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危險之途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第十四章 危險之途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可以的話,我想去外面散散步,在接近傍晚的時候出發,可能沒辦法趕回來吃晚飯。」   西格森.貝爾知道夏洛克的意思,卻不太高興。尋找水星一案的解答是一回事,跟在倫敦居龍頭地位的殘忍幫派打交道,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和夏洛克這時就坐在實驗室裡,吃著他倆獨特的單身漢早餐:今天是茶和豬頭凍,而他們拿來塗抹豬頭凍的則是解剖刀。   藥劑師想了想,把戴在一頭稀疏白髮上的紅氈帽放穩。   「如果你一定要這麼做,就得先答應一件事,我才放你走:你在散步的時候,不可以接近布里斯頓幫或任何跟他們有關係的人,除非有執法人員在場。」   「我答應。」夏洛克立刻回答。   「小朋友,做人必須守信才有榮譽可言,不守信是很可恥的。」   「是的。」   「那你可以提早下班了。」   ※※※   一旦夏洛克可以自由行動,他馬上就到了七鐘面。用不著多少時間,他就發現那個只有一隻耳朵的矮個子少年。丹提穿著破爛的紅襯衫和紅褲子,頭上炫耀似的戴了個圓頂帽。穿深色衣服的夏洛克被午後的熱氣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但仍然觀察著丹提,看著他在七條像輪輻般從鐘面中央呈放射狀往外伸展的狹窄小路上迂迴穿梭,跟幾十個人說話,多數時候還偷偷摸摸地拿什麼小東西跟人換錢,同時打量著四周。夏洛克在一尊雕像下方,坐在一張快腐爛的木頭長椅上,假裝在看《每日電訊報》。每次那少年轉進另一條小路,夏洛克就跟著別開目光,彷彿自己就坐在鐘面中央,目光像指針,而那少年就像鐘上的數字。他可以發誓那少年有幾次也看見了自己,甚至與他四目相對,像是想確認確實有人在監視自己。但少年卻一直沒走近,也無意逃開。大批大批的窮人穿著沾滿煤灰的簡陋衣衫,在四周鬧哄哄地吵嚷。為了不讓人起疑,夏洛克起身走開兩次,但每次回來繼續觀察時,都能輕易發現那個衣色鮮豔的少年還在這附近兜圈子。直到點燈人來了,太陽開始西沉。   丹提動身了。夏洛克立刻離開長椅跟了過去。一隻耳朵的少年衝進白獅路,從歌劇院旁(夏洛克以前都跟他親愛的母親蹲伏在歌劇院外,聆聽扣人心弦的小提琴)穿過柯芬園,像隻血統純正的過街老鼠往河流的方向走去。他在岸邊轉向東,顯然一心想留在最繁忙的道路上,像表演脫逃術的人,在大批人潮中忽然消失又再度現身。他是在確保沒人跟上來。但果真如此嗎?有時候他看起來又像是在檢查夏洛克是否真的跟在後頭。   感覺上他們走了像有一小時那麼久,這段時間裡連夏洛克都懷疑自己也被跟蹤了。如果這是真的,那人肯定是跟蹤高手,因為每次他轉身,都沒看到後面有人。丹提一路走進舊城區、從另一頭出來,然後又進了東城區。這裡不是夏洛克想來的地方,莉莉.艾爾溫就是在這裡的白教堂路以北的一條小巷裡被殺害。為了調查殘酷殺死她的兇手。夏洛克來過這裡幾次──一次是跟艾琳一起,其他幾次則在深夜裡獨自前來。   這條寬闊的馬路上大多是準備回家的工人階級。穿著舊衣服的猶太商人仍然做著貧窮父祖輩做過的營生工作,頭上堆著高高一疊帽子舉步維艱地行走,用熟識但冷漠的表情望了他一眼。他走過一條名叫格斯頓的路,然後看到老院路在他左手邊。這裡就是案發地點。他甚至沒辦法往那個方向看:還記得那狹窄的黑暗、躺在路邊的貧窮小孩、那條巷子裡的滿地鮮血……   丹提轉了個彎,夏洛克繼續跟著。一開始他擔心他們是往石灰屋的方向走──位於泰晤士河東南方,在狄更斯先生最新的小說裡,最可怕的情節就發生在那裡──那裡可說是全倫敦最強悍、最暴力的男人居住的地方,那些人靠碼頭和河流討生活。如果夏洛克的確要被帶往布里斯頓幫的藏身處,那麼這裡確實非常完美。但丹提直直往南,經過幾個貧窮的住宅區,數條彎曲的小路旁擠滿了骯髒的磚造小屋。這一區也很糟,但夏洛克提高警覺,時時做好遭到攻擊的準備。此時他真希望自己能多懂一些自衛的法門。   有幾次他都以為跟丟了那個身穿紅衣、神色匆匆的少年,但少年總會再度出現,像隻毛色斑駁的狐狸,遠遠跑在狹窄石子路的前方,仍能被獵人看見。不久他們就到了倫敦碼頭,在這裡建造或載貨的大型英國船隻隨後會開往加拿大、印度和東方──然後到全世界。   傍晚時分這裡沒什麼活動,只有幾個男人使勁搬運沉重貨物的拖拉聲、咒罵聲和悶哼聲。   ❖這裡就是丹提要去的地方?布里斯頓幫會不會就藏匿在哪艘船上?他們都是從海上脫身的嗎?❖   前方,那個一隻耳朵的少年停步了。他回過頭,夏洛克馬上低頭躲到一口大木箱後方。從木箱的縫隙看去,他看到有人從陰影下出來,慢慢接近。這人比那少年的個子高了些,一身黑衣,看樣子還穿了長禮服、戴著一頂破舊的大禮帽。兩人壓低聲音說了一陣子話。   夏洛克很好奇,不知道這人是否就是布里斯頓幫的一員。他的心跳加快,汗水從臉上滴落衣服。他一定要靠得更近一些,他必須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弄清楚手下獵物的藏身處。   就在他起身之時,那兩個人影散開,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快想!該追哪一個?   「我認識的人認識另一個人,那人知道你要找誰。」惡大當時是這麼說的。   他選擇了後來出現的那個。   這人走得更快。有時候夏洛克不得不用跑的才能追上,這表示他被發現的風險也更大。他再次回頭,確定自己沒被跟蹤,卻看到幾個影子在暗中掠過,也聽到一些聲音──或許那只是住在這裡、體大如貓的鼠輩在窸窣作響。他繼續追。沒多久,他們就到了河岸旁。   然後那個黑暗的人影做了一件出人意表的事。他衝到一棟八角形的大理石建築門口──那是泰晤士隧道的入口,從這條棕色河流下方經過,通往南邊的羅瑟赫斯工業區。這條世界上第一條水底隧道曾是觀光勝地,商店沿著下行的樓梯一路延伸一千三百呎長,然後往上通達另一邊。但近來景氣不怎麼好:在隧道裡民眾會擔憂自己的人身安全,商店不如以往多,格調也沒那麼高尚了。惡徒徘徊在空蕩的凹室,對膽敢孤身前來的人行搶。幾個月前,這裡被一家鐵路公司買下,將於這星期關閉以探勘鐵軌鋪設的事宜。   前方,那個黑暗的年輕人影拿了把小刀模樣的東西,對著其中一扇大門的門閂不知在做什麼。他弄了一會兒,閃身進去了。走過去似乎是件有勇無謀的事,那人可是有帶武器的。而且要是夏洛克被發現怎麼辦?這裡是躲起來伺機攻擊的大好地點。   夏洛克在建築外蹲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他不能等太久,必須做個決定才行。他想到西格森.貝爾孤單又煩惱地坐在蘇活廣場的身影,想到可能會讓他們改變生活的五百英鎊。   夏洛克起身,走向那扇門。門原本是鎖住的,但剛才被撬開了,現在並沒完全關上,還有一條縫,彷佛在邀請他追下去。   他顫抖的手抓住了門,把門打開。門嘎吱一響,他閃身而入,然後馬上趴在地上。門關起來的聲音在圓形大廳裡迴盪,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聲響。   這裡沒有人。他曾聽說過這裡的鬼故事──很多人在建造這棟建築時喪生,被埋在坍倒的泥土下,或是在逃脫不了的地底世界裡慘遭地下水沒頂。   幾盞昏黃的煤氣燈仍然亮著。這座圓形大廳十分氣派,直徑至少有五十呎,牆邊排滿荒棄無人的攤位,像個小小的鬼鎮。圓形大廳的另一頭有座也已廢棄不用的小收票亭和旋轉門。夏洛克的長腿跨過旋轉門的鐵柵,前方是一列通往下方的樓梯。在下面那個地獄裡,會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他覺得雙腿發軟,於是緊張地朝樓梯走近,開始往下爬。第一段樓梯走完,是另一段往相反方向延伸的樓梯,然後是另一段、又一段。他現在到了泰晤士河下方的深處了,這裡的空氣又熱又悶。   上面有個聲響……像是有人進了建築,正走過圓形大廳!   要是他們把他困在這裡,兩人一前一後把他圍住呢?這手段高明之極。追查布里斯頓幫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回來。另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他腦海:這是惡大的圈套嗎?所以當時他臉上才會露出那副怪樣──那個邪惡的表情?過去這幾天,他是否一直在引誘自己這個對手踏入陷阱?夏洛克想到惡大才說了幾句話,就讓格姆斯比立刻冷靜下來,這位殘酷成性的副手當時還大笑出聲。不能信任惡大……他很可能想害死他。   他轉身面向正從樓梯走下來的人,但這時已經沒有腳步聲了。真的會是泰晤士河的幽靈嗎?   他在最後一段樓梯底站了一會兒,屏住呼吸。昏暗的樓上仍然沒人出現。他提醒自己別忘了要追的人,於是轉身加快腳步往隧道走去。   面前是一條骯髒的灰磚拱道,有六、七個人的身長寬,上方是高懸的天花板。在全盛時期,這裡的壁洞裡滿是商店和各種誘人的勾當,甚至還有會看手相的算命女郎替你預測未來。但現今觸目所及的一切既潮溼又空蕩。夏洛克在入口遲疑了一會兒──他聽不到那個穿深色衣服少年的聲音,可是那少年一定是到了這裡。前方一片漆黑,夏洛克看不到另一頭。他深深吸了口氣,跑了起來,腳步聲在隧道裡來去迴盪,彷彿前後也都有腳步聲似的。他忽然止步,胸口上下起伏,那聲音持續迴盪了一陣子才消失。   碰、碰……碰、碰……碰、碰。   寂靜。   現在他快到隧道中段了,周遭的昏暗中除了弧形的黑牆以外什麼都沒有,唯一的聲音就是他自己的呼吸。他又跑了起來,再次聽到那些腳步聲,他停步,腳步聲也停了。   那裡有人嗎?後面呢?   再走幾步之後,昏暗變成了一片漆黑,夏洛克停止奔跑,改用走的,小心翼翼地摸黑前進。   他摸到了什麼東西。一張人臉!   他尖叫起來。   那人也叫了起來。   「你是誰?」那人說。聽聲音是個老女人。剛才他的手伸進了她嘴裡,摸到她沒了牙齒的齒齦。   夏洛克退開幾步,使出全力往前跑,胃好像在燃燒,心臟噗通狂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狂奔,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會一頭撞上另一個流浪漢、一堵牆、一個幽靈還是殺人犯。但他管不了這麼多了,除了快跑之外別無選擇。這種感覺很奇怪,逃往空無,彷彿生命中欠缺指引,沒有上帝、沒有父母──除了盲目的恐懼以外什麼都沒有。他想再找到某個形體,至少對自己的去向有點概念……他祈禱自己能夠知道跑對路了沒。   最後,隧道亮了一點點,沒多久,他就可以看到盡頭處昏暗的出口。他像匹在德比賽馬會上看到終點線的馬,猛往前衝,甚至無暇顧到原本要追的那個少年──他只想到達有光的地方。   這棟建築的另一頭是北邊那棟的近似版,一樣沒有人。他謹慎地悄步爬上大理石階梯,恐懼感總算開始散去。   這座圓形大廳的幾扇巨門已經從外面上了鎖,但從裡面仍可輕易打開。他踏入潮溼倫敦的七月空氣,聽著河水的聲音、發出輕柔嘟嘟聲的汽船、在遠方吼叫的人。這裡是工業區,工廠、倉庫林立,薩里大碼頭是這裡的地標。此處的煤氣燈不多,附近也沒幾個人,就算有,也都是些強悍的角色。黑漆漆的泰晤士河靜靜地流過,河畔點綴著數量眾多的碼頭和灰色的石階,有些詭譎的氛圍。在他身後是薩里煤氣廠,水邊有一座坊,周遭有許多水塘、木材場和碼頭辦公室。   夏洛克剛開始並沒看到人。那個帶刀的深色人影到哪裡去了?他真的是自己想找的那個人嗎?   但他又看到了,那人在幾百碼外,正從一棟棕色的大樓後方轉出來,大樓頂上層層疊疊滿是煙囪,還有個髒兮兮的大招牌,寫著:「畢滋巴伯餅乾工廠」。真怪。夏洛克又有種感覺,好像那人是故意現身的。他還刻意回頭張望,確定自己在顯眼的地方,然後才連走帶跑地溜掉。   夏洛克跟過去。那少年往鋪了石子的羅瑟赫斯路前進,這條路沿著泰晤士河一路蜿蜒,往石灰屋方向經過下游河段,然後從半島往下到狗之島。光是這些地名就夠讓夏洛克心寒的了:這是個毀滅性的危險地帶,跟布里斯頓幫再相配不過。而他現在就要走進倫敦最黑暗的區域。   夏洛克聞到附近那家大化學工廠和製革廠那股骯髒油膩的氣味,他走過這附近唯一有人跡的薩里碼頭酒館,然後是女王頭客棧,破敗的木頭建築上是透著光芒的窗,屋裡充斥著醉醺醺的叫喊和笑聲。   夏洛克想到,在狄更斯先生的嚇人小說《孤雛淚》裡,殘忍的比爾.賽克斯就是在這附近被警察追捕,然後不小心在一群烏合之眾面前被吊死在屋頂上。那一章的情節總讓夏洛克膽顫心驚,但不知道為何又深深著迷……他並不想那樣跟一個真正的惡徒對質。面對布里斯頓幫派成員的現實正在他腦海裡擴散。   帶刀的少年放慢步伐,走向懷亭柏油廠。這棟向四面八方擴展的陰沉建築有著巨大的黑色煙囪,建築對面則是一整排看起來快要塌掉的倉庫,每一間都東倒西歪的,彷彿整塊地方都快坍塌似的。   身後的聲音讓夏洛克立刻轉身,一個看樣子是少年的人影正迅捷地從一條窄巷裡朝他過來。他被逮住了,跟他害怕的一樣,在夜裡被兩個人一前一後包抄。他看著帶刀的那個轉過身來,好像決心要做什麼。他也朝夏洛克的方向過來了。兩人朝他愈走愈近,他卻看不到對方的臉。現在只有一個選擇:逃跑!他只有盡全力狂奔,往來時的方向跑上羅瑟赫斯路才可能逃脫。如果現在不跑,從那條巷子過來的少年就會先到路上阻截他。他確定布里斯頓幫的人就在附近,但他沒辦法再多待一秒鐘:他必須逃命。   他的鞋敲打著石子路,全速衝刺,把距離愈縮愈短。如果被這兩個惡徒抓住,他肯定會被殺掉。   夏洛克一溜煙出了那條巷子,不見蹤影,甚至沒看那少年一眼。他也不管可怕的隧道,一路跑到倫敦橋,上了老舊的石頭橋面。他覺得至少有一個人緊追在後,但沒時間回頭看。從北邊回到市區後,他盡可能挑小巷弄走,東彎西拐地穿越倫敦中心。這段路途很遠,但即使他就快回到貝爾的住所了,後面的人仍緊追不捨。在丹麥路上的建築旁,夏洛克匆匆走上小路,在店門外停了一會兒,聽到腳步聲慢慢接近,然後又開始逃跑。在七鐘面深處的一條巷子裡,他找到一個藏身處。   好幾個小時過後,太陽開始上升,他才走回藥店。踏進藥店時,他只感覺到滿腹恐懼,彷彿肚子成了一大桶化學藥劑,剛從燒滾了的大缸裡倒出來。藥店裡的燈是亮著的,但卻沒有聲音……一點聲音也沒有。這地方靜的出奇。想到自己竟然蠢到把追兵直接引到老人的家門口,又想到摯愛母親的死,他立刻衝進實驗室,一顆心怦怦狂跳。西格森.貝爾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