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越獄
第九章 越獄
弓街監獄每天早上六點會替囚犯送早餐。兩天後的準六點,在天光還沒照亮馬路以前,艾琳.道爾就出現在櫃檯,要求會見夏洛克。這項要求很奇怪,尤其沒看到她身邊有家庭教師陪同。櫃檯的巡佐很猶豫,但他清楚道爾父女和他們異乎尋常的作風,並猜想艾琳有充分的人道理由在這個時間點到來。或許這個被控告的男孩早上特別寂寞。他猜想有輛雙輪馬車在外頭等著她。
但艾琳是獨自前來的,她一早就偷溜下床,奔上還未完全甦醒的街道,害怕的她用披肩罩住頭臉。在見到夏洛克之前,她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做出待會要做的事。也許此舉是邪惡的,也或者是伸張正義。她決定冒個險。
值早班的雷子有五人:一個巡佐在入口等待廳後方的櫃檯區,坐在他的木頭大辦公桌旁;一個助理在他左邊的小辦公桌旁,兩名負責守衛的警察在大門內,一個照顧囚犯的獄卒在拘留所裡。
艾琳來得正是時候。留著一大把落腮鬍的獄卒正從樓下的廚房出來,那雙黑色大靴重重地踏上老舊的木階,木頭托盤上放了七碗粥和七個用錫杯裝的茶。他皮帶上的環圈吊著一串鑰匙。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艾琳問,匆匆在訪客登記簿上簽名。
「呃……」獄卒望著他的上級。櫃檯的巡佐點點頭。
「小姐,往這邊走。」
他們經過辦公桌,朝接待室盡頭的一扇大鐵門走去。鐵門旁有個警察,替他們開了門並催促他們進去,自己也尾隨在後。囚室位於一樓,在警局大樓深處的五階石級下方,有幾條刷著灰漿的長走廊圍繞在一塊中央庭院旁。
夏洛克看到艾琳跟兩個男士一起出現,並沒露出訝異的表情。
今天,所有關在拘留室的囚犯都在同一條走廊上。獄卒從走道遠端開始分發黏稠的粥,慢慢來到男孩最靠近入口的那間囚室。艾琳停駐在夏洛克的囚室前。她對他點頭示意。警察繼續往走廊另一頭分粥,他們則開始聊天氣。
不久兩個巡警又回來,托盤上只剩一碗粥。獄卒站在夏洛克的囚室前,警察看著獄卒找鑰匙,那是一把大而樸實的鐵鑰匙。獄卒找到鑰匙,插進鎖孔。
「可以讓我拿給他嗎?」艾琳問。
又是一個奇怪的要求,獄卒覺得不安。他做事遵循固定的程序,也喜歡照著這套程序來做。他看了那警察一眼,然後又看著艾琳。
「呃……我……」
艾琳從托盤上拿起粥,那把大鑰匙還插在鎖孔裡。為了要把碗遞給夏洛克,她必須走到獄卒和那把鑰匙中間,而鑰匙上的小鍊還繫在獄卒的皮帶上。她伸出手,把鑰匙從鎖孔裡抽出來,就在這時,她讓鑰匙落入那碗粥裡。
「哎呀!」她喊。
「小姐,別擔心,」獄卒說著小心地從粥裡取出鐵鑰匙。「不管怎樣他都會吃的,因為在中午以前他們什麼都沒得吃。」他粗大的手臂擋在她面前。「但接下來恐怕必須由我來拿給他了,這是規定。」
艾琳把粥遞過去,退後幾步。獄卒打開門,把碗拿給夏洛克,夏洛克接過後把碗放在石床上。他看了粥一眼。濃粥的表面上清楚留下鑰匙的輪廓,輪廓旁是一根幾乎豎立著的木湯匙。
夏洛克沒動那根湯匙。他聽到門在身後關上。
「福爾摩斯,你不吃嗎?」獄卒透過鐵柱看著他。
「我不是很餓。」
大個子獄卒笑了。「待會就會餓了。雷斯崔德警探安排你跟他在明天早上進行一場……『會談』。我建議你還是吃了吧。」
但夏洛克無動於衷。
「隨你便。」
獄卒聳肩。他有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可以看到所有囚室的門,但他比較喜歡來回踱步。自從夏洛克入獄以來,每天早上他都會在走廊上來回踱步七次,然後才坐下。這天早上,他踱步到第五次的時候,艾琳擋住了他。獄卒看不到夏洛克的囚室,艾琳問起這個星期詳細的探訪時間,目的是拖延時間。
趁她擋住獄卒視線之時,夏洛克衝到囚室另一端的床邊。取出木湯匙,舀起粥的表層,把逐漸硬化的那層連同鑰匙的凹陷輪廓放在床上靠牆的地方,然後又從碗裡舀出一團份量更多的粥,放在原本那團粥旁邊。完成後,他坐在兩團粥前方。
艾琳向獄卒道謝,讓他回到原本的踱步常規。她迅速向夏洛克道別,走上通往前方辦公室的臺階,那扇大門打開然後又關上。獄卒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上,愈來愈近。
「啊,福爾摩斯,看來你又恢復胃口了。」夏洛克坐在床上,那碗粥放在膝頭,手裡拿著湯匙,一副吃到一半的模樣。
那天早上,獄卒每次起身踱步,夏洛克就像隻貓那樣轉身看著牆邊的兩坨粥。半小時內,一把他獨有的粥鑰匙就成型了。他即時完成,那些黏稠物幾乎已經硬化成堅硬如石的可怕固體。
※※※
弓街的獄卒絕對不該在值勤時打瞌睡,但夏洛克知道他們有時候會這樣。他初來時害怕又不適應,有些晚上會醒來好幾次,但每次都會趁機仔細觀察。他知道守夜的獄卒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裡,習慣在早上四點左右打盹。男孩透過走廊上幾扇面對庭院的小窗看到月亮,憑月亮的位置得知時間。
他透過鐵柱看著月亮。手裡握著那把草草完成的鑰匙,那是以同樣粗糙的鑰匙為模型製成,專門用來開這把鎖孔極大的鎖。鑰匙就跟板球棒一樣堅硬。
果真如此。四點鐘左右,獄卒的下巴靠向胸膛。他是退役軍人,只要稍有動靜就能立刻從昏沉的睡夢中驚醒。
夏洛克把鑰匙插了進去。
他想轉動鑰匙,鎖卻發出嘎吱聲。獄卒動了動。
「普魯登斯,我只喝了一杯啤酒,我發誓……」他喃喃地說著,沒睜開眼睛,嘴裡好像在吃什麼似的咀嚼著,然後又睡著了。
鑰匙孔旁的男孩不敢動彈。轉不動。也許他的鑰匙還不夠堅固。他又試一次。這一次他把鑰匙直直插進鎖孔中央,好讓鑰匙能準確推動鎖栓。他慢慢旋轉,祈禱鑰匙不會折斷。但他感覺得到這把粥做的鑰匙開始裂了,他再抽出鑰匙試一次,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左右轉動著。慢慢地……鎖開了。
他打開了囚室的鎖!
現在他只要開門就好。獄卒每次開門時,門都會發出嘎吱聲。
夏洛克輕輕推門。門每隔幾秒就嘎吱一聲,獄卒也跟著動了一下,但夏洛克很快就把門開到足以讓全身溜出去的地步。他悄步踏上走廊。真不敢相信。他的心在狂跳,他往大門移去,然後又停步。
穆罕默德。
他悄悄走到隔壁囚室,震驚地發現這個阿拉伯人正看著自己。站在鐵柱後方的阿拉伯人看起來清醒得很。黑暗中,他眼中顯露出不一樣的神色,彷彿正在算計。這名被告看起來似乎沒那麼年輕了。
獄卒又動了動身子。
兩個囚犯對望了幾秒。夏洛克怎麼能肯定穆罕默德說的是真話?他大概可以肯定,但並非絕無懷疑,他還沒信任他到那種地步。他轉過身,躡手躡腳地走開。阿拉伯人伸出手,差點抓住他。一時之間他好像差點大喊出聲,但他壓抑下來,臉上燃燒著憤怒。
即刻,夏洛克悄如鬼魅般地走上臺階,來到走廊盡頭的門。他把門打開一條縫,閃身出去。他現在在辦公室的接待區裡,前方右手邊有張小辦公桌,再遠些還有一張大的木頭辦公桌。第一張桌子沒人,但第二張桌旁卻坐了一位守夜的巡佐。夏洛克在巡佐的斜後方。巡佐低垂著頭,正在書上寫字,又把筆放進墨水瓶裡沾了沾。男孩趴到地上,爬向那張小桌,縮身在桌後,免得被人看見。他覺得自己的呼吸聲簡直跟帽匠點燃壁爐時發出的轟隆響一樣大,他試著讓自己鎮定下來。警察離他五碼,夏洛克在心中翻閱著自己一週前入獄時,在弓街警局分部前的記憶相片。他知道倫敦傍晚的天色和重獲自由此時就在他左手邊,只要穿過房間裡那道敞開的拱門,再走大約六步橫越等待室,出了那扇又大又黑的前門就好。但他看不到守夜巡佐的全身,對方卻能看見任何進出那扇門的人。
他從桌角往外張望,拱門外有個雷子坐在前廳的一條長椅上。
他只得用跑的了,出其不意對他只有好處。他會運用自己對城市的熟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過巡佐身邊。真正需要避開的警察只有一位。等他到了另一間房,就會清楚知道該往哪裡找前門,還有門閂該怎麼開。
一個聲音發自後方。
「這到底怎麼……」一個聲音喊。是那個老獄卒,睡醒卻看到一間空蕩蕩的囚室。
夏洛克跳了起來。
衝!
他跑向打開的拱門,獄卒緊跟在後,兩人一下子就衝過了房間。他猜想外面房間長椅上的雷子會站起來阻擋,所以他壓低身子跑,像一名矮身準備爭球的橄欖球球員。跑著跑著,他躲開巡警伸出的手,進了等待室。那裡有門。但忽然有幾個警察從牆上冒出來了!追他的雷子又多了三個──這些人原本都坐在長椅上休息,他剛才根本沒看到。
但他猜對了。他掌握了令人出其不意的優勢。速度才是關鍵。只有靠近門的一個警察有機會逮住他。那人朝他衝來,他再次閃開,那人飛身撲上,抓住了他黑色長大衣的一角。男孩用力一扭脫身,一把拉開一扇大門,衝下石階,跑過鑄鐵大門,繞過一盞藍燈,進入了黑夜。
那股詭異感又出現在街上:一到晚上,那群怪誕的歌劇院怪人和罪犯都出來了。夏洛克衝進這個噩夢當中,警察緊追在後。他又聽到小提琴聲,琴音瘋狂地彈奏著。今夜的霧好濃。
還在牢房時,黑夜裡的他在睡前所想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計畫出去了以後要做什麼。他想過所有可能的情況,從最好的到他現在被雷子緊追不捨的情況都有。他不能回家,也跑不贏警察,他不能躲太久,因為不會有人肯藏匿他……除了住在街頭、知道如何避開警察的罪犯,還有一些可能忽然轉念,覺得幫他也許會得到好處的罪犯。
❖惡大!你在哪裡?❖
他奔過弓街,往西跑進柯芬園,跑過點著煤氣燈的歌劇院,但一眼也沒回頭看。他在學校從來沒贏過賽跑,但那是因為他不在乎。他要是在乎起來,幾乎什麼都做得到。他的腿就像灰狗一樣,又瘦又長。
他轉向北,跑上一條更窄的街,他知道惡大經常跟那群流氓在這裡出沒。他的靴子敲在石子地上,又開始下起了毛毛雨。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在哪裡?❖
他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那個少年罪犯會幫他。這只是種感覺,就像他對這位壞壞的街頭惡棍經常產生的直覺:這種情況能夠吸引他,他和惡大之間有種說不清的聯繫,這個敵人很可能會為了日後能夠繼續糾纏他而出手救他。
❖他們常在這附近出沒。一定就在某個地方。❖
他邊跑邊往每條巷口望,沒見到人。警察在他身後大喊大叫,喊聲在昏暗、有霧的街頭迴盪。他慌張地往西跑,經過關閉的酒館和黑漆漆的商店櫥窗,然後跑進往北的一條窄路。窄路沒多久變得更窄了,然後他發覺自己到了……七鐘面。他以前從來不敢到這個倫敦中心七條小路交會的地點,這裡是惡名昭彰的腐敗淵藪,以其淒慘的窮困居民和暴力事件聞名,還有眾多扒手出沒。但他必須到這裡來才可能找到惡大。
警察追得更近了,靴子踏地的聲音更響。到了路口,他隨便選了條小路就衝進黑暗中。這裡有許多傾頹的三層建築,幾個衣衫不整的人躺在狹窄的人行道和馬路上。他閃身跑過幾條僅可容身的岔道,那裡只有倫敦最低賤的人才會去。奔過一條岔道時,他注意到黑暗中有動靜。
❖是那夥人嗎?❖
如果是的話也很合理。小巷在與一個小院落相接處變寬,距離遠了之後又變窄。這裡很適合幫派成員棲身過夜。他閃身躲進一條小徑,往陰影處跑。就連現在又慌又急的他都被這裡嚇得魂不附體,他從來沒在這種鬼地方遊蕩過。
一顆人頭從霧裡緩緩上升轉向他,接著整個軀體慢慢浮現,那副軀體又瘦又長。夏洛克陡然止步。到處都是人的身體。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他的語氣裡甚至沒有睡意。但這位首領身邊的小流氓全都東倒西歪地躺成好幾堆,大聲打呼。
「惡大!」
「這位先生,有麻煩了嗎?」他的黃牙在暗中隱約可見,臉上一副高興的神情。
「他們在追我。」
「聽說你去弓街監獄拜訪過了。你居然逃出來啦?」
他的聲音裡有一絲敬佩。
「他們在追我!」
惡大往夏洛克身後的小徑瞥了一眼。第一名警察到了。他張望著,儘管要追的人就在不遠,他卻有些遲疑。
「來這邊!」惡大喊著,把夏洛克推到自己身後。「先往東,再往北。快!」
有這一句就夠了,夏洛克繞過惡大,一腳高、一腳低地踩在那夥人身上跑過。他們呻吟、咒罵著,一個個準備起身。
「讓他過!」他們的頭子噓聲喊。「我要聽回報!給我消息!」
夏洛克出了巷子的另一邊,已經跑遠了。惡大轉身面對跑過來的警察。
「大夥兒站起來,別動!今晚我要替大偵探福爾摩斯拖延至少一分鐘的時間,這幾個雷子跟我們沒有過節,不能因為我們站在通道就逮捕人。」
警察撞上了幾個小流氓。低沉的聲音發出惱怒的辱罵,他們則誠摯地道歉。但不知怎麼,那些小流氓儘管臉上一副真心想讓路的表情,卻似乎不斷擋到雷子面前。警察花了將近一分鐘,才擠到小路盡頭。但再過去的路上,已經見不到夏洛克的身影了。
※※※
父親總是叫他要聽專家的話,所以他遵照惡大的指示去做。如果他叫他往東再往北,那他就往東再往北。但往那個方向逃跑還有另一個好理由。
他在彎彎曲曲的道路上奔跑著,最後來到美麗布倫斯廣場的樹旁。他進入讓警察意料不到的地方──大英博物館──那座美妙的知識之庫就在他左邊那條路上;再過去一些,則矗立著倫敦大學院,那是曾經讓他父親實現夢想的地方。
他快要喘不過氣來。已經有幾分鐘沒聽到或看到雷子的聲音或身影,現在可以用走的了,這樣也比較不會讓人起疑。
這一區跟他家附近很不一樣。這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住的地方:教授、慈善家,也是他能夠找到艾琳的地方。
對。東北方正是絕佳的方向,完全符合他逃跑計畫的最後一部分。
艾琳和她父親就住在這附近某處。蒙塔格街──她是這麼說的。他現在所在的大道被黑鐵做成的高煤氣燈照亮,跟所有富裕區域一樣。他往北朝人行道的另一頭走去,抬頭看著最後一棟建築上印的名字,他知道已經很接近貝德福廣場了。他在另一座公園的南角,左轉朝博物館走去,灰石製成的巨大羅馬柱聳立在蒙塔格街的西邊。
艾琳就在這條街的某個地方。
他沿著人行道潛行,查看附近的房屋。房屋成排比鄰而建,門面窄但都有三層半樓高,一樓的地板是米色,樓上的則是棕色磚塊或白石,窗邊花盆裡種了嬌豔的花朵。這些房屋外沒有門牌號碼,但有些標出了公司名稱或姓氏。
馬路上的他瞇起眼睛繼續看,不敢離前門太近。黑的發亮的鐵欄杆護衛著每戶人家,大門有幾級石階,下方是僕人住的小舍。他在博物館對面的那條街已經走到盡頭,然後在一棟磚房外停步。門上有塊銅牌。他瞇起眼:「探……友……會……」
他找到她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他不能就這樣走上臺階敲門啊。道爾先生會把他立刻送回監獄。
他看了看前後。馬路上沒人,道爾家跟北邊的另一棟房屋相連,但卻是一排房屋的最後一棟,在有條約兩呎寬的小徑通往房屋後方的路上有一道鐵門。他伏低身子往門前進。鐵門一推就開,他在小徑上一步步走著,很快就來到與房屋同寬、長約八呎的院子。他可以從牆上的入口看見這個院子的絕大部分都被一個狗屋占據。
糟糕!
他慌張地回到小徑,面對著庭院倒退,以防狗兒攻擊或吠叫。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真奇怪。狗並沒有注意到他。難道狗睡著了?還是已經老的聽力衰退?他看到一條狗鍊放在地上的磚塊旁邊,他停步。鍊子的另一端並沒有狗。
一分鐘後他躺進了空的狗屋。不管道爾家養的是什麼狗,至少現在這棟狗別墅都是空的。夏洛克縮起身子,不情不願地用一條發臭的毯子裹住腿,把頭放在堅硬的地板上。他睜著眼,心仍然怦怦跳個不停。等他終於冷靜下來時,第一個想到的是母親。自己已經逃亡了好幾天,他必須見父母一面。淚水湧上眼眶,但他忍住了。
睡吧,他告訴自己。快睡,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謎團要解開。
沒多久,他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