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晶宮恐怖事件 (第一部 水星事件)


第六章 水晶宮恐怖事件 (第一部 水星事件)   夏洛克走進深夜。西格森.貝爾在樓上的臥室裡打鼾,少年原本睡在充當他臥室的木頭衣櫃裡,這時卻從床上坐起,輕輕把衣櫃門推開,光腳踩在石頭地板上走進實驗室。在這個擁擠的房間裡,塞滿玻璃試管、毒藥、骷髏,周圍則是好幾疊搖搖欲墜的書。他幾乎看不見一隻手臂外有什麼,但他不想點蠟燭。在房間後方有個貝爾發明的、小小的沖水馬桶(就跟年輕的湯瑪士.奎伯發明的一樣好用)。在沖水馬桶旁邊,一道踩上去會嘎吱作響的木梯盤旋而上,通往二樓的兩間小室。一間是起居室,裡面藥劑師專用的碎石頭比家具還多,另一間則是老人凌亂的臥室,老人會戴著讓頭部保暖的紅色羊毛睡帽,縮在羽毛被子下,夢想著找到治百病的萬靈丹。   再過不到一個星期,貝爾就會被趕出去了。跟著貝爾一起捲鋪蓋走路的,會是夏洛克的家和他去學校上秋季班的希望。但少年很確定能夠贏得這起空中鞦韆案的賞金……他已經有了一位嫌疑重大的犯人。沒有別人知道這些事。他必須行動,他必須找出燕子在水星墜地前到底做了什麼,並且拿到他犯罪的確鑿證據。今天晚上,夏洛克一定要想辦法到犯罪現場去一趟,然後在貝爾醒來以前趕回來。   他小心翼翼地走著,覺得好像聽到樓梯頂端傳來嘎吱聲響,老人似乎翻了個身。少年停止行動,等了一會兒,但那聲響沒有再出現。他迅速煮了一些茶。浮在甲醛罐裡的猴腦旁邊有個木盒,他從盒子裡那塊有點發硬的麵包上掰下一塊,經過展示櫃,悄悄走到前室,然後走上狹窄的丹麥路。   ※※※   剛開始,戶外簡直是一片漆黑,但他一走上大馬路,潮溼炎熱的空間裡就有了吊掛煤氣燈投下的昏暗光芒。他走上在晨間總是一片寂靜的柯芬園,越過滑鐵盧橋往東南方,半跑半走地經過幾乎空無一人的大象城堡,進入郊區,然後到了鄉間。過了多維治村,經過村裡坐落在路邊不遠處一座美麗板球場對面的著名學院。大樓在昏暗的光下閃閃發亮,哥德式的外牆和尖塔直聳入雲。這座有名的公立學校是一座小學,提供的就學機會是他得不到的。他真想知道在學校宿舍裡醒來會是什麼情景。他發誓,將來有一天,他會超越這種學校,進入了不起的大學就讀。不擇手段。   他匆匆在多維治路上走著,跑過收費口,望著高高矗立在錫德納姆丘上方的水晶宮。那裡在黑夜中還亮了幾盞燈,看起來就像山上有座巨大的玻璃水族館。上山的最後一段路蜿蜒穿過吉普賽森林的樹木。他想到很多小孩都說,這座森林裡有許多小偷和精靈,會伸長手臂追趕他們……他全速奔跑,一直到那棟大樓後方才停下。   真希望現在是傍晚,而不是清晨;他也希望自己是個普通少年,可以蹦蹦跳跳地橫越那兩百畝的漂亮場地,在湖裡玩耍。在水池邊的永恆水流裡,還豎立著一隻完整比例的恐龍雕像,他尤其想爬到那恐龍身上。但他有任務在身。他悄悄走過北面的大水庫,來到矗立在大樓兩邊的巨大磚造水塔。少年仰頭凝望:每一座塔都將近三百呎高,裝滿數千噸的水,供應蒸氣鍋爐和許多能把水噴得老高的噴泉。   父親有一次告訴他,有條只有少數員工才知道的祕密通道可以進入水晶宮。老實說,夏洛克根本不確定真的有這條祕密通道,但他必須想辦法找出來。如果找不到,他那個大膽的計畫就無法實現了。   有個負責維修鍋爐的工程師三更半夜跟韋伯聊天時,不小心說漏了嘴。這位工程師烈酒喝多了,興致勃勃地聊起科學話題,還自吹自擂起來。   「水晶宮後面靠近北水塔那邊,有塊低矮的玻璃板,」當時他這麼說:「如果你用力敲這塊玻璃的下面,玻璃就會往內傾斜。如果哪天我們做工程師的,需要在非上班時間緊急進屋,就會從這邊進去。玻璃的上半部靠鉸鍊固定,下半部則從內部靠幾根小釘子支撐,敲一敲就會鬆動,但並不會脫框。」   夏洛克走到靠近水塔的牆邊。果然,他發現那裡有十幾塊玻璃板,幾乎與地面同高。他看了看四周。有聲音──一聲狗吠──劃破夜空。夏洛克全身一僵。看門狗……但那聲音很遙遠,傳自吉普賽森林外的錫德納姆村。   他回到手邊的事情上,查遍了最靠近水塔的幾塊玻璃,用腳去踢鐵框……踢到第六塊的時候,玻璃有些鬆動,還往內搖晃了一下。   他趴了下來,從那個又窄又小的方孔中鑽過……進了水晶宮。裡面幾乎沒有燈光,昏暗中只有幾盞小煤氣燈的光亮。他轉身關好玻璃,就怕留下形跡。他的脫逃計畫是躲在水晶宮裡面,等到早上六點,混在從大門進來的早班員工人潮裡出去──那些人大多數是年紀跟他相仿的少年。夏洛克會有足夠時間,不受干擾地檢查犯罪現場,然後再快跑回到丹麥路上的家。   昨天,他注意到燕子身邊有個袋子,他在檢查繩子的時候還伸手進袋子裡拿東西。裡面有什麼呢?一把鋸子,鋸子的齒痕會跟鞦韆桿上的切口相吻合嗎?還是一把小刀,刀鋒上還嵌了幾根小木刺?到上方平臺又該怎麼走?那裡不就是幹邪惡勾當的最佳地點嗎?在桿子上迅速割個幾刀,還不會被別人注意到?平臺上有沒有木屑的痕跡呢?記住了,他告誡自己,警察根本不會去調查,燕子知道這點。他沒有理由去消滅那種證據的痕跡。   他的心跳加快。此時夏洛克轉身轉得太突然,撞倒了一個大盆栽。他伸手想抓,手上卻感到一陣劇痛。盆栽掉落的聲音迴盪在寬廣的大樓中。   他站定不動。現在他看清楚了:手裡抱著的是某種來自外地沙漠的仙人掌。仙人掌刺深深刺入肉裡,哐噹聲仍在屋裡迴盪。   這裡有守衛嗎?一定有吧。有沒有受過訓練、會攻擊人的看門犬呢?夏洛克不安地放下仙人掌,豎起耳朵等待……沒有腳步聲,沒有狗吠,也沒有人叫喊。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兇狠的高八度聲調。   「站住別動!」那聲音喊。   夏洛克伏低,身子貼在木板地上。他沒看到人,也沒聽到有人走近的腳步聲。緊張的他往玻璃板的方向移動,但他已經把板子關起來了,板子無法從裡面推開。   「站住別動!」那個兇惡的聲音又喊。「餅乾時間到,你這隻沒用的傻瓜!餅乾時間到!」   原來是隻嘴巴不乾淨的小鳥,夏洛克嘴角帶笑地想。   他躺在地上,把仙人掌刺拔出來。為了盡量忘記疼痛,他仰望著三道露臺上方,隱約看到玻璃天花板上那可怕的弧形鐵框。模樣邪惡的樹枝和樹影從上方俯視著他,這是一座叢林遮篷。他在水晶宮熱帶森林的外圍。   儘管現在是晚上,這裡還是熱的像真正的叢林。他聽到其他鳥叫聲:鸚鵡、普通的知更鳥和燕子,也應和著牠們多嘴多舌的同伴,紛紛以尖叫和婉轉的鳴叫作為回應。   這座中殿下方有一系列的陳列區,每一區皆展出了人類歷史的某個時期。夏洛克轉過頭,沿著大廳看去,看到埃及館的特色──一對法老連接著下方有毛的人面獅身像,正從高處凝視著他。人面獅身像在昏暗中更是氣勢逼人,那龐大的身軀和突出的雙眼差點把夏洛克嚇得大叫。   他要自己冷靜點,站起來。他必須往南,走到中央袖廊,那裡才是犯罪現場。他悄無聲息地繞過雕像、蕨樹和展覽物品。走過希臘、羅馬然後進入中古世紀展覽區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穿越歷史,每區裡都有古老人物的黑暗身影。   再往前走,他看到巨大的填充獅子和老虎,架在高高豎起的石頭底座上,那副兇猛威風的模樣維妙維肖。他彷彿聽到附近水族館傳來落水聲,於是往右轉頭,看到一個巨大的水箱側面,裡面有章魚、龍蝦和上千隻海馬。   他聞到來自遠東的香料氣味,茶點部的餐廳也傳來餅乾和肝醬的香氣,但自從鳥兒不再鳴叫以來,他幾乎沒再聽到什麼聲響。室內噴泉、旋轉發明輪和兒童自動玩具,到晚上全都沒了聲音。   夏洛克像個鬼魂般悄步走過北袖廊,往中央前進。他忽然想到自己擅長做這種事,擅長不被注意、掩人耳目。   但忽然間他聽到一個嚇人的聲音,遠比愛發牢騷的鳥兒還要可怕。   有腳步聲往這裡過來了,是人的腳步聲。剛開始那聲音細小而微弱,他不確定那是真的聲響,但聲音迴盪在有著許多小室的玻璃宮殿裡,變得愈來愈大。他縮身躲進一輛展示加拿大麥子的篷車下,但任何經過的人還是可以看得到他。篷車上有幾個麻袋,於是他跳上車,匆匆拉過麥子下方的幾個袋子末端,讓袋子從車上披垂到地板,像塊簾子般遮住他,免得被路過的人發現。   他像具屍體般靜靜躺著。   腳步聲愈來愈大,聽起來似乎不只一個人。或者至少其中有個人的呼吸粗重。   夏洛克從兩個袋子之間的縫隙往外看,看到一個人踩著穩定的步伐走過大廳中央往北,正對著他所在的方向而來。那另外一個呢?少年的目光往下看。那男人牽著兩隻白色牛頭㹴,狗兒急著往前走,把鏈子拉得筆直,一面大口大口地用嘴巴吐氣。兩隻狗的耳朵都被撕裂了,好像曾經在打鬥時受過傷。夏洛克看到狗兒呼吸時露出的牙齒,口水滴在木板地上。狗兒肯定會嗅出他來。   他們走近了,又更近了。   然後走過去了。   夏洛克欣慰地吁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兩隻狗停了步,嗅了嗅空氣,轉過身,拉扯著主人往加拿大麥子的篷車走去。少年想把剛才呼出的氣息吸回去,想讓怦怦亂跳的心安靜一些。他忘記手上還有仙人掌刺出的傷口,想握手成拳,卻痛的忍不住輕呼出聲。   「喂!」那個矮胖的守衛喊著,聲音又從高高的玻璃天花板迴盪下來。「你們兩個!過去十二個月我們什麼也沒找到,但在下班前的最後三十九分鐘,你們卻忽然聞到東西?又是那隻死公牛的味道啦!兩隻髒狗,這邊走!」他說完便用力拉扯狗兒,力道猛烈到幾乎要把狗兒粗大的脖子扯斷,然後繼續慢慢地往大樓北邊走去。   夏洛克緊張得快吐了。但他克制自己,鬆開發痛的手,盡量仔細回想剛才聽到的事。這個男的顯然是唯一執勤的守衛,而且他再過三十九分鐘就要下班。倫敦每個受過教育的少年都知道,從水晶宮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只有一千六百呎多一點。守衛還有大約五、六百呎就會抵達夏洛克闖進來的那一頭。他很可能會在那裡停頓一下,或許休息片刻,然後再巡視場內一次。夏洛克估算著那男人的步調:大約會需要十分鐘到他要去的地方,休息,十分鐘後再回到中央袖廊,用十分鐘走到最遠的南端,然後再用十分鐘回到中央,他很可能會在這裡結束巡邏。那表示守衛會在二十分鐘後抵達中央袖廊,巡邏第一次。夏洛克可以用那段時間走到袖廊,檢查那個場地,然後再躲起來。   太陽很快就要升起,黎明前的曙光已慢慢透入水晶宮。宮裡宏偉的內部結構變得更加清晰:茂密的綠色植物、白色雕像散置在鐵柱、水管和紅藍兩色的框架中。夏洛克得加快動作了。   他悄悄站起,把頭髮撫平,又看了看逐漸走遠的守衛,然後盡快朝自己的目的地前進。他悄步走在大樓的前方牆壁附近,盡可能不把亮晶晶的木板地踩出聲音,然後走出潛在追蹤者的視線。   忽然間,他看到玻璃牆外有個陰影。那陰影從外面逐漸接近水晶宮,直直朝他過來,就在大約二十呎外。少年伏低身子,那影子移向牆壁,蹲了下來,好像想往裡看。夏洛克伏得更低了,身子在一尊雕像後方的木板地上躺平。那影子靜止不動了一會兒,然後在牆上窸窸窣窣地摸索著什麼。少年聽到「啪」地一聲,看到那身影站起來,消失在遠方,地上卻多了一堆東西。夏洛克站起身,遲疑地走近,看到那疊東西上方有個投信口,那疊東西則是一堆信件和報紙,最上面的是西格森.貝爾最喜歡的《每日電訊報》。少年被頭版上的幾個字吸引住了。   「倫敦警察廳對水星奇蹟感到好奇。」頭版這麼寫。夏洛克忍不住又看了前面兩行。   ✽✽✽   倫敦警察廳在警探雷斯崔德領導下,對水晶宮那場令人心生警惕的意外展開調查。該意外受害者為空中飛人家族中第一把交椅的水星先生,目前仍在聖巴特醫院,正處於瀕死邊緣。   ✽✽✽   夏洛克想起雷斯崔德看到自己檢查那根鞦韆桿。他們的辦案腳步已經追上了。他必須行動,但又忍不住繼續往下看。   ✽✽✽   「我們已經發現幾個疑點。」雷斯崔德警探接受本報訪問時如此宣稱。他無法多說,但他承認水星那對知名的兒女──俗稱為老鷹和知更鳥的空中表演者──曾在昨晚造訪警察廳的白廳,接受數小時的偵訊,當天晚上也遭到警方拘禁。不必說,這件事肯定有造成轟動的潛力。   ✽✽✽   至少,他們查錯了人,而且還沒懷疑到燕子身上,夏洛克心想。他抬頭望著面前那條凌亂的長廊,邁步跑了起來。   這座人民玻璃教堂的中央袖廊比建築裡其他部分的天花板還要高出一百呎。正因如此,高空繩索和高空鞦韆名人才會在這裡演出。除此之外,這裡和南邊相連的大看臺可以容納多達兩萬五千名站著的觀眾,讓他們仰望全場半空中發生的一切。夏洛克這時在壯觀的拱形天花板下奔跑,令人渴望的太陽還在地平線下方,但愈來愈多的光線已經射入透明屋頂。他看到水星的器材還綁在大廳西端附近的梯塔上。他邊跑邊注意看。燕子的器材袋在哪裡?   幾秒鐘後,夏洛克已站在水星的其中一條鋼梯塔下方。警察的封鎖帶已經拆掉了,那根有問題的鞦韆桿也被拿走,但燕子的袋子還在,就綁在塔腰上,離地約二十呎高。夏洛克再往上看,看到屬於那三位年輕表演班成員的鞦韆已被收到離地超過一百五十呎的高臺。他覺得一陣暈眩,伸手抓住塔身。   他原本計畫要勇敢往上爬到高臺上仔細檢查,不僅因為那裡可能找到殘留的木屑,也因為那是個很少有人能到得了的完美藏物地點。   但現在,仰頭看就已覺得暈眩的他,那股企圖心動搖了。他的心怦怦跳著,被仙人掌刺成針包的手也在發痛。爬到燕子放器材的高度已經夠嚇人了,還要一直爬到最高點?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如果他試著往上爬,會不會到半空就嚇得不敢動彈了呢?但他不能動搖,現在更不行,畢竟已經這麼接近了,也沒時間了。他在心裡跟自己爭辯起來,想說服自己檢查地板可能就夠了,至於爬到那神祕的二十呎高處──   一個聲音從中央袖廊往他這裡過來。   又是腳步聲。這一次步伐快的多。那個守衛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夏洛克迅速想了一下自己的處境。如果逃跑,被人發現的機率會增加。而且守衛似乎知道他在哪裡,不管他往哪裡走,那兩隻狗都能嗅出他的氣味……這是指如果他待在地面上的情況。   他抬頭望著可怕梯塔上的高臺。   只有一個選擇。   他開始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