊行。一個呻吟著的白髮乞丐巴住他的手;碎得不成莫樣的紳士,穿著上好質料的晚宴服,東倒西歪地往回家路上走,然後被扒手輕而易舉地搶劫一空;女人在發出嘶嘶聲的街燈下繞著街角走動,洋裝上半身往下拉,下襬撩起,嘴脣塗成血紅色。愈往東,看到的人就愈貧窮、蒼老、骯髒。有些人看到夏洛克還大笑。   惡大在這附近的某處努力工作,偷竊度日,他要討生活,才能餵飽那群討厭的嘍囉。   夏洛克似乎花了好久時間才走到他要去的地方。東城區沒那麼多路燈,遇到的人也更少,倒是不少找不到過夜處的人直接躺在小徑上,或倚著黑色建築而坐。霧裡也有聲音。在每盞昏暗的燈光下,他都會停步回頭看,但似乎只有影子,還有像回音的聲音。   最後,他找到老院路,發現那裡沒有路燈。   他走進黑暗。不久,那條巷子就在昏暗中出現在他左邊。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了進去。   ❖後面有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沒有人。寂靜。   他開始走,靴子踩在圓石地上發出的聲音響亮如大砲。那灘血就在附近。霧似乎很濃,他四肢著地,摸索向前,目光一吋吋在地上移動。   就是這裡。   他的手指就在血漬上。他再次回想,又看到烏鴉在當時的景象:那張照片在他腦海中出現,清晰得如同親見。就在那兒!一隻在血漬上,沒錯,但另一隻卻在一個馬車以外的地方,靠近一堵潮溼的牆。不像在血漬上的那隻烏鴉,這一隻並沒有啄地,那顆黑色的頭顱以另一種方式動著,烏嘴正在……挖掘!   夏洛克爬上前。現在他的眼睛適應黑暗了,可以看到鳥兒在前面挖掘的地方。他靠過去……那兒有一堆碎磚,大概是被商人倒在這裡的。   就在他的頭附近,有樣東西在動。他倒抽一口氣。那東西發出刮擦物體的聲響。   一隻黑鳥就在離他的臉只有一條手臂的距離內。一時之間,鳥兒伸展參差不齊、模樣邪惡的羽毛好像要飛,然後又停下來望著他。他可以從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看到智慧鳥兒點點頭,又望了他一眼,飛走了。   看不見了。   夏洛克轉頭看著那堆碎磚,在那剎那間,巷子裡的濃霧消散了些,月光灑了下來,他看到一個東西在碎石裡閃。   ❖亮晶晶的東西❖。東西幾乎是半埋著的,他拿起一塊碎磚。   然後他打了個顫,差點一頭栽進那堆碎磚裡。   ❖是屍體!被埋在磚頭下面!❖   一隻眼睛在瞪著他……是人的眼珠!   他強自鎮定,深深吸了一口氣,加快動作移開更多碎磚。但屍體的頭一定是歪的,因為不管他怎麼挖,都只看到一隻眼。   然後他才明白自己真正找到的是什麼。那不是屍體,只是一隻眼睛而已。單單一個人的一隻眼珠被埋在碎磚裡,距離那女人被殺的地點大約六步。   然後他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不是真的眼睛,而是一顆閃閃發亮的玻璃眼珠。夏洛克凝視著眼珠,眼珠也回瞪著他,虹膜上有幾道血絲。他拿起眼珠。   ❖又有腳步聲!❖   這一次他很確定,絕對確定!而且腳步聲是朝他過來的,他的手指握緊那顆眼珠,站起來,開始跑。   「喂!」他聽到一個粗啞的聲音喊。   在高高夜空裡的烏鴉發出一聲尖叫。   夏洛克衝進黑暗,聽到小提琴聲……那是他和母親聽過很多遍的羅西尼歌劇《威廉泰爾序曲》,小提琴奏出噠噠的馬蹄聲,奏出追趕和奔逃。夏洛克仰起頭,握緊拳頭讓修長的雙腿帶著他跑。音樂給了他力量,他逃出小巷,從一個提著煤氣燈、黑如鬼魅的男人身邊跑過,男人想抓住他,但夏洛克躲開了,一溜煙轉過街角,跑過停在白教堂旁的一輛黑色馬車,然後沿著馬路迅速跑向倫敦橋的古老石製橋拱。   「喂!」   叫聲慢慢遠了,這一次他幾乎沒注意夜裡的人。他全副心神都想著回家,手裡緊握著那顆眼睛,跑著跳下橋,穿越南華克區,離開大馬路,再跑進通往他家那道後梯的小巷。到了樓梯下方,他一次跳三格狂奔上樓。   ❖那人是誰?是誰一直站在那女人被殺的巷子裡?❖   他發抖的手輕輕打開家門。家裡一片死寂,他調勻呼吸,鎖上門,脫掉衣服,爬上床,把眼珠塞進床墊下。儘管經歷緊張刺激的關頭,還是沒多久就睡著了。他實在太累了。   ※※※   沒多久,有人來家裡敲門。   他立刻驚醒。一開始他翻過身,拿枕頭蓋住頭,想說服自己是在做夢:這麼晚了,不會有人來敲門的。   幾秒鐘過後,韋伯下床,朝那聲音走去。   「哪位?」他問,聲音在發顫。   夏洛克永遠也忘不掉門外的回答。   「警察!」如雷的聲音這麼喊。「快開門!」   他父親的回答幾乎像在懇求。   「有什麼事嗎?」   「先生,請你快開門,不然我們就要把門撞開了。」   韋伯讓他們進來。   一個穿便衣的警探和兩個魁梧的警員重重踏進家門,表情嚴肅。他們戴著頭盔,頭盔下那條黑帶橫過下巴,身上穿著長長的藍色外套,腰上還有條寬皮帶,腳下是沉重的黑靴。其中一個手裡拿了一盞牛眼煤氣燈。   「我是雷斯崔德警探,」穿普通衣著的男人自我介紹。他年紀頗大,可能六十歲了,有一叢茂密的鬍子,穿了一條棕色燈心絨的長褲和黑色背心,背心上用鍊子繫了一個懷錶,外面罩了件深棕色的外套。瘦瘦的模樣像隻貂,姿態卻有如一隻牛頭犬。「你有兒子嗎?」他問。   「怎麼了……有。」   「我們要跟他談談。」   韋伯轉身望著房間另一頭的小床,一臉驚恐。他看到兒子從床上坐起來,望著警察。那孩子臉上有種奇特的堅毅,灰色的眼眸透著鋼鐵般的神情。   三個警察走到房間另一邊,圍住夏洛克,好像怕他逃跑。   「你叫什麼名字?」   「夏洛克.福爾摩斯。」   「今天午夜過後,你是否出現在白教堂謀殺案的作案地點?」   少年沉默了。   「是的。」   韋伯大吃一驚。   「夏洛克?不,不!不可能的,他一直在這裡,他和他母親去聽歌劇了。」   「歌劇?」雷斯崔德問,打量起這個家徒四壁的房間。「你太太會去聽歌劇?」   「猶太人。」一個警察低聲對另一個警察說。   「我們不是真的進去聽,」少年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我們只是站在外面。」   「對,」韋伯說。「對了,沒錯。我剛才說錯了。」   「我想也是。」雷斯崔德說。   他又看著少年。   「一連兩天都有人在謀殺案現場看到你,你作何解釋?」   韋伯很驚訝,他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我沒辦法解釋。」夏洛克說。   「了解,」雷斯崔德說。「這位警官也看到你了,」他指了指其中一位警察。「就在提訊穆罕默德.阿達吉的時候,阿達吉就是這起可怕案件的嫌犯。不止有人在那裡看到你,被告還對你說話,而且他只對你說話。對不對?別想抵賴。」   「我沒抵賴。」   韋伯目瞪口呆地看著兒子。   「那個阿拉伯人說了什麼?」雷斯崔德捲著自己的鬍鬚末端。   「他說不是他幹的。」   一個警察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毫無疑問是他幹的!」雷斯崔德叫。「你跟他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   警探端詳著少年的臉,好一陣子才又開口。   「針對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你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夏洛克遲疑了。他不想對警方隱瞞證據,但他也不能說出玻璃眼珠的事。這可能是那個阿拉伯人的唯一生機,唯一能解開事情真相的線索。他不能就這樣說出去,更不能對掌握穆罕默德生殺大權的人說。   「沒有,先生。」   「我還會再來訊問你。」   「沒必要。」   「為什麼?」警探以為少年可能準備招供了。   「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雷斯崔德漲紅了臉。   「年輕人,我們抓了一個壞蛋,但有個錢包還沒找到。會知道還有個錢包,是因為我們在那條巷子裡找到那只錢包上的珠飾。我們知道你常去那幾條街,跟那些不良少年鬼混。」   「我兒子才不會跟……」韋伯開口,但夏洛克打斷了他的話。   「錢包的事我一點也不知情。」   「那你最好跟我來。」雷斯崔德大吼。   「去哪裡?」   說話的是蘿絲。她下了床,走進房間,看到兩名警察和一位警探圍住了兒子。   「我們要逮捕你兒子,因為他涉嫌隱藏證據。」   「或者是涉嫌參與謀殺。」提著煤氣燈的那位警察說。他冷酷的眼神看著福爾摩斯太太,彷彿對抗邪惡的軍人,那模樣顯而易見。   「可是那太不合理了!」韋伯氣急敗壞地說,伸手想拉兒子。   「你敢妨礙警方辦案,就跟你兒子一起進警局。」一個警察說。   警探向男孩點點頭。兩個警察抓住了他。蘿絲大喊,想把兒子拉開,但韋伯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她用力搥打他胸口,然後把臉埋進他頸彎,開始啜泣。   「你乖乖的,就不會有問題,」雷斯崔德說。「我們不想蠻幹,但這件事非得查個水落石出。」   夏洛克倒是一聲不吭地走了。事實上,他心裡已把母親的哭喊和父親的注視都隔絕起來,抹去痕跡。他不能崩潰,動感情只會壞事,他必須堅強如鋼。從此刻起,他非得解開這樁謀殺案不可,因為有危險的已經不只是那個阿拉伯人了。   現在……他還必須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