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尋常的少女
第八章 不尋常的少女
夏洛克不肯多說,他覺得這非明智之舉。他開始懂了,自己被關進穆罕默德隔壁的囚室並不是湊巧。提到那顆眼珠時,他的話聲很輕,也提醒他的新朋友壓低聲音,別再多說。
警察在聽,這點他很確定。他希望自己並沒透露太多。他更仔細地檢查自己這間囚室:天花板上有幾個小洞,牆上有幾道裂痕,他被關在辦公室隔壁的那扇門旁邊。
剩下的時間夏洛克躺在石床上,想把自己的處境搞清楚。他很難專心,也很害怕。那個阿拉伯人的確會死,而他自己則無助地被關在這裡:牽涉進一個案情再明朗不過的謀殺案裡。他們準備拿他怎麼辦?他們會怎麼對付一個涉嫌隱瞞證據的人?他們已經逮住他了,不是嗎?而且還不肯放他走。要是情況更糟呢?
❖要是他們認為他是共犯呢?❖他覺得胃在燃燒。
❖天啊。❖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心情跌入比倫敦新設的排水道還要低的低谷。阿拉伯人絕望的祈禱聲充塞每一間囚室。
每一次夏洛克想起父母,都會看看門口,希望他們出現。他想要他們來看他,抱抱他、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夢。他想他們一定驚慌、難過的不得了。但監獄開始變暗,他們卻沒有出現。實在不合理,他們為什麼不來看他?
「獄監!」他終於開口喊,站了起來。
表情嚴肅的獄卒慢慢朝他走來。
「為什麼我父母沒有……」
「或許他們在忙。」那男的低吼。
事情很明顯……他們不准他父母探監。他氣炸了。
「你們不能阻止他們見我!不能把我關在這裡!」
獄卒走開。
夏洛克跌坐在床,渾身發抖。
要鎮定,他想。他必須把整件事情想清楚。
他們真的相信我們共謀殺了那個女人?他放慢呼吸。
他們控告穆罕默德謀殺,但並沒控告他。他們為什麼想逼他崩潰,又為什麼要監視他?他們不是已經掌握了足以吊死穆罕默德的證據嗎?
然後他明白了。他把幾件事湊在一起……警察對待他的方式、拿錢包的事情來質問他。原來是這樣!
他躺在床上,雙手抱膝,自言自語起來。
「他們自認為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現在看出來了。
「我被逮捕,其實不是因為隱瞞證據。這不是我被關進監獄的原因,也不是因為那起謀殺。他們認為我犯了別的罪。」
他知道警方的推論了。
「我們是合作犯案的小偷……阿拉伯人身材比較高大,而且會用刀,原本應該只是想拿刀嚇她……我比較年輕、動作快,而且熟悉大街小巷,原本是要抓了錢包就跑的……這是猶太人的工作。但我們的搶劫行動出了意外,她掙扎,於是阿拉伯人就殺了她。我帶著錢包逃跑,匆忙中把錢包藏了起來,所以一直回到那裡想取回,卻一直沒拿到。他們原來是這樣想的!難怪他們要關我,還不讓人來探望,難怪他們把我們關在隔壁,就是想知道我會不會對穆罕默德露口風,搞不好還會坦承犯案……那麼他們就逮到了阿拉伯人、猶太混血兒,還有被搶的錢。」
奇怪的是,這項發現一時之間竟然讓他覺得好過一些。現在他有了兩條線索:一是玻璃眼珠,二是明白了警察的動機。他已經不是完全無助了。他點亮了一根小蠟燭,儘管燭光昏暗,但這個謎之隧道的入口也有了光。
但那又算什麼安慰呢?這不就表示他們認為他是謀殺案的幫兇嗎?他們難道不能因此判他死刑?他不會有律師。只要滿十三歲,就可以處以絞刑!床上的他把身子縮成一團,簡直嚇壞了。現在還有什麼希望?再也沒有什麼能給他希望了。
※※※
但他錯了。就在隔天,「希望」化為一個女孩進了監獄。
她在中午時分抵達,旁邊陪著她父親。
一個獄卒和一個警察趾高氣昂地走進穆罕默德的囚室,把他帶出來。警察拿著開了保險栓的手槍指住囚犯,獄卒把他的手綁在背後,推他坐上一把椅子,接著又把他的腿綁在木頭椅腳上。他們連人帶椅地推他回到囚室。
「安德魯.柯南.道爾先生跟他女兒艾琳,」獄卒喊。「獲得倫敦警察廳的明確許可前來探監。」
那個高大的男人留著一大叢海象鬍子,穿著剪裁合身的花呢西裝,但夏洛克對他不感興趣。一開始,他對那個女孩也不感興趣。那兩人從他面前走過。男人的眼中充滿了慈祥,一直盯著隔壁囚室的穆罕默德,但那女孩卻從隔著鐵柱的窗看到了夏洛克。她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就那麼一眼,她臉上露出疑問的表情。
男孩回到床上坐下,聆聽著。
「阿達吉先生,日安。我是剛才獄監宣告的那個人。」男人用宏亮但友善的語調說,用意顯然是要對方安心。
輕微的蘇格蘭口音,夏洛克心想,生長在愛丁堡區,青少年時來到倫敦,有宗教信仰,思想開放,是受人尊敬的慈善家。
少年現在對自己的分析能力大感高興。從今天起,認識人、想像他們可能帶來什麼威脅將變得非常重要。他決定要研究人的特質,如口音,還要研究那些人遷居倫敦後,口音會如何消失。這個男人來到監獄跟一個受到指控的外地嫌犯談話,他可以從那男人說話的語調和衣著中看出許多事:他是個有靈魂的人(也可能是個異議人士),抱持某種政治觀點,想要幫助人、施捨窮人。
「這是我女兒艾琳。」
「先生,很高興見到您。」她和藹地說。
男孩想像她坐在石床上,在打扮整齊的父親身邊,同情地望著那個被控謀殺的可憐人之眼。雖然夏洛克只看了她一眼,卻能清楚地想像出來。
「我是倫敦探友會的人,」道爾先生開口。「我們安慰遭逢不幸、犯罪和無辜的被告,不論你是哪一類。我們會去群居地、監獄和鴉片窟。我在《泰晤士報》上看到你的案子,獲得特別准許前來看你。我們只是來跟你聊聊天,不會批評你。你跟我們說的話都不會洩漏出去。」
「不是我幹的。」
「那是你和上帝之間的事。我們是你的朋友。」
與同年齡的人相較,女孩的身材算高的。夏洛克喜歡這點。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捲曲的前端順勢披散到後頸,呈現厚而閃亮的波浪;深棕色的眼眸比夏洛克的灰色眼睛還要深。她的衣服很樸素,白色上衣在頸際的小褶邊上了條紅絲帶,搭配一件乳白色的羊毛披巾,一件深色的棉質洋裝幾乎長到她那雙黑靴的上緣,沒有裙襯。她似乎跟他差不多年紀,他也喜歡這點。他納悶她看到自己時到底有什麼疑問,也好奇她和她父親為什麼不評斷穆罕默德。
夏洛克真希望自己能多知道一些她的事。但不知怎麼,他就是得不到完整的觀感。她有點神祕。他也喜歡這點。
阿拉伯人不肯對道爾父女多說。他提了一些自己的過去,說起到英國的經過和他的夢想,但他總在快要說到東城區那可怕夜晚之前就住口。夏洛克聽到女孩的回應,鼓勵他多說一些,但沒多久,他就完全閉上了嘴。
他們謝過他,叫來獄卒。然後他們站在囚室外,等穆罕默德鬆綁。道爾先生以基督教的祈禱為他祝福,這時夏洛克從床上起身,從自己的囚室門口向外凝望。透過鐵柱,他看得很清楚。艾琳閉上眼,雙手交握放在胸前。夏洛克低下頭。他再度抬頭的時候,發現她在看他。
祈禱就在那時結束。她陡然閉上眼,然後又睜開。安德魯.道爾打量著夏洛克。
「孩子,祝福你。」他說。
艾琳只點點頭。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
這句話對夏洛克產生很大的影響。某種寧靜籠罩住他。沒有她在,囚室似乎更暗了。他花了很久時間,努力回想那對深棕色的眸子。
到了晚上,他又試著想像她。但結果仍然一樣,他就是看不透她。這讓他很不習慣。他想起父親常對他說的建言。
「觀察,」韋伯總是這麼說。「不只是科學家最原始的技巧,也是生活裡最基本的才能。兒子,運用你的雙眼。只要你投入全副心神,眼睛不會欺騙你。運用你所有的感官: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不過最後一項你媽懂得比我多)。看清事物的本質是一項了不起的能力,即使在命運讓你脆弱之時,都能給你力量。」
但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無法真正看透這個女孩。他估算她的年齡、回憶她的面孔和頭髮,但就只有這樣。
※※※
第二天,他躺在床上自暴自棄,認定沒有別的辦法能讓他離開這裡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甜甜的聲音。
「聽說你的名字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他幾乎跳了起來。這一次她單獨前來。這需要絕大的勇氣,倫敦受人尊敬的年輕女士很少單獨出門。
「是的。」他只說得出這兩個字。她站在走廊上魁梧的獄卒面前,獄卒手裡抓了根警棍。
「監獄裡竟然有你這麼年輕的人。」她說。
「我是無辜的。」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從古到今所有入獄的人,肯定都說過千百遍這句話。他也非常確定她聽了很多遍,聽得都麻木了。
「你可以把我當朋友。」她回答。
這句話聽起來真美妙。
「他們要我在走廊上跟你談話。」她微笑。「我不希望他們把你綁起來。」走廊上的獄卒慢慢走開,她壓低聲音:「雖然父親的名字很有分量,但我還是很訝異他們讓我進來。我本來和家庭教師跟著人潮路過對面的歌劇院,但我悄悄溜掉了。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但你昨天的樣子看起來太孤單了。」她吸了口氣。「要知道,我父親總是教我要獨立,非常獨立。我們家的作風跟別人家不同……即使是父親,我們的作風可能還是太特異了。史坦佛老師現在大概急壞了!」
他們相視一笑。艾琳緊張的聒噪讓夏洛克更喜歡她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洋裝,下面的裙襯把裙子撐開成波浪狀,裙襬長到她穿了白襪的腳踝,肩上披了一條漂亮的藍披肩。
他站在鐵門前,鼻子伸出鐵柱外。她身上有肥皂的味道。他脫口而出。
「我被關在這裡只是因為我看了有關這起謀殺案的報導,因為我去了案發現場兩次,還有因為穆罕默德跟我說話。」
她的出現影響了他的情緒。
「我說過我不會評斷……」
「不……別那樣說。我真的沒有做壞事。但我就快要開始有所行動,現在該是時候了。我要解開這樁謀殺案,不只為我自己,也不光是為了穆罕默德。不管是誰殺了那個可憐的女人,都需要接受正義的制裁……不然就不公平!」他頓了頓,這才發現剛才幾乎是用喊的說出最後那句話,話聲在走廊間迴盪。
那些瘋狂的話語有如瀑布奔洩,現在只剩一片寂靜。她只是望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真的不該來這裡的,但這個不尋常的男孩卻吸引了她。
「解開?」她問。
「我有一條線索。」他沉聲說。
大門碰一聲打開。一個男人出現在走廊:雷斯崔德警探。這位長得像貂的警探定定地注視著夏洛克。
「在跟道爾小姐聊天啊?有沒有什麼事要跟我們分享呢?」
說溜了嘴的夏洛克驚恐極了。也許這就是他們讓她進來的原因。他竟然提到了那條線索!他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大聲了?應該不會。但這個警探卻知道他提到了什麼重要的事,並認定這樣闖進來驟然質問有其必要性。
「說呀?」雷斯崔德問。
「我……我……只是……」他看著艾琳。她眼中已經沒有疑問了,只有了解。「先生,我剛才……只是……在對這位年輕小姐說大話。」
警探打量著艾琳,艾琳對他羞赧地一笑。然後他站著不動好一會兒,瞪著夏洛克。男孩垂下目光,他們都聽到大門外辦公室那座大鐘在滴答響。警探的腳跟著鐘的滴答聲開始打起拍子。
「我們兩個,日後還有得聊!」然後他又像來的時候那樣迅速地離開。
※※※
艾琳第二天又回來了。這一次她的家庭教師也在,她在辦公室那邊等,還帶了一張道爾先生批准艾琳在大人陪同下前來探監的紙條。昨晚,在史坦佛老師苦惱地抱怨過後,艾琳向父親道歉,但她也趁機問起她能否開始做些訪談的工作。道爾先生很高興(她算準了父親的反應),他本就教導她要當個堅強、獨特又有社會意識的女人,還希望她能夠不同凡響,即便是有別於淑女的意圖也加以鼓勵。但她並沒提到自己想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弓街的警局。
監獄內的兩人聊開了。他們聊起各自的生活。她的勇敢、責任感、對父親那份人道抱負的熱忱,還有她的仁慈和智慧都讓他訝異。她發現自己說出通常不會對囚犯說的話,甚至還提到自己居住的那條街。他也一樣,對她說了幾件特別的事:他下意識地在她面前炫耀。
「看守我的獄卒身高五呎七吋半,這是根據他在走廊上走路的步伐長度計算出來的。他是左撇子,已經結婚了,有三個小孩,二女一男。我有沒有說過他今年四十六歲五個月又十七天?」
「你編的,你這壞人。」她微笑著說。
「一部分啦,」他承認。「因為我聽到另一個獄卒取笑他的年齡了。」
但其餘都是真話,他也證明了。然後他又炫耀了一次:這次是說另一個獄卒。這就像魔術戲法,逗得她大笑了。但當他改變話題,對她說起自己的生活時,卻發現她的眼眶泛淚。他像個獨行俠,急著想出人頭地。
但夏洛克可不是在隨口閒聊。他的話是有邏輯的。
他在昨天晚上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必須做到兩件事:絕口不談自己知道的線索,以及逃出監獄的計畫。艾琳.道爾是他與外界的唯一聯繫,如果他有任何機會,就必定得透過她。
慢慢地,在一次也沒直接提及那樁罪行或他知道的線索之下,他試著讓她明白自己不該被關在監獄。她見過很多囚犯,他必須想辦法讓她相信他是無辜入獄的。他仗著一股正義感侃侃而談,只用眼神微微暗示他知道那樁謀殺案的一些事,而這些事也許能讓他和穆罕默德重獲自由。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
第二天早上,他一邊吃著膠狀的早餐粥,一邊期待艾琳的來訪,腦中迅速轉著念頭。他以目光打量囚室四周和走廊,想找出路。但從弓街監獄逃出去似乎是不可能的,這裡密封的程度像個罐頭。他怎麼想都只是在原地打轉。最後他站起來,把木頭湯匙插進那碗黏稠的粥裡。湯匙直挺挺地豎立在粥中,連一吋都沒移動。他還花了一點力氣才把湯匙拔出來。他用手摸了摸粥,粥已經凝固成令人不敢置信的固體狀。從那硬化了的塊狀物中,他可以清楚看出湯匙勺狀端的形狀。他的心跳加快了。他舀出一小塊粥,放進口袋裡,然後把碗還給獄卒。幾小時後,當艾琳如一陣英國鄉間微風般翩翩而來,那塊粥也跟石頭一樣乾硬了。
他再次引導他倆的談話,設法強調適當的語句,然後在她準備離開時,意有所指地說了幾句話。
「你絕對不會想吃監獄裡的粥,」他笑著說,目光卻直視她的雙眼,彷彿要穿透那雙眼睛。「不只味道像熟石膏,要是你有一陣子放著不去動,還會像熟石膏一樣變硬呢。我願意打賭,我可以把它拿來做成可以把木頭劈開的工具……」
她的眼睛瞪大。想了一下,彷彿在做決定。然後她一聲不吭地站起來,離開了監獄。
的確有辦法離開這間囚室。而且果真如此……艾琳就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