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羅瑟赫斯巢穴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第十七章 羅瑟赫斯巢穴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朝目的地前進的夏洛克繞了遠路。首先,他直走向北,然後轉西往與目的地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就算真有人在跟蹤,那人也會跟得完全摸不著頭緒,最後他來到攝政公園。在這片休閒大綠地昏黃的光和榆樹影下,他看到幾群倫敦的窮人衣衫襤褸地聚在一起過夜──小孩在旁哀哭。   「老先生,施捨四分之一便士吧?再少一半也行。」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朝他走來,頭上只有幾絲骯髒的頭髮,夏季炙熱的陽光晒傷了她的臉,臉上皮膚的質地和膚色宛如一顆舊橄欖球的球皮。   他繼續走著,聽公園動物園裡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發出微弱的嚎叫。他衝過皇家植物學會栽種的幾圈異國花卉花圃,然後往南跑過海德公園,走進富裕的肯辛頓和喬爾西區,最後來到河邊。他走過克里蒙花園那粗俗的娛樂場所,艾爾尼諾初次在倫敦嶄露頭角就是在此地,高高飛在夜晚的空中。距離花園還有四分之一哩,他已經可以聽到那兒傳來的聲音了:戶外舞臺上是旋轉舞的音樂、露天劇場上馬戲團的戲劇化配樂,和激動的群眾。   他抬頭看到一個點著煤氣燈的熱氣球飄在上空,焰火筒在熱氣球周圍紛紛爆炸,照亮數哩長的河畔。第一聲爆響把夏洛克嚇得跳起來。噢,要是能搭熱氣球該有多好!   反之,他跨越巴特西橋,展開沿著泰晤士河南岸的漫長旅途,回到羅瑟赫斯那可怕的荒蕪之地。   感覺起來不像有人在跟蹤。事實上,自從他離開藥店起,就沒察覺到有人跟隨。繞了一大圈路的他舉步維艱,只覺貝爾的衣服披在身上很重。他確定自己已經不需要偽裝了,又想到老人說這些反正都是破衣,於是他溜到橋下,脫掉外套、氈帽和醫療包,把東西丟進水邊的一個大垃圾箱裡。身上輕盈不少的他再度出發。   身上雖然沒那麼重了,但抵達泰晤士隧道南側入口時,他還是累得半死。這樣實在不太妙──他需要充沛的體力和警覺心。臉上被格姆斯比打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奮力沿著黑暗的羅瑟赫斯路走,雙眼搜尋著那間柏油廠。他看到了。今晚柏油廠的氣味更臭,而且似乎更暗,黑色的煙囪也更黑了。那幾間快坍倒的倉庫就在那邊。   他在一間廢棄肥皂廠倒塌的牆邊蹲下,看著寬寬的羅瑟赫斯路和那條更小的石子路,石子路從羅瑟赫斯路旁岔開,繞過那幾間倉庫,往河流的方向延伸。他的第一個計畫是盡可能遠遠地觀察。如果夠幸運,他就會再次見到丹提,說不定丹提剛好在跟布里斯頓幫的人說話,最好他們做的事情能透露出身分。   但貝爾祝福的幸運今晚並沒眷顧他。   他等待著,但沒人過來。倉庫仍然漆黑寂靜,只有靠近河邊最後一間的樓上有微微的燈光透出,傳來微弱模糊的聲響。   他發覺這樣真傻,竟然以為能夠從這麼遠的地方探聽到什麼線索,也發覺自己對該如何進一步調查毫無準備。他根本不知道任何幫派成員的長相,而認定他們會做些什麼壞事而洩漏身分的念頭更是毫無根據。   不行,他必須到那裡去……進入倉庫裡。他父親以前說過,有時候即使在科學世界裡,在無法計畫、一切都不肯定的時候,只能賭上一賭。這時實驗二字就名符其實了。   他站起來,衝過羅瑟赫斯路,來到位於廢棄建築前方的那條巷子裡。他的腳步聲有了回音,就跟前一天晚上一樣,彷彿有好多腳步聲……而不只是他一個。要是現在、在他做了這麼多防備之後,才發現真有人在跟蹤他可就糟了!但他轉過身,前方、後面都沒看到人。他繼續貼著建築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正如他的預料,屋裡似乎沒有人……除了傳出微弱聲響的最後那間。那棟樓離大路非常遠,而且接近河流,因此內室裡發出再大的聲音,路過的人都無法聽清楚,除非站得很近。   儘管光用想的就已經夠嚇人了,夏洛克還是得走進那棟樓裡。其他幾間倉庫的門都是破的,被人從外往內撞開,但他走近到最後這間時,才看出這扇門關得密密實實。他慢慢接近……非常慢……然後背緊貼著那堵骯髒的磚牆站定。裡面的人就算透過門上那扇有鐵欄杆的小窗,或是從樓上直接往下看,都不會看到他。聲音的確是從這間倉庫傳出來的,聽起來是來自樓上。他一手輕推那扇厚厚的木門。   門嘎吱一聲開了。   門閂一定被拉開了。事情很怪,簡直完全不合理,但他還是伏低身子溜進門內。立刻就有兩個小身影朝他飛撲過來!那兩個東西烏黑油亮,還會尖叫。是烏鴉。烏鴉拍翅從他頭頂飛進夜空,發出彷彿是警告的高鳴。樓上那模糊的聲音停了一下子,然後又繼續。夏洛克躺在骯髒的地板上,心怦怦跳個不停。烏鴉出現在某個地方總是有理由,牠們可以察覺即將來臨的死亡,知道怎麼從中得益;烏鴉也了解邪惡,接受那是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當人類犯下惡行之時──偏偏這種情況很多。烏鴉知道這個破敗之地正在進行什麼勾當:殺人不眨眼的布里斯特幫是這種聰明鳥類會緊盯的完美目標。   這裡雖然昏暗,夏洛克仍可隱約看出室內凌亂的景象:巨大的幾圈船纜、看起來像部分主桅杆的幾段長木桿、發霉的帆布和蒸氣引擎油膩的殘餘零件。這裡散發著一股土味,也像有河流的味道。   樓上的聲響比較清楚了。上面很明顯不是只有人類。少年聽到狗吠、一些體型較小的動物在尖叫和哀號,還聽到有東西在地板上驚慌竄逃的窸窣聲。男人似乎在鼓勵牠們,聽起來像是一場打鬥,夏洛克怕到了骨子裡。   也許我該走了?   但他還沒探聽到任何珍貴的消息。他必須靠得更近。他看見一道快倒的樓梯,從散發魚腥味的難聞地面樓層中央直通向上。   要是我走上去呢?   他想走向樓梯,卻動彈不得。他實在怕極了,全身都在發抖。   然後那扇通往外面的大門在他身後關了起來。   夏洛克趴倒在地,盡可能靜止不動。樓上的模糊聲響停了,然後又繼續。地面樓層的這裡一片寂靜,沒有腳步聲,什麼都沒有。夏洛克等待著。是風嗎?但在這個悶熱的夜晚,剛剛外頭並沒有風。他轉過頭,看著門口的方向。   沒人。   現在看來,回到剛才的入口就跟走到樓梯、爬上腐朽的梯級一樣冒險。因此他又等了一陣,然後爬到房間中央。到了樓梯口,他那老鷹般的鼻子幾乎快貼上發臭的底層梯級了,他抬眼往上看,汗水從前額滴進了眼睛,他雙目一陣刺痛。樓上有塊板子被拉開,光線從一道縫隙中落下,那些可怕的聲響從這裡聽得更清楚了:他清楚分辨出那是狗嚎和痛苦的呼喊聲、其他動物的尖叫聲,還有人在起鬨的喊叫聲。   「殺啊,過去!好小子,上啊!戰啊!」   夏洛克悄步走上第一階,開始往上爬。他仍然肚子貼地,用腳踩穩每個梯級,把自己往上推。第三級樓梯忽然毫無預警地斷裂,他一腳在啪啦聲中踩了個空。在他聽來,這聲音大的像空氣槍開火。   他不敢動彈。樓上的男人停止說話,但之後又繼續。夏洛克看了一樓一眼,一時彷佛看到一個頭戴大禮帽、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高個子少年站在另一頭的牆邊。他倒抽一口氣,用力閉上眼再睜開。那影像不見了,他只在那面牆上看到一條油膩的繩索吊在一個彎曲的大鉤子上,鉤子上方是個裝了一段爐管的小架子。   他又往上看,爬上一步,感覺頭髮碰到了地板。他的手指慢慢摸上那道裂縫,想把木板推回去,但卻沒推動。說不定是被釘住了。他雙腳穩穩踩著下面的梯級──感覺很穩──他更用力地去推木板。木板鬆了一些,又彈回來,發出碰的一響。夏洛克再次屏住呼吸,那些人再次暫停說話……然後又繼續。   少年從一數到一百,然後才慢慢抬起頭,一點一點地把頭抬高到可以看到房間的程度,隨時準備跳下去往外逃。但從他所在之處,並沒看到任何人。他轉頭往各個方向看,打量著整個空間。這裡出海後的骯髒剩貨更少,地板上幾乎是空的,唯一的住客就是一層厚厚的灰。   不久,夏洛克進了房間,站在房裡的他清楚知道,不管上面有什麼,都是在他頭頂正上方,只要從剛才上來的地板開口,經過一道直通天花板的斜放木梯,再走幾步就能抵達。夏洛克悄聲來到木梯旁,走得愈近,上面的聲響就愈大。他往上看。梯子顯然是在樓梯垮掉之後才放過來的,因為梯子盡頭是另一個闔上了的入口。這棟樓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使用了,活板門有個鐵把手,把手的位置恰到好處,可以讓梯子頂端的兩角正好放在兩個洞上。   他必須從這裡進去。   現在,他才真正納悶起自己是否真該這麼做。他完全不知道布里斯頓幫的人長什麼樣子(雖然聽起來樓上像是有四個男人,這正是那個幫派的人數),但看到這些人,又算什麼呢?   他不能光把「發現四個怪男人在羅瑟赫斯的倉庫裡鬼鬼祟祟」這樣一句話告訴倫敦警察廳,也許只是幾個人在從事違法娛樂──他們可能只是運動員、商人、甚至政客或警察。不行……他必須上去,看看能否得到足以辨識他們的線索。   夏洛克一腳輕輕地踩上最底的一根梯桿,然後是另一根、再一根,直到他雙眼跟把手同高。   他敢推開活板門嗎?   狗兒和其他動物的聲音讓人同情──這些牲畜顯然是在互鬥。每隻動物聽起來都很絕望。   「查隆,下賭注!」一個可怕的聲音喊。   查隆,有一個名字了。   「可是這隻畜生已經快不行了!你看牠喘得像頭牛似的!滿地都是牠流的血!」   笑聲。   「蘇頓,水晶宮的案子夠你花了啦!快下注!」一個尖尖的聲音抱怨似的說。   水晶宮的案子。又多了一個名字。   「還有幾隻老鼠?」第一個粗嘎的聲音問。   夏洛克覺得心在下沉。他知道這些人在做什麼,他們讓牛頭㹴跟老鼠做生死鬥,可能有幾十隻或是幾百隻老鼠,要鬥到一方死亡為止,而且還拿來賭錢。他看過報導,但從來不相信真有這種事發生,或者就算有,他也絕不會走近。現在他真的進入了邪惡淵藪,這裡簡直是地獄。他希望自己有力量和勇氣,能衝進去逮捕他們。   但他站在這些壞人下方,什麼也看不見,這樣並不能得到足以將他們繩之以法的證據。他只聽到了兩個名字、一句有關「案子」的話,和一場非法的動物鬥賽。這樣也許可以叫得動警察……也許不行。保險起見,他需要更多證據。他必須看到他們的臉,至少要看到其中一人,他必須要能夠認出他們。從來沒人看過布里斯頓幫的人。這麼做雖然危險,但夏洛克卻已經按捺不住了。他幻想著把錢交給洛德洪斯──幻想雷斯崔德臉上的表情,以及成功以後會得到的榮耀。   他一手抓住把手,另一手伸進外套,取出那根三呎長的獵鞭。這是堅硬又嚇人的武器,專門用來博取重達兩百磅的動物注意,如果他能夠正確運用,在壞人展開攻擊時猛力甩起馬鞭,也許就可以趁機逃脫。   他打賭那些人還沉迷在旁觀動物打鬥,因此認為他可以把活板門推高幾吋,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看看那個房間,只要露出眼睛就好。就算真有人會追來,他也會領先對方好一段距離。兩個月前他闖進四間別墅、要找白教堂案的兇手時,惡大給過他一個好建議──事先找好脫逃路線。他清楚知道該怎麼逃出這間倉庫:爬下梯子、走下樓梯,穿過迷宮般的窄巷。他還故意沒闔起地板。   他準備好了。   一吋一吋地,他緩緩推開活板門,卻無法把一切看清:只有靴子和褲腳,還有圍起來的矮木牆,顯然是做鬥獸場用的。幾根蠟燭的柔光和幾盞煤氣燈把這一切照亮,動物發出的聲響幾乎讓他反胃。這場打鬥顯然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可憐的動物已經受了很多苦。夏洛克聽著動物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嚎叫,看到圍牆頂上濺到的血跡。他生氣了。他粗魯地把活板門推開到將近一吋。   三個男人轉頭看他,臉上都帶著微笑。他們都很鎮定。為什麼會這樣?他們好像在等他。為什麼會這樣?   第四個男人又在哪裡?   答案立刻就出現了。   活板門正後方的一個人伸出一隻大大的黑靴,插進抬高的門縫,用力一踢把整扇門踢飛。一張長著鬍鬚的邪惡臉龐正睜著一雙黑眼瞪著他,那張臉也在笑。   夏洛克看到了布里斯頓幫全部的四位成員!他毫不遲疑,抓起獵鞭,雙腳離開梯級,滑下梯子,在一聲悶響中落地。但他一轉身,就被嚇得半死。那個深色頭髮的少年就站在他面前,離他的臉只有幾吋,呼出的氣息如臭鼬一樣難聞。   夏洛克想著藥劑師練習武術時的動作。重點似乎是平衡、槓桿作用和正確拿捏手中武器到對手之間的距離。他退後一步,舉起馬鞭,想往敵人臉上抽。   但那少年對這個時髦舉動不感興趣,他是混跡街頭、熟知在緊急關頭如何立刻做出反應的老練罪犯,他知道這時要貼近對手。   「嘖,這是什麼呀?」   趁夏洛克退後時,他跨前一步,抓住夏洛克拿馬鞭的手猛力一扭,差點要把他的骨頭扭斷。   「啊!」   夏洛克慘叫一聲,鬆開鞭子。他覺得大腿上先是一陣劇痛,然後又是一痛,他不得不彎下身,跌倒在地。他舉起手臂護住臉,看著敵人。那少年手裡拿著馬鞭,退開了。四個臉上有血跡、面目陰鬱的男人站在那少年身旁,在夏洛克身邊圍成半圓。   「我們在等你。」其中一個一臉可怕笑容的人說。   這時夏洛克腦中只想到一件事:布里斯頓幫殺人不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