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犯案手法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十二章 犯案手法 (第一部 水星事件)
西格森.貝爾什麼都知道。在那頂紅色氈帽和髮色漸黃、稀疏油膩的微禿頭皮下;在他如燈泡般的渾圓頭顱裡那副總在思考、總在問為什麼的大頭腦,一直在注意那位令人欽佩的年輕夏洛克.福爾摩斯,追隨著他思想和身體上一舉一動,同時也樂在其中。雖然他自己也有一堆麻煩,但這少年真的是天賜之禮!老人幸運地擁有精明醫生和鍊金術師的推理能力,習慣以察言觀色的方式來診斷病人。因此,他觀察到夏洛克對《每日電訊報》上水星意外案的興趣,結合少年的父親就在水晶宮工作的事實,再加上他在意外發生的那天下午出門了整整四小時又二十六分鐘──那是來回錫德納姆區大略所需的時間──以及他那雙威靈頓靴的左腳腳趾處,卡了一小片顏色不尋常的紫色木片,而那顯然是公雞斷裂鞦韆桿上的殘片。以上種種使他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夏洛克不僅去過水晶宮,目睹了那場意外,而且當時還距離現場非常近。
從那時候起,少年的舉動如下:難以克制興奮之情、對腦震盪和馬戲表演提出疑問、長時間出門,甚至還在半夜(夏洛克偷溜出去、闖入水晶宮那天晚上,貝爾就蹲在黑暗的螺旋梯頂,聆聽下方少年的行動)。這些都讓他確定,福爾摩斯在追查這個案子。他知道少年對犯罪案件有興趣,這可能跟他的過去有關。老人在兩人過去的多次交談中,慢慢蒐集到少年跟白教堂謀殺案破案的關聯。老實說吧,老人對這一切的感覺簡直是驚喜極了──就像在被吊死以前,吃到菲力牛排配約克夏布丁當晚餐那樣。那是一場進行中的冒險!邪惡即將現形!而他的門生、這位發起善之聖戰的年輕騎士,就在整起事件當中,追查不懈。
但他有所不知,少年也計畫要救他。
※※※
雖然已經很晚了,藥劑師卻還沒上床,反而坐了下來,準備在他珍貴的史特拉底瓦里名琴上拉一曲「魔笛」的詠嘆調。這把小提琴是他很久以前向附近的一位猶太典當商以低價買來的,他總把琴放在膝上這個古怪的位置來彈奏。但他一聽到夏洛克回來的聲音,就立刻把琴放下。他知道小提琴的樂音會讓少年傷心──那是少年母親所喜愛的樂器。
夏洛克吹著口哨,調子輕快,明顯全副心思都在想其他事情。貝爾再也忍不住了,他急著想參與。
「我一定要問你去了哪裡。」他一邊說著,一邊坐上在高高的檢驗桌旁實驗室的一把高腳椅。幾分鐘前,他才在這張桌上混合一種綠色黏稠的生物鹼跟蝙蝠心臟粉末。那股氣味令人作嘔。
夏洛克剛脫下外套,掛上掛勾,正準備把實驗室收拾一下再上床,這時忽然止住動作,口哨也不吹了。貝爾的目光從眼鏡上緣望向他,那副眼鏡已經滑到紅紅的鼻頭,被鼻頭上一顆布滿血絲的醒目癤子擋住。老人從來沒問過他任何類似的事。
「呃……」夏洛克回答。他暗自決定只說出部分實話,畢竟老人並不蠢。「我剛才在水晶宮……去看我父親。你需要我幫忙嗎?真對不起,我……」
「福爾摩斯呀,」貝爾笑著嘆了口氣,「我又不是西班牙宗教法庭的惡魔,也不是想追蹤或控制你的一舉一動。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只要把店裡該做的雜務做完就好,而且我相信你已經做完了。」
夏洛克微笑回應,覺得心頭一輕。但老人並沒有移開目光,反而繼續對他微笑,笑得他心頭不安。少年動身開始收拾,拿起一塊抹布,在水桶裡浸溼,擦拭起櫃臺和容器。但不管他往哪裡走,就算到了老人背後,都覺得那個笑容、那雙紅通通、水汪汪的眼睛仍然盯著自己。最後,老人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說呢?或許我也能幫得上忙。」
「說什麼?」夏洛克問,盡可能裝出無辜的表情。
「唉呀,說吧,福爾摩斯。」
夏洛克於是明白,貝爾全都知道。他早該猜到的。誰能夠把事情一直瞞著這位精明的老人呢?但少年並不想把他對水星意外案所知的事全盤說出:他希望能讓自己先想一想。破案的所有元素都已觸手可及──那些事證就在他腦中盤旋,接下來只要把這些資料拼湊在一起就行,而這是他近一小時以前離開水晶宮時就一直想做的事。他想用水星的角度來看這件犯罪,只要可以……
「有時候啊,」滿面笑容的老人又開口了:「兩個人動腦會比一個人要好喔。」
夏洛克的確需要另一顆頭腦的幫助。而在那頂紅氈帽下的,是怎樣的一團番茄肉凍啊:這團多產的頭顱凍狀物能夠幫他理出所有線索,清楚看出犯罪的發生順序。他肯定不想問惡大的意見,而艾琳雖然聰明,卻完全不在他考量之內。
但他怎能讓一個他在乎的人扯進這種事裡呢?上次他這麼做的時候,就差點害艾琳終身殘廢……他的母親還被殺了。
他溫柔地望著老人,老人是他生活中唯一的成年朋友了。他不能這樣對他。
「我不會有危險的。」貝爾說。這句話很嚇人,彷彿他有心靈透視力,把夏洛克的心思看得跟《每日電訊報》的標題一樣清楚。
「我……我以前害過別人。」少年結結巴巴地說。自從母親死後,他還沒這樣吐露過心事。
「福爾摩斯啊,我都這把年紀了。我就喜歡冒險和刺激。要是我因為幫你調查這樣的事而死,我臉上還會帶著笑哩。我絕對不會後悔的。」
這話讓夏洛克想起母親在被害死前不久所說的話。
「可是……」
「反正我過不了多久就會兩腿一蹬死翹翹了啊。來,把這件事告訴我,我會幫忙的。」
夏洛克遲疑了。不管老人是不是已經一腳踏進棺材,他都不想讓他面臨任何險境他打算救他,而不是害他。內心深處,他懷疑有誰會對他的努力感興趣,連貝爾都不會吧。但這個藥劑師為什麼這麼興致勃勃?
「我住在倫敦中央一棟封閉建築裡,離這些事很遠。」貝爾繼續說,談起自己的經歷,咬字清晰的像是林肯客棧廣場的地方法官。「參與這些事的壞人不會有理由害我。」
夏洛克想要解開這起犯罪的欲望就快讓他失控了。只要一點點小幫助,惡名昭彰的水星案件就能得到解答。
「告訴我。」貝爾誠摯地說。
於是少年說了。
他們一起坐在實驗室桌旁的兩張高腳椅上,夏洛克把知道的事都告訴他:破碎的故事、殘缺卻誘人的事證。說完後,藥劑師沉思起來,臉上仍是一副興致盎然的神情,他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托著下巴,和少年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終於,老人開口了。
「他們在守衛身上下了迷藥。」他清楚地說。
「誰?」
「布里斯頓幫的人。」
這是拼圖上缺少的一大塊──事實上,有了這塊拼圖,整件事變得更可能成立。夏洛克開始看到水星看過的一切;演出那天,他高高在水晶宮上方,穿著華麗的紫色緊身衣,他是「公雞」,是飛翔水星團裡的名師。他抓住紫色的鞦韆桿,咻地飛過中央袖廊,下方聚集了廣大的觀眾。鞦韆桿不知怎麼的有些搖晃,但他並沒有多加注意……現在是表演時間。他擔任「接手」:得要接住,然後拋出小個子飛人。但他總讓觀眾大吃一驚的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先讓自己飛起來,飛得愈高愈好,運用他豐富的經驗和強勁的力道,讓觀眾對他的速度和高度感到震驚。在這座宏偉的水晶宮裡表演尤其轟動。擺盪一次、兩次、三次……他達到至高點,從這裡看出去的景象壯觀至極。但那是什麼?幾乎就在他正前方,在那個四面牆並未抵達天花板的房間裡,有個男的癱在椅子上,另外還有兩人站在金庫前方。這時那兩人忽然轉頭看向表演,然後鞦韆桿陡然從兩端斷裂,他開始墜落,像隻被槍射中的鳥兒。他大叫著。下方,他看到一個深色頭髮的少年,穿了一件破舊的黑色長禮服和背心,腳下是一雙威靈頓靴。他朝著少年直墜而下。
※※※
藥劑師的聲音讓夏洛克的心思回到了實驗室。
「我們現在知道的是這起案子的表象:一個有破綻的推理。我們現在必須細細檢查這整件事從開始到結束的過程。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弄懂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一起把事情拼湊起來吧,還要大聲地說出來。你把我剛才想到有關迷藥的事算進去,再把經過告訴我一次,碰到接不上的地方,我再幫你。」
「布里斯頓幫的人,」夏洛克開口,凝望著遠方,兩手的指尖輕輕敲,「非常精明,連警方都不知道他們的身分。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查探水晶宮都沒被察覺,而且在意外發生前一天,就已知道金庫地點和進入金庫的可能辦法。他們想要採用最好的方式,尋找進行一場完美犯罪的關鍵,那麼其他的一切就會落入他們的掌握之中。」
「他們找上了一位老朋友,也就是眾所周知的燕子。」貝爾點頭。
「他們知道燕子不會出賣他們。」夏洛克繼續說:「因此他們開始跟他聊天,問他一些跟表演有關又不會引人疑慮的問題。他們得知公雞是目前為止飛得最高的,知道他幾乎可以搆得到玻璃天花板……也知道他可以看到金庫房的內部。」
「剛開始,他們認為這是個問題。」貝爾說。
「但之後那個崇拜燕子、只要有機會就愛說話的守衛出現了。燕子介紹他們認識,布里斯頓幫的人掩飾勃勃的興趣,改採靜態手法,詢問一些不引人起疑的問題,從他人身上得到情報。沒多久,守衛就開始吹噓,說金庫到明天下午就會有大筆現金進來,至少會有一萬鎊。他也說他把保險箱的密碼寫在胸前口袋的筆記本上。在他離開之前,還聊到一件事:他很喜歡附近茶點部賣的美味檸檬汁。」
「一種可以用來摻入藥品的飲料。」貝爾補充,轉身在牆上的小黑板上寫了幾個化學符號。
夏洛克看了看,他現在幾乎全明白了。
「布里斯頓幫的人很懂得用藥,以及藥品混合物,」藥劑師悲哀地補充,「使用藥物、掩人耳目的手段、愛用障眼法,以及進行搶劫時不擇手段的作法,都是他們惡毒行動的商標。」
「他們離開水晶宮,」夏洛克說。「回來時帶了幹這勾當的適當工具。過了一陣子,其中一人趁著燕子整理鞦韆桿、準備讓桿子升上高臺時誘他分神,另一人就在水星的鞦韆桿兩端各切一刀,兩刀都只切了一半,或許還塗了一層油漆掩飾。
「就這樣,完美犯罪的場面就布置妥當了。布里斯頓幫的四個人在表演當天一早來到水晶宮,愈來愈多人被這場精彩的空中鞦韆表演吸引過來,而他們就混在大批群眾中間,選定了靠近金庫房間門口的位置,那裡當然總有一、兩名雷子看守,而且雷子身上可能都藏有手槍。」
「但在袖廊那邊,一場了不起的表演馬上就要登場,」貝爾接著說下去:「一場令人無法不關注的演出,雷子也可以從他們在門外的立足處看見。」
「樂團開始演奏,他們的注意力便移到了袖廊。」夏洛克看著貝爾,點了點頭,「舉世知名的飛翔水星即將開始表演。」
「不過,警察是專業人士,目光仍然沒離開門口。」藥劑師出言提醒。
夏洛克想了一下。然後他想通了。「可是,公雞在半天高的臺子上抓住鞦韆桿,鼓聲咚咚響起時,別說是普通人,連警察也沒辦法不看。他們轉開目光,望著遠遠的上方。
「就在此時,布里斯頓幫的人展開行動。他們以迅速靈巧的手段打開金庫房間的門閂。」
「最可能的情況是,兩個人進去,兩個人留在外面。」
「到了裡面,守衛沒看到他們,因為他已經癱在椅子上了,手裡還鬆鬆地握著那杯喝了一半的檸檬汁。他被人下了迷藥,現在已經不醒人事。」
「他們從守衛的口袋取出有密碼的筆記本,打開金庫,取走了錢。」
「然後把那本小冊子放回睡著的主人身上。」老人補充。
「他們行竊的時候,袖廊上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意外。包括雷子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嚇呆了,大家的眼光都注視著那裡。公雞大叫著,像塊鐵砧落到堅硬的地板,發出令人作嘔的悶響。接著場面混亂起來,每個人都衝向墜落的男人,尖叫、哀號,女人昏倒,各種聲音震耳欲聾,水晶宮裡秩序大亂。金庫房間外的雷子忙著應付墜落事件,不是離開門口、不由自主地走去意外場地,就是震驚得目瞪口呆。誰不會呢?至少一分鐘內,他們對那扇門後的情形沒有興趣。」
「但那扇門後,卻有兩個壞人悄悄溜出,還拖著好幾袋的錢。他們跟另外兩人碰頭,四個人面帶笑容,從跟人潮相反的方向,出了中央袖廊的大後門,上了附近一輛配有快馬的馬車。沒幾分鐘,他們就不見蹤影了。」
「他們後方,金庫房間的門是關著的,還上著鎖,彷彿整件事情根本沒發生過。」
「這場完美犯罪透過精心布局的障眼法而完成了:雷子對飛人表演感興趣,被意外深深吸引。」
「警察沒理由檢查金庫房間。半小時內,守衛慢慢甦醒,渾然不覺有人進過房間。」
「事實上,甚至沒人知道水晶宮被搶。」
「幫派的人早走了,目擊者只有一位……而他已經死了。被滅口的。」
這兩位非科班出身的菜鳥偵探話說得愈來愈快,現在卻忽然住口。
「他們所用的藥水可能有幾種,」貝爾說,「例如在鴉片酊裡加幾滴三氯甲烷就能做到。這東西透明無色,混進有色的檸檬汁裡,至少可以讓人失去知覺半小時,醒來時只會覺得自己打了個盹。」
夏洛克開始踱步。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貝爾興奮地問:「帶證據去倫敦警察廳嗎?」
「不。」
「為什麼?」
「原因很多。首先,就算我們知道這樣是對的,但在他們聽來還是只能算推測,我以前就曾經衝動行事。說實在的,就算他們相信,而這推測又給了他們什麼呢?布里斯頓幫已經走了,再度消失無蹤。對警察來說,光是知道這些惡人犯了這起犯罪,幾乎比完全不知道還要糟糕。如果他們把實情告訴社會大眾,警方就會被當成傻子……這又是一起布里斯頓魔法師比警方魔高一丈的例子,這次還是在害死一位偉大表演家之後順利遁入黑夜逃逸的例子!加上我又是這個消息的傳遞者,雷斯崔德警探更不會喜歡。」
「可是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啊。小子,我願意這麼做。直入官府大道!我可以當你的靠山!」說出最後一句話時,老人放聲大喊,轉向掛在牆上、幾乎被一堆試管和玻璃瓶完全遮住的一幅維多利亞皇后舊畫像。老人甚至還把腳後跟併攏,立正站好。他現在明白了:在他最後幾個衰微的人生日子之中,在他不得不把自己世界崩潰的事實告訴少年以前,他至少可以做一件好事。
夏洛克笑了,但臉色又變得陰沉,瞇起雙眼:「不,」他低聲說。他又一次在實驗室裡迅速踱步,汗水從臉上滴落。「這樣不夠。我要更進一步……我要親自逮住布里斯頓幫!裡面每一個人都不放過……我要親手抓住這些壞人!」
五千英鎊在他腦中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