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穆罕默德的說詞
第七章 穆罕默德的說詞
一早,他被祈禱聲吵醒,一個啜泣的聲音又輕又害怕地喃喃唸著禱詞。他從石製的床上猛然坐起,震驚地發現自己在弓街警局黑暗又狹小的囚室裡。
他夢到眼睛,數千隻眼睛在家裡的床上瞪視他,求他幫忙。一隻比較大的還從床墊裡冒出來,其他眼睛都轉過去看。
讓他醒過來的是這個夢。他搞清楚是夢之後,就聽到了祈禱聲。他曾經在十字軍聖戰的書裡讀到過,也記得很清楚。他的心靈之眼能夠清楚記住很多事。
他雙腿一甩下床,坐在床沿聆聽。那是危難中對阿拉的呼喊。這些洞穴般的囚室傳聲效果很差,但他聽出祈禱聲來自隔壁囚室。
禱詞止歇後,夏洛克坐著細聽自己的呼吸聲。他決定冒個險。
「穆罕默德?」
絕對的寂靜。夏洛克屏住呼吸,沒有聽見回答。
他嘆口氣,站起身。硬床是這間潮溼石室裡的唯一家具,室內沒有窗,一扇大鐵門上只有一個豎著三根鐵柵的方形開口,與他雙眼同高。沒有鏡子這點讓男孩很苦惱,他的頭髮一定亂極了。
忽然間,一個聲音終止了寂靜。
「什麼事?」那個聲音清楚、低沉。
夏洛克走到鐵門往外望,看到石頭走廊的高牆,和牆上兩扇隔了鐵柱的小窗,都在很高的地方。他轉頭看右邊,只看到兩隻棕色的手,手指緊握著隔壁囚室門上的鐵柱。
「你是穆罕默德.阿達吉嗎?」
「對,但那不是我幹的。」他的聲音堅定又誠懇,帶著些許的東部腔調。
「你在法院外對我說過話。」
「哦?」穆罕默德的聲音裡滲進了一絲希望。
「我叫福爾摩斯。」
「你進了監獄?」
夏洛克望著走廊上的兩扇小窗,陽光從窗裡射入。倫敦總算有藍天了……而他卻在牢裡。
「警察認為我知道些什麼……以為我跟那宗謀殺案有關聯。」
好一會兒,穆罕默德什麼也沒說,然後才輕聲開口。
「我會告訴他們,事情跟你完全不相干。」
「謝謝,但他們不會相信你的。」
「會的,他們想要認定我是單獨犯案,因為我是阿拉伯人。」
「我是猶太人,還很窮。」
「猶太人?」這位嫌犯的聲音中顯露遲疑。
「低階層的猶太人跟上階層的英國人混血……雙方都被父母斷絕關係。」
「滿糟的。
「完全正確。」
夏洛克聽到阿拉伯人嘆了口氣。
「他們為什麼懷疑你?」他問。
「因為你跟我說話。」
夏洛克又聽到一聲嘆息。
「對不起。」
「也因為我去了謀殺案發地點……兩次。」
「哦?」
「我跟著烏鴉過去的。」夏洛克的臉緊貼著鐵柱,想看清楚他的獄友。
「烏鴉?」
「烏鴉就停在那條巷子裡。」男孩沉思著說,彷彿又看到了那幅景象。
「烏鴉是……」穆罕默德低聲說。「是惡兆。我看過幾隻在老貝利法院上空兜圈子飛。」
夏洛克還記得那次去白教堂的可怕之旅。「我第二次回去……是因為我又想通了一些事。」
「什麼意思?」穆罕默德聲音裡那一絲希望的語氣又回來了。
夏洛克剛開始沒有回答。但如果穆罕默德能看到他,就會發現他臉上綻放出喜悅的表情。
「再說一次。」夏洛克要求。
「我剛剛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不,在那句以前,有關烏鴉的。」
「我說我看過烏鴉。」聽起來是句無辜的話。
「你剛才說在哪裡看到?」
「在老貝利法院上空。」
一陣冗長的沉默。
「阿達吉先生,我想你並沒有殺人。我相信你。」夏洛克用就事論事的語氣說。
接著是一陣爆笑。「你真是個怪人,福爾摩斯。」
「我知道。」
「你得解釋一下。」
「除非你願意先跟我說。」
他們肩並肩站在牆的兩邊,看著對方緊抓鐵柱的手:一個黑皮膚、一個白皮膚。
「我願意跟任何肯聽的人說,福爾摩斯先生。」
「我在聽。」夏洛克回答。
「我是屠夫的學徒,八歲時跟父母從埃及來到英國……想過更好的生活。我擅長用刀。」
夏洛克嚥了口口水。
「但我只用刀來切肉、割肉。當然,我老闆也是穆斯林,我們只切祈福過的清真肉品。他要我工作到深夜。那位女士被殺的那天晚上,我得在日落後去送貨,地點是那女人被攻擊地點附近的一間救濟所。我推著重重的推車,推車下是木頭的大輪子,有時候很難急轉彎。我回去時想抄捷徑,結果卻走錯了路。白教堂那一帶一旦入夜了就很容易迷路,但我走到一半才發覺自己弄不清方向,所以我在那條巷子──就是出事的那一條──把推車前前後後推拉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才成功掉頭。我記得當時我很心急,滿頭大汗,只想盡快趕回家。
「我的工作還包括清理善後,因此我都等老闆和其他人都走了才開始。老闆督促很嚴,真的,我通常會忙到過午夜,那天晚上也不例外。我正在打掃,正準備開始洗刀。我總是把洗刀留到最後。唔……有一把大刀……卻不見了。」
夏洛克感覺一股寒意升起。
「我到處都找遍了,就是沒找到。我想會不會是送貨時不小心帶去了,所以開始回想當時走的每一步路。我想到只有在一個地方,我可能有不同以往的舉動,就是我在那條巷子的一塊小空地上掉了頭。那地方離店裡不遠。
「我跑進黑夜。福爾摩斯先生,倫敦的夜裡在外面晃的怪人可不少,我使盡力氣跑,外面黑的像隧道。我害怕得很,慢慢接近那個地方,只能用靴子碰碰地面,想看看能不能碰到那把刀。然後……」
穆罕默德的聲音發顫。隔壁那瘦長的白色手指緊抓住鐵杆。
「然後……我蹲了下來,在我覺得是推車掉頭的地方,也就是刀子最可能掉落的地方摸索。我的手很快就伸進了一灘水……但昨晚並沒有下雨啊,福爾摩斯。那灘東西……我本來以為是水……但很濃稠。」
穆罕默德又住了口。
「我先是摸到她的頭髮……然後是臉……摸到她張開的嘴……我就知道她死了……我知道那是血……我站了起來。就在那時,鞋子踢到了一個東西,東西在石頭地上匡啷一響。我靠過去摸索,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我的刀。」
夏洛克睜大了眼。
「現在想想我當時真蠢,但我把刀撿起來了。我心想假如有人在這個死掉的女人身旁找到我的切肉刀……一把屬於阿拉伯人的刀……他們肯定連問也不問就會吊死我的。所以我抓起刀跑了。」
「沾血的腳印一路到了肉店門口。」夏洛克不帶感情地說。
「對。我嚇得根本沒想清楚。我只知道鎖上所有的門,睡在老闆替我準備的小房間裡,用破布裹住那把刀,放在外套下面。我根本沒想到會留下一條直通門口的腳印。第二天早上去現場的警察循著腳印就找到了我……還有那把刀。」
夏洛克思量著這個故事。他想把故事跟他知道的事情拼湊起來。
「不是我幹的。」穆罕默德又說,嗓音發顫。
「我知道。」
「可是你覺得我會上絞刑架。」
「我沒有這麼說。」
「但你一定這樣想。有誰想得到其他可能呢?」他的絕望又加深了。「不會有律師肯替我辯護,他們拿定了主意!他們掌握的所有證據全都對我不利。我再過不到三星期就要死了。」
「我可能有一條線索,」一名獄卒走過,男孩壓低了聲音說。他頓了頓。「這東西可能有辦法解釋究竟出了什麼事。」
「看在阿拉的份上,告訴我吧。」
「我家裡的床墊下面……」夏洛克噓聲說,像是怕牆壁也會偷聽似的打量了囚室一眼。「……有一顆眼珠。」
「眼珠?」穆罕默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