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訪惡大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三章 再訪惡大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二天早上,在夏洛克起床以前,西格森.貝爾已經出門又回來了。跟往常一樣少年要花好一陣子才梳洗完畢。現在他站在店裡那面有裂痕的鏡子前,檢查身上的破舊衣服有沒有脫線,一次又一次地把直直的黑髮抹平。
「那座人民遊樂宮似乎出事了。」老人從招呼顧客的前室大步走進化學實驗室,嘴上一面這麼宣布,手指一面輕拍《每日電訊報》的頭版。夏洛克猛然轉頭。
高空鞦韆意外上報了。
夏洛克真希望貝爾拿的是以精彩繪圖說明倫敦犯罪和暴行的《新聞畫報》,或是《世界新聞報》星期日的暢銷醜聞版,但他不能抱怨,畢竟他再也不需要去垃圾桶找報紙了,店裡每天都有報紙可看。他們倆還經常一起討論報上的頭版新聞。
「小子啊,閱讀真是一大享受!」藥劑師喊,上脣閃著汗珠。他幾乎每天都這麼說,但夏洛克並不介意。他全心全意地贊同。
儘管貝爾訂下了緊湊的工作表,卻總會給他時間讀書。實驗室上方有座大圖書塔,幾十疊堆得老高的書要倒不倒的在屋牆內自成一片書牆,以一種連夏洛克都還沒弄懂的十進位法依序排列,每一疊學習之塔都像義大利的比薩斜塔,雖然隨時都一副要塌下來的樣子,卻從來沒真的倒過。在夏洛克的學徒生涯中,老人每天都會塞一本書給他。
夏洛克貪婪地望著那份報紙,他看著貝爾把報紙夾在腋下,開始在看起來特別歪斜的一疊書裡尋找。他輕手輕腳地走近,伸手,抓住薄薄的一本書,然後用力一抽。兩個人都屏住呼吸,以為整疊書就要垮下,但書堆竟奇蹟似的穩住了。
「我在想,我該教你讀法文。你肯定有一些基礎,但最好的辦法是一頭栽進去。這本書你應該會喜歡。」
夏洛克雖然伸出手要拿書,但一雙眼睛仍盯在報紙上,他偏著頭想試試自己能不能看到夾在貝爾胳肢窩下的新聞標題。
「水晶宮驚傳」──他只能看到這麼多了。
「謝謝你,先生。」他看著那本《地心歷險記》。
「這是一個叫凡爾納的法國人寫的,非常刺激。」
「是的,先生。」
「以後我會教你讀義大利文的《但丁神曲》,讀那本書會下地獄哦。」
「對了,先生?」
「什麼事?」
「你要不要先看報紙?」
貝爾瞥了一眼《每日電訊報》。「我們應該先吃早餐才看報紙吧?」他拿起吊掛著的骷髏手臂,把報紙塞進骷髏的手裡。
夏洛克擦著實驗室裡那張大木桌,想盡快把早餐準備好。這張做為餐桌的桌子還經常拿來放屍體、混合化學藥劑。事實上,早上擦桌子的時候,他還看到了血跡和毒藥。他一面動作,一面看著那具骷髏,想把整句標題看清。最後總算讓他看到了:
「水晶宮驚傳意外。」
貝爾在平底鍋前彎著身子煎香腸,一面注意燒杯裡煮的茶,鍋子和燒杯都放在本生燈上。夏洛克回頭注意手邊的工作,在流理臺和桌子之間來回跑,抓起研磨缽當碗,拿解剖刀當餐具。他在桌旁坐定,希望這樣能讓整個過程快一些。最後,老人啪答一聲把肉放進碗裡,開始倒茶。報紙還抓在骷髏的手裡。
「先生?」
「什麼事,小子?」
「要不要我去拿《電訊報》……然後大聲幫你把頭版新聞唸出來?」
貝爾皺起眉,一臉狐疑。
「不先吃嗎?急什麼?」
「可以一面吃,我一面唸給你聽。我很樂意這麼做。」
夏洛克抓過報紙,立刻回到桌旁。他身子前傾,鷹勾鼻幾乎陷進了報紙裡。他看著報導,盡量以平靜的聲音唸了起來:
✽✽✽
隸屬高利斯飛翔水星家系,也是里歐塔和法里尼斯同事的水星先生,昨天下午在錫德納姆區表演中不幸墜地。目前有兩種推測,一是這位大膽的男子在一次特別棘手的動作中大大失算,二是他的設備發生故障。無論如何,他自一百呎高空跌在水晶宮堅硬的木頭地板上,現場慘不忍睹。他身上有多處骨折,細節如何本報不便公開,以免傷害敏感的讀者。腦震盪和顱骨嚴重破裂的他,由馬車載至市區的聖巴特醫院,自墜地起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無法言語,醫生認為他撐不過今天。這種危險表演是否可被接受,將再度受到大臣的檢驗。包括女性和兒童在內的倫敦市民,是否該目睹昨日以及上星期發生在皇家赫本劇場傑出演員身上的可怖景象,是全民極為關切的。警方不懷疑有他殺可能。
✽✽✽
那篇報導繼續描述水星的職業生涯和同團的其他成員,但夏洛克只興趣缺缺地唸過,目光不斷跳回第一段文字的最後一句。
❖警察什麼都不知道。❖
「嗯!」少年唸完後,貝爾哼了一聲。「人如果要選擇在刀口上過日子……」
他們在沉默中吃著,或者至少夏洛克是沉默的,貝爾張大嘴巴吃得嘖嘖有聲,還發出滿足的低哼。
「先生,我可否請問一件事?」
一大塊油膩的棕色香腸插在解剖刀上,正要進入藥劑師發饞的嘴。他遲疑了一下把香腸放回碗中,笑了。他喜歡這種時刻。
「問吧。」
「腦震盪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啊,」貝爾說,食指戳向空中。「你是說那個空中飛人的傷。」
「沒錯。」夏洛克回答,盡可能掩飾自己的興趣。
「人腦就像凍狀物……想像成是蕃茄肉凍好了。」老人頓了頓,從眼鏡上方看著少年。「想像得出來嗎?」
兩團大如拳頭的紅色蕃茄肉凍如圖畫般出現在少年腦海中。
「很清楚。」
「現在再想像那個蕃茄肉凍在你頭顱裡。」他又停頓,向前傾身,打量著少年。「想像得出來嗎?」
「可以。」
「別管最近聽說的那些骨相學說法──什麼人如果頭骨有明顯鼓起,就代表那人特別聰明,如果不怎麼突出就代表那人很笨;或是非洲人或東方人因為頭形不同,智慧就比較低的荒謬說法。頭顱只是保護裡面那些蕃茄肉凍的骨頭而已,上面的突起和弧度跟一個人的智慧全然無關。裡面那些凍狀物才是重點。」
「是的,先生。」
「像在高空鞦韆那種東西上要把戲的那個人那樣,顱骨受到劇烈撞擊,蕃茄肉凍就會在頭顱裡面晃動。」貝爾神情肅穆地搖搖頭,然後又繼續說:「頭腦的不同部分掌管人類的不同能力:運動技能啦、記憶啦之類的。受到震盪的腦袋被撞來撞去,產生瘀青,甚至流血,就會麻痺或停止運作,有些功能可能會受損。」
「永遠嗎?」夏洛克問。「比方說,那個空中表演者可能會失憶?」
「或許,不過這是他最不必擔心的事。因為他的蕃茄肉凍受到巨大的創傷,在我看來,他會死。」
這就是了,夏洛克心想。死人不會說話。
少年想出門。貝爾跟往常一樣,等等會外出看一大堆病人,夏洛克就該守在店裡,招呼上門的顧客(奇怪的是,根本很少顧客會來),以及打掃實驗室。
但他一點也不想這麼做。老實說,他正計畫要欺騙老闆。他以前從來沒有不聽老人的話,無論什麼事他都乖乖去做,但偷溜出去一次會有什麼損害呢?貝爾出門的時間通常很久──一整天都不在,忙得像隻加拿大海狸,經營他蓬勃發展的事業。夏洛克會在老人不知情的狀況下出門再回來。但首先,他還有個問題要問。
「你有沒有治療過馬戲團表演者?」
「喔,有啊,」貝爾說:「他們加入馬戲團,是為了做些不同凡響的事。那個走繩索的表演人漢格勒有一次親自來找我,他得了內耳炎,我幫他恢復平衡。」
「他們是怎麼樣的人?」
「非常獨立、特立獨行,道德觀念不如一般人深,彼此之間無話不談,卻又互相妒忌。我還記得,當時漢格勒滿生氣的,因為那星期有個更年輕的繩索表演者造成轟動。他急著想回到空中的舞臺上,還說那個年輕人傲慢無禮,他真想把他打下繩索。說得讓我覺得要是他真有一把弓,就真的會把他給射下來哩!」
老人發出一陣爆笑聲。
※※※
貝爾心情愉快地道再見,離開了。沒多久,夏洛克也溜出店門。他快步走上丹麥路──今天要做的事情可多了。首先,他想跟惡大談談,然後他要衝去水晶宮檢查犯罪現場。他這一天應該大部分時間都會在外頭,但仍希望能趕在藥劑師返回以前,回去整理藥店。這個任務有點風險。
自從他解開了白教堂謀殺案,惡大對他的態度就變了。以前,儘管他倆之間有著怪異的默契,他總是輕蔑地看待夏洛克,讓手下那十二位特拉法加廣場小流氓時不時找他麻煩、取笑他、故意提起他混血的背景,譏諷他對罪犯和城市名流感興趣的事實。但自從蘿絲.福爾摩斯死後,自從她兒子偵破那起謀殺案以來,這位年輕的犯罪首領就不再騷擾他,只是遠遠觀望,眼中帶著像是尊重的神色。
夏洛克知道該上哪裡找他。小流氓會聚集在一個叫林肯客棧廣場的公園裡,聽取當天的扒竊指令,討論最近偷來的東西要怎麼銷贓。
但出發後不久,夏洛克就目擊一件震驚的事。
西格森.貝爾。雖然他是在約五分鐘以前離開藥店的人,卻還沒離開丹麥路,而且步伐裡也少了他特有的那股輕快,反而像是整個大英帝國的重量都壓在他佝僂的肩頭似的。少年放慢腳步,看著他往西轉上羅斯路,走過慈善學校。
他為什麼垂頭喪氣的?
夏洛克決定跟蹤他。
老人並沒走遠。他在蘇活廣場停下,坐在一張黑鐵長椅上,無視美麗的花朵,目光低垂望著地上。夏洛克實在不明白。自從開始做這份工作以來,他完全看不出店裡遭遇麻煩的蛛絲馬跡。世界上沒有比西格森.貝爾更快樂的人。
夏洛克悄悄在不遠處的另一張長椅上坐下──跟貝爾之間隔著好幾棵樹。貝爾一動也沒動,就這樣像尊廣場上的雕像般呆坐了半小時。
「哈,又是那個老頭。」
兩個街頭小混混走過,看樣子是要到蘇活區中央繁忙、密集的大街上去乞討或偷竊。難以從他們身上看出破爛襯衫和骯髒褲子的分界在哪裡,但兩人都戴了帽子,歪成不懷好意的角度。
「這個星期每天都看到他,對不對?」
「對啊,每次都在這裡,頭也一樣低低的。」
「失魂落魄的。」
「一臉絕望相。」
「我們去扒點東西來。」
幾秒鐘後,帶頭的那個混混被夏洛克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踢,光腳丫沒站穩,人就倒在被陽光烘熱的堅硬地上。夏洛克瞪視他和他同伴,兩個小混混於是跑掉了。
夏洛克現在想起一件他早就該注意到的事了。那是將近三星期以前的事:當時他拿著一條抹布和一瓶貝爾用馬蹄調製出來的刺鼻清潔藥劑,正在清理實驗室,有位顧客進了店。聽到門鈴叮噹響的藥劑師以一貫的輕快步伐走向前室。
「福爾摩斯,我去看看,你繼續打掃。」
但他馬上就回來了,臉上強作笑容。
「我要關門了。這位紳士的傷在敏感部位,就是直腸和直腸出口處。那裡經歷了幾趟『費力的旅程』。」
夏洛克微笑回應。但貝爾以前從來沒有關上那扇門過,不論有什麼病人進來,不管病人是否怕臀部被看見。前室裡傳來幾聲叫喊,全是發自那名顧客。藥劑師不是以非常輕的語氣回答,就是完全沒有開口。問題似乎是錢。夏洛克當時以為,是貝爾要求太高的設備使用費。但現在回頭想想,他發覺事情沒有那麼單純。那位紳士離開時,貝爾立刻回到實驗室,紅通通的臉上滿是僵硬的笑容。就在那時,店門忽然又被打開,夏洛克清楚看見了那名紳士。他穿了一件昂貴的黑色晚禮服,一件紅色西裝背心,裁縫特製的背心合身地貼在他隆起的肚子上。他臉上滿是黑蓬蓬的鬍子,黑色的鼻毛,毛茸茸的眉毛在額頭連成一線,眉尾幾乎接近雙髻。左眼戴了單片眼鏡,手裡抱了頂黑色高帽,戴著白手套和一根拐杖。聲音宏亮且暴躁。
「老頭,我再給你兩星期。聽到了沒?」
「喔,」等店門砰一聲關上後,貝爾嘆著氣轉向夏洛克:「有些客人就是要求多。真不知道我要去哪裡找他要的補藥……而且要在兩星期內拿到。福爾摩斯,你繼續幹活兒吧。」
夏洛克把這兩件事湊在一起,終於想通那次爭執跟迫切需要的補藥完全沒有關係。隔天,他看到同一名紳士走過店門口,於是問另一位商人他是否知道那人是誰。
「那是洛德洪斯大人啊。這一整區都是他的呢。」
一整區,夏洛克走向林肯客棧廣場時心裡想,也包括那間藥店。貝爾或許欠了那人一大筆租金,而且很可能一輩子也還不完。再過不到一星期,少年的救星就會流離失所,不僅生計會跟著遭殃,夏洛克將會跟他一起淪落街頭。
※※※
張望了一會兒之後,夏洛克才看到特拉法加廣場小流氓的蹤跡。在林肯客棧廣場上那片大公園的黑鐵欄杆內,樹蔭下的小流氓聚集在年輕首領面前──在倫敦震耳欲聾的噪音和喧鬧當中,這裡是個寂靜的所在。惡大遠遠望見了他,匆匆把話說完,招手要手下退開。夏洛克馬上看出總在這幫人裡面的兩位副手:多話的格姆斯比是深色頭髮,不愛說話的庫羅是金髮。他謹慎地望著那兩人,他們是這群小流氓裡面最壞的。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這位犯罪首領只比夏洛克年紀大一些,身材也高一些。身上總穿著破舊的黑衣,罩上那件總披在身上的黑色燕尾服,頭戴黑色煙囪狀的大禮帽,手裡拿了根棍子當拐杖。汗珠在他臉上閃耀,那件外套完全溼透了。
「惡大。」夏洛克鎮靜地說,盯著對方的眼睛,想找出殘存的輕蔑。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呀?我有預感又有案子了。」
「也許吧。」
這兩個少年之間總有那麼一絲競爭的意味,而惡大就像占了上風的那人,並不欣賞夏洛克有事情瞞著他。
「你還是趁早別打如意算盤了吧。」他呸聲說。
「時候到了我就會告訴你。」
惡大真想揍他,但他的好奇心更重。雖然他想掩飾,但他對這少年的敬意的確是增長了,儘管他絕對不會請這個混血猶太人加入他的幫派。福爾摩斯會是小流氓之中的害群之馬,無法乖乖聽從號令。這位年輕街頭首領暫時把憤怒擺在一邊,他馬上就會知道夏洛克有什麼打算。如果夏洛克不說,他就會想辦法查出來。
但這兩人的口頭爭執卻被一件事情打斷:惡大的視線越過夏洛克肩頭,臉上表情轉柔──這種事非常少見。
夏洛克轉過身。
艾琳。
在大公園另一頭的馬路上,她跨出馬車,朝他們走來。在這幾分鐘內,她等於是獨自出現在倫敦。這樣並不安全,但這位不尋常的女孩卻很有勇氣,已經這樣單獨出行好幾次了。幾個乞丐立刻開始跟蹤她,旁邊還有兩個男人色迷迷地瞧她。惡大一扭指頭派出三個骯髒的小混混去公園接她,不僅趕跑乞丐,那兩個男人也默默走開了。
她來到這場小聚會前方,經過夏洛克身邊時沒望他一眼,到惡大身邊站定。她穿了件紅色有襯裙的絲質洋裝,沒披圍巾,還戴了一頂時髦的帽子。她的一頭金髮在炙熱的太陽下閃耀,雖然沒撐洋傘,臉上卻毫無汗水的痕跡。她幾乎跟那位年輕罪犯肩碰著肩了。
她在做什麼?夏洛克心想。
「很高興見到你。」她對惡大說,臉上是開心的表情。艾琳.道爾非常會演戲。
「是嗎?」這個幫派首領回答,語氣不太確定。
「艾琳,我想你不該──」夏洛克開口,話卻被她打斷。
「大偵探福爾摩斯,記得嗎?你說你不跟我說話的。」她深色的眸子瞪著他。
「我現在就在跟你說話,」夏洛克頂嘴,換隻腳支撐全身重量,一面想自己應該伸手把艾琳從那個年輕小偷的身邊拉過來。「我只是覺得,我們不應該──」
「我沒差。」她脫口而出,同時拉起袖子,露出幾吋漂亮的手腕,看樣子是想抓癢。惡大瞪著那一小截迷人的柔軟肌膚。
「你們兩個剛才在談事情,」她說:「別理我,你們繼續。」
但惡大說不出話來,夏洛克則不肯開口。艾琳決定由她先說。
「我只是來這裡幫這位紳士改變人生,」她說著轉向身旁這位個子較高的少年:「現在我的目標是這件事了,他肯定會聽我的話。」
「我會的,」惡大說:「聆聽向來無傷大雅。」
現在換成夏洛克想揍他了。
「我一直在看所有搶案的新聞,」她繼續說,背對著夏洛克:「這一個月來發生了七件大搶案。警察懷疑是泰晤士河南邊的幫派幹的,對不對?」
她一直對犯罪事件感興趣,但那主要是受到她父親的慈善觀念影響──他想探望囚犯並幫助不幸的人。可是她今天所展現的興趣聽起來卻像是自發性的。
「對,」那個惡棍回答,很高興能夠展現他對地下世界的熟稔:「作案者的確來自河對岸。精確的說,是來自布里斯頓。他們當中的四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搶劫了市區。他們精熟潛入某地然後消失的技巧,非常聰明,而且為了逃脫,殺人不手軟。聽說他們還擅於用毒。警方提出前所未有的鉅額賞金……五百鎊。」
幾個小流氓吹了聲口哨。
「沒錯,」惡大說:「挺高的。」
「我得走了。」夏洛克喃喃地說。
「你剛才想說什麼?」他的對手笑著看他,很清楚福爾摩斯是來探問消息的,不然他根本不會來。
夏洛克停步。既然來了,問問也好。
「你對馬戲團界的犯罪熟嗎?」
「哦。」惡大笑了。
「以前有沒有發生過預謀的意外?」
這位犯罪首領立刻開口回答,臉上是圓滑、自信的表情。「很多娛樂界的年輕學徒都是在街頭被發掘的,那些進行危險表演的經理人尤其會這麼做。他們要找的是無牽無掛的孩子。之前也有人來問過我們,但我替手下提供的生活卻更安全……獲利也更多。」
惡大的兩臂交叉在胸前,抬起下巴,目光轉到艾琳身上,想看她是不是很欽佩自己。
「所以那個圈子裡的確有冷酷無情的人?」
「多的是。」
「我得走了。」
「那就快走。」艾琳說著又朝惡大靠近,都碰到他身體了。「你一直說要走,那就走呀……我要留在這裡。」
「艾琳……我……」
「走啦!」她提高聲音說。
「我們會送她回家的。」另一個少年笑著說。
夏洛克轉過身,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開,但他又停步回頭。他想對艾琳大喊,叫她跟自己一起走。但他不能這麼做。惡大還在對著他笑。
「也許有一天警察會懸賞五百鎊要你的頭哦,夏洛克.福爾摩斯。」他這麼喊。
「或是你的,惡大。」夏洛克說。但他想的並不是這個敵手,而是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賞金。一個點子蹦進少年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