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爾摩斯再起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一章 福爾摩斯再起 (第一部 水星事件)
「他像隻訓練有素的獵犬嗅到了什麼氣味,如此迅捷的動作、靜悄又低調,讓我不禁想到,要是他那身精力和聰慧不是拿來對付惡人,而是拿去犯罪,他會犯下何等可怕的罪行。」──華生醫生寫於《四簽名》
看著一個人在眼前死掉是什麼情景?夏洛克.福爾摩斯就快要體驗到了。高高的上空,映襯著水晶宮的弧形玻璃,有個男人大叫著朝他這個方向墜落。一開始,男人的身影還小的多,優雅地從空中飛過,隨著銅管樂隊的樂音施展動作,但他下方並沒有裝設最新式的安全網。忽然間,他開始墜落,整個身影也愈形愈大。他張大了嘴,瞪圓了眼,夏洛克覺得那個人彷彿可以看穿自己。高空鞦韆明星「水星先生」即將喪命。從一百英呎的高處墜落在堅硬的木頭地板上,肯定會讓他死得很慘。事情僅發生在轉瞬之間,他的骨頭會碎裂、肢體會殘缺。樂隊停止奏樂,只有尖叫聲劃破寂靜。一時之間,夏洛克還在想水星先生會不會正好落在自己頭上,但這位不幸的高空表演家已在一個身長的距離外撞上無情的地面,發出令人作嘔的悶響。表演者墜落在地,在高瘦少年的「三手」威靈頓靴旁摔成一攤,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吼聲此起彼落。
一群公園管理人員衝向事發地點,夏洛克卻做了一件怪事。他沒有大叫、昏倒,甚至也沒跪下來、捧起男人那顆撞爛了的頭。過去一個月來,他一直在訓練自己的臨場反應,而現在機會來了。這機會從天而降,還差點命中他的頭頂,彷彿他是奇情小說裡的英雄人物。他保持冷靜,在瞬息間觀察周遭的一切,然後彎下身,撿起掉落在一旁的鞦韆桿細細端詳。他馬上就看出來了:桿子怪怪的。就在此時,他發現在那血紅的帝王鬍和山羊鬚下方,男人的嘴巴還在動。他傾身過去,把耳朵貼近:「滅……我。」男人說完倒抽一口氣,再也不動了。穿著亮紫色表演服和白色絲質緊身褲的男人此時癱在地上,死狀嚇人。夏洛克於是把桿子放下,退後幾步。
「讓開!」一個穿藍色制服的雷子一面叫,一面解下黑色短棍,作勢揮舞。「清場!」他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想來到出事的受害者身邊。
「我的老天啊!」一個穿著綠條紋絲質洋裝的女士驚叫一聲,看到鮮血從水星先生耳朵流出來就昏倒了。頭髮上的花飾掉在地上。
「他死了!」一個戴大禮帽的男人叫出來。「那個年輕人是誰?」
夏洛克的雙手抖得太厲害,只得把手伸進破舊衣服的口袋裡。他又環視現場一眼,盡可能仔細地觀察剛才從高空墜落、肢體扭曲的男人。另外三名馬戲團明星驚恐地從各自所在的高處往下望,鞦韆繩就這樣從天花板垂吊而下。但人群很快就擋住了夏洛克的視線,他退後幾步,回到人群裡。
沒多久,他已經被人又推又撞地退到這片驚恐人潮的後方。他轉身,跟興奮趕來現場的好事者擦身而過,那些人的腳步聲迴盪在中央袖廊大教堂天花板下方的宏偉表演區內。不一會兒,他已經到了前門,順著大大的白石階梯拾級而下,走上公園場地裡那片噴泉處的大草地。炙熱的太陽高掛空中。
他從口袋裡抽出還在發抖的修長手指,按住太陽穴,閉上眼睛。他彷彿又看到木頭鞦韆桿上那奇怪的刻痕,聽到那男人臨死前說的那兩個字。但還有一件事:雖然水星先生的軀體早已沒了意識,頭頂似乎還破了個洞,但這位以「公雞」之名享譽於世的大膽男子卻還在呼吸。
※※※
夏洛克並不是特地去找這種命案現場。那天他原本打算去水晶宮看看父親,卻遇見了一個意外之喜:他的朋友艾琳.道爾也在那裡,正等著要跟他說話。夏洛克上次跟她見面已經是一個半月以前。那天晚上,在倫敦泰晤士河南畔,在那陰鬱的南華克區,她爬上那道搖搖欲墜的木梯,到達帽子店樓上,往夏洛克家的小公寓走去,他卻用力把她推開。他母親就是在那天過世的。那之前不久,懷裡還抱著母親的他,發現母親脣邊有毒藥。之後他衝過倫敦橋,跑進東區,偷了屠夫的刀,又奔進梅菲爾區的別墅,想殺了那個毒殺他母親的罪人,也就是白教堂謀殺案的兇手。但不知怎麼的,他不但阻止了自己犯下復仇的惡行,還把兇手犯罪的證據交給了警察。但警察卻把破案成果攬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個雷斯崔德警探。
這六個星期以來,他度日如年。夏洛克變得更成熟,走路的時候挺起胸膛,臉上不帶多少表情,也很少垂下目光。他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也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而他的第二個案件就在眼前。
今天是一八六七年七月一日,倫敦的夏日熱的滾燙。
※※※
五月中旬時的他,還是個哭哭啼啼、身無分文的十三歲少年,躺在一條被雨淋得溼透的、俗稱七鐘面的陰暗市區貧民窟巷弄裡。母親過世後的一小段時間裡,他曾說服自己可以活下去,但後來還是崩潰了。三天來,他沒吃沒喝,覺也睡不好,在堅硬的石子地上動也不動,聞著周圍下水道漲溢而出的臭味和腐敗的廢棄物臭氣。
但第四天,他爬了起來。
蘿絲.福爾摩斯曾氣若游絲地對他說,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知道她說得沒錯,他花了三天才真正相信她。
還有個理由可以活下去,他從那一刻起重生了。他有腦袋、有人脈,還有讓周遭世界重獲正義的渴望。如果他馬上行動,日夜不停地努力,也許能在成年以前將自己重新塑造成一部破案機器。他會成為新型的倫敦警探,嚴懲每一個壞人,不只是奪走蘿絲性命的那人而已。那名兇手上星期在紐蓋特監獄外的繩索上被吊死了,脖子啪一聲斷掉,而這完全是夏洛克大膽行動、找到證據的結果。夏洛克對白教堂謀殺案的調查使母親走入兇手的巢穴,而那壞人內心的邪惡害死了她。他永遠不會原諒,也永遠不會遺忘。
但上個月,他崩潰了好幾次,整個人陷進漆黑的憂鬱中。他好思念母親,好希望能回到父親的懷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樣一貧如洗的猶太混血兒,怎麼能嚮往達到他一心企求的威望呢?扯進這樁高空鞦韆事件只會是個錯誤,就跟他執意要調查白教堂謀殺案一樣。將來有一天,他會有能力進行這樣的調查,但現在這麼做卻沒道理──實在太危險了。還是把他知道的事告訴警察,把功勞讓給他們好了,反正他們就愛搶功勞。
可是……一個機會就在眼前。
他又想起了母親。想起他對她發下了牢不可破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