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斯戴尼區 (第二部 搶劫)
第十四章 斯戴尼區 (第二部 搶劫)
那天晚上，夏洛克躺在衣櫃裡，覺得很孤單。他仍有西格森．貝爾這位盟友，但除此之外卻沒有別人。他不知道情況是否真要到這步田地不可。會有人懂得他和他所信奉的事嗎？如果能有同伴──一個他會在乎、而且年齡相仿的朋友──會是一件美事，這個人能在他的畢生探尋中輔助他。但他絕對不能跟女孩子做好朋友……也不能娶妻……必須跟所有人保持距離。他真希望情況沒那麼複雜。他孤單地躺在黑暗裡，讓淚水滑下雙頰。更多淚水滴落了。他把頭埋進粗糙的麻布枕頭，蓋住啜泣聲。
※※※
第二天是星期日，但他早早起床，臉上是一副毅然決然的表情。他知道他應該緩慢、仔細地行動，但惡大就在洛斯本宅邸外的事實，讓他就是沒辦法慢慢來。他有了一些線索，現在要馬上繼續追查。這起犯罪跟洛斯本夫人有關。到底是什麼關聯，他並不知道。但他不能再去找她了，至少不能直接來。還有什麼辦法？還能找誰？
❖薇多莉雅。❖
她不大對勁，這點他很肯定。要是他注意她的行動……或是想辦法跟她攀談一下子，由他主導，說上幾句話呢？從表面上看，這樣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或許有辦法。他必須回貝爾格萊弗廣場才能繼續想辦法。躲在廣場的公園裡不被人發現，觀察那棟房屋，等薇多莉雅出來，然後觀察她的行動、跟蹤她，或想想看該怎麼接近她。如果成功，他就該提起眼花保羅。他可以用那小男孩的名字，她想起小男孩後就會心軟，然後或許就會肯跟夏洛克這樣的人說話──他可以利用這段短暫的心軟時間，問她幾個問題。這些問題必須經過精心設計。
他在藥劑師還沒起床、也還沒吃早餐以前就離開了。到了公園，他毫不耽擱，立刻展開行動──他在廣場上找了棵樹，正要開始觀察，卻發現一個意外之喜。儘管看起來那棟大宅裡似乎還沒人起床，薇多莉雅卻正從寬大的前門走出來……而且是孤身一人。她不只是出來透氣──她穿了一件時髦的外套，戴著帽子，好像她晚上就穿好了衣服，準備大清早到什麼地方去。可是並沒有馬車在等她。這絕對是一件怪事。就一位受人尊敬的淑女來說，這麼做很不尋常，尤其她還年輕、單身，最近才遭到綁架，現在卻單獨來到戶外。他知道艾琳常單獨出門，但她並不像洛斯本一家那樣是最上層階級，而且艾琳的父親也鼓勵她獨立。
夏洛克轉到樹後，繼續觀察，一面搓著手取暖。他現在看到薇多莉雅拿著一只大袋子和一個旅行包，展現出蒼白雙臂的驚人力氣。她呼出的氣息在面前形成小又急促的一朵朵白氣。她輕輕關上門，彷彿不希望發出聲音，又仔細看了看前院草坪、回頭看了看屋前那幾扇突出的大窗，然後踩著輕快的步伐沿著通道走向大門。這是怎麼回事？一個點子閃進夏洛克腦海。他從樹後出來，衝向馬路。倫敦街頭的小孩通常願意替有錢人做點小差事賺幾塊銅板。
「女士，您要馬車嗎？」夏洛克喊。
薇多莉雅陡然停步，一手移到脣邊，彷彿想要他噤聲。但她的手還沒到臉旁就放下了，身子猛地轉向房子，開始快步往回走。夏洛克真不敢相信她動作這麼快，沒一會兒她已經從通道回到了屋裡。夏洛克甚至沒時間提到那小男孩的名字。夏洛克完全不明白這到底代表什麼，但他知道繼續待在那裡想搞清楚只會壞事。他拔腿就跑。
我嚇到她了嗎？就這樣？又有僕人要來追我了？他邊跑邊回頭看。看樣子沒人過來但他還是繼續跑，以備萬一。她真的是想單獨離家嗎？那為什麼又跑回去？不合理。
夏洛克持續快跑，最後到了特拉法加廣場。在這個初冬多雲的早晨，他混進了漸漸多起來的星期日觀光人潮當中，變得毫不起眼。靠著一尊石頭雕像底座，他一面思考，一面吃著從藥店帶出來的幾塊麵包。人潮愈來愈多了。廣場上五顏六色的熱鬧人潮中，他聽著有人吵架聲、小販叫賣聲、鴿子咕咕叫、車輛隆隆駛過馬路，和附近教堂的鐘聲。那聲音大的幾乎讓他耳朵發痛。他覺得好像看到了那個小不良少年，正從觀光客當中打量著他，但他想要細看時，卻不敢肯定了。他讓這片景象靜下來，一切開始消褪，臉孔開始模糊，甚至連氣味都慢慢散去。人群移動、說話、叫喊……卻都沒有聲音。他專心凝神。薇多莉雅有哪一點不對勁？這跟他對這起搶案所知道的事情是否相符？
他真正掌握到的，只有她不尋常的行為、她母親的祕密、壞人和他們如何犯案的模糊描述。他也擔心在這場競賽中，惡大已然遙遙領先。他告訴自己，他應該做點什麼事讓頭腦清楚些。他決定去斯戴尼區一趟。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
斯戴尼位於白教堂以東，有很多條路可以到，但從倫敦市中心出發的每一條路對一個單獨行走的少年來說，都是危險重重的。斯戴尼區裡全是貧窮、暴力的住宅區塊，而且愈往東或南走，情況就愈糟。
夏洛克決定遠遠避開白教堂區。他受夠了父親的老猶太區域和曾讓他跟生平第一位殘酷兇手面對面的黑暗巷弄。反之，他要取道泰晤士河附近。他閒步走向聖保羅大教堂然後往南走向河邊。他一直很訝異，倫敦竟有這麼多教堂，而且大部分是中古世紀的深顏色，這些令人心生敬畏、代表良善的寺廟就矗立在這種種邪惡當中。他走過倫敦橋和古老的倫敦塔，腦子裡仍在想著薇多莉雅和她母親。他稍往北偏，避開碼頭和在那裡出沒、過著艱困生活的倫敦人，不久就到了非得提高警覺的地段。這裡有焦慮的人為了討生活而找目標下手，大批兒童穿著破爛衣服閒晃，向陌生人乞討。他衝進謝德威爾，經過教友之家時覺得安全了些，於是放慢步伐，前往斯戴尼區。這裡他又必須提高警覺了。
艾琳說過，那個小男孩是在瑞特克里夫濟貧院裡。夏洛克知道那是在聖鄧斯坦教堂附近。那孩子的父母親是什麼樣的人？一個無法把他養大的年輕女郎？還是養不起小孩的窮人？夏洛克開始責怪自己來到這個地方，這件事跟搶案完全沒有關係，他這是浪費時間。惡大很可能正在努力想辦法。他到這裡來，是想藉此跟他極度想當朋友、卻已永遠推拒的那個人，在心理上感覺接近一些嗎？或許他會見到她。
他走上斯戴尼高街，在這條繁忙的路上感覺安全許多，他也看到聖鄧斯坦教堂就在前方，統領著下方昂貴的綠色園地和貧窮的住宅區。這就像是一座中古世紀的城堡，出現在沒有騎士的摩登世界裡。教堂禮拜已經結束，這片地方幾乎空無一人。他輕輕走過草地，在華麗的石頭階梯旁的一張長椅上呆坐了一陣，思索著這起案子、他母親、他是否真的想見眼花保羅，以及濟貧院到底會不會讓他進去。寒冷的正午時分，太陽高掛頭頂，他站起來，爬上聖鄧斯坦教堂大門前的多階樓梯，試著打開那幾扇大木門。門是鎖著的。從樓梯頂上往北，他看到一棟兩層樓高的老舊建築背面，建築看起來像間修補過的馬廄，屋頂下方寫著「貧民學校」。艾琳不是說，湯馬斯．巴拿多在這附近開了一間這種學校嗎？
幾分鐘後，他走過學校，看到一個年輕人踏出門口，走上馬路。那人穿著樸素但得體的西裝，戴了一副圓線框的眼鏡，臉上有些許鬍髭。他這副模樣在周遭環境中顯得突出，也給夏洛克一種勇敢的感覺。一個小孩走近，身上骯髒的衣服說是洋裝，還不如說是個馬鈴薯袋，腳上是一雙用口水擦亮的男用黑靴。年輕人輕輕拍了小女孩的頭，女孩披垂著一縷縷油膩的頭髮，裡面很可能還爬滿頭蝨。她靠著他，但他提醒她，要她站直。夏洛克聽到「耶穌」這個字眼。啊，就是這個人！
夏洛克走近。如果面對的是其他像巴拿多這種中產階級地位的紳士，他就不會這麼做。大多數跟他同地位的人，遇到穿著破爛西裝、神情絕望的少年，不是吼叫、打人，就是跑走。但他知道巴拿多不一樣。
「先生，打擾一下。」
「哦，朋友，有什麼需要嗎？上帝……」
「我是艾琳．道爾的朋友。」
「是嗎？」
「我想見眼花保羅。」
「噢。年輕人，那不是他的受洗名字哦，最好直接叫他保羅，就是聖人保羅的保羅。你說你是艾琳．道爾的朋友啊，你想幫助那孩子嗎？」
「呃……是的，我想幫他。」
「你準備怎麼做呢？」
「我……呃……先生，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過。」
巴拿多笑了。「跟我來。」
※※※
瑞特克里夫濟貧院並不比倫敦那些有礙觀瞻、每隔十幾條街左右就出現的建築大上多少。濟貧院呈馬蹄形，有三層樓，是斯巴達式的簡樸房間，戶外有一大片工作區域，地下室則是一間洞穴狀的食堂。眼花保羅單獨住在樓上一間曾用來當掃把櫃的小房間裡，沒有親人，也不願旁人陪伴。
巴拿多帶夏洛克進入這個小房間時，他們震驚地發現房間裡是空的。他們驚慌了一陣，那個善心人才想起現在是什麼時間，小男孩一定是下樓去吃晚餐了。食堂（雖然連這麼稱呼都嫌勉強）又高又長又冷，裡面放滿粗陋的木桌椅，桌上放著錫盤和杯子。前面一座厚厚的櫃臺有一位壯碩的男廚子，正拿杓子舀出深色、裡面有塊狀物的燉湯。裡面似乎有不少捲心菜，因為捲心菜難聞的氣味充斥在臭臭的空氣裡。夏洛克看到一株枝葉散亂、沒有飾品的小聖誕樹，放在廚子肩膀上方的木頭底座上。他都忘了現在是十二月。他胸口一陣刺痛──他母親總會慶祝聖誕節，父親也會參與。而今年卻是他沒有母親、沒有家人的第一年。
眼花保羅並不難找。他是食堂裡最小的一個。看到他的身材，夏洛克嚇了一跳：他似乎不比一隻狗大多少，是小提姆【註：狄更斯《歡樂聖誕頌》中的人物，身材瘦小且殘障。】的真人版。他對著食物弓起身子，在寒冷中把身子縮成球狀，彷彿想回到母親的子宮裡。
「保羅，」巴拿多說。「我帶了道爾小姐的一個朋友來看你。」
夏洛克覺得男孩聽到艾琳的名字，稍微動了一下，但卻沒抬頭。他那頭骯髒、紅金色的頭髮稀薄的像是快禿了。他沒穿鞋子，破爛的濟貧院制服是泥土色。
「喂！」桌子對面一個粗暴的少年叫了一聲──他比夏洛克大上幾歲。「有人來看你了。」保羅沒有反應。「眼花保羅！抬頭啦！」
一旁的其他少年大笑，保羅抬眼看。夏洛克差點哭出來。這小男孩的一雙大眼跟艾琳一樣是漂亮的深棕色，一雙眼睛似乎佔了半張臉，目光卻穿過訪客，無法聚焦。眼皮腫起、內翻，虹膜和瞳孔甚至眼白都籠罩了一層髒髒的薄霧，就像籠罩倫敦冬季天空的雲朵。洛斯本夫人那雙棕色眼睛裡浮現的薄翳，根本不能跟保羅的情形相比。這孩子看起來像是早就瞎了。
「他看不清你的臉，我猜他只剩下一個多星期……之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夏洛克想離開食堂。他一定要想辦法跟薇多莉雅談談。現在就要。但他心中還顧慮著另一件事。而且這件事讓他擔心。得到艾琳的崇拜、全倫敦的愛戴和雷斯崔德警探的妒忌，就跟想幫助這個孤獨孩子一樣讓他興奮。他覺得自己應該對眼花保羅說幾句話再走。他又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不只眼睛像艾琳，還有像她那樣的高頰骨，那張臉給人的感覺是精緻且有良好出身。現在想來，他跟洛斯本夫人也非常像。
「那是你的帽子嗎？」
因為怕惡霸闖進他房間偷帽子，小保羅又把他珍貴的帽子帶在身邊了。
「是……是他父親的。」巴拿多說著對小男孩微笑。
保羅忍住淚水，因此年輕醫生把夏洛克拉開，但在那之前，夏洛克已經盡量細看那男孩拿在兩隻小手裡、只露出一半的寶物。一頂歪斜的船長帽，深藍色，中間有駝峰般的隆起，愈往兩邊愈平。皇家海軍。帽緣上的縮寫字……第一個字母……看不到……第二個是……瓦。巴拿多先生跟夏洛克走進嘎吱作響的樓梯間，一手放在他肩頭。
「你要知道，倫敦有很多像他這樣的小孩，我們沒辦法幫助所有人。我們可能救不了他，但大家還是能夠設法讓這個社會重整，長遠下來就能夠改變一切。這麼做的方法有很多，連最貧窮的人都能幫忙。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尋求主耶穌上帝的引導，並勸戒他人照做。第二就是向政府陳情，請政府關懷窮人、頒布……」
「先生。」夏洛克說。
「年輕人，什麼事？」巴拿多的臉上是期待的表情。
「他父親是誰？」
「保羅的父親？我不知道。而且我想他也不清楚。他是一對夫妻收養的，那對夫妻在大約一年前罹患霍亂而死，是教區執事帶他過來的。」
「他幾歲？」
「上帝保佑，才五歲。」
夏洛克的問題是有目的的。而那些答案正把一個驚人的可能性放進他腦中。❖這小孩很像洛斯本夫人，也有跟她一樣的眼疾。她五年前曾經失蹤了好幾個月。她愛上一位船長，那人的姓名縮寫是「瓦」……就跟小孩帽子上的字一樣。❖但這個想法實在可笑，因此剛浮現就被他打消。這只不過是一連串巧合而已。不可能的。
「他來了。」
夏洛克抬頭，看到一位身穿制服的胖執事站在樓梯平臺，正跟濟貧院裡的護士說話。他邊說邊轉著那張肥胖紅臉上的鬍鬚，想盡其所能地用上所有華麗詞藻，說個長而曲折的故事讓她傾心。
「執事？」
男人轉向巴拿多先生，一臉被打擾的不耐神色。
「能不能請你說說那位有眼疾的小男孩的事？」
「誰要知道？」他用鼻孔看著夏洛克。
「我想知道。」巴拿多說。
「哦……那……眼花保羅嘛……我是在大約一年前聽到他的消息的。收養他的人得了霍亂而死，他就一個人待在他們原本住的公寓裡。」
「在哪裡？」夏洛克問。
「記得是在白馬巷。」執事不太情願地說。
「你的記性真好。」那個護士笑著對他說。他清了清喉嚨。
「這裡以北，在麥爾安德區和猶太醫院南邊，從白馬巷跟友愛之地交會處再走兩棟樓，有個歐尼爾綠色雜貨店，就在那家店旁邊。」
「謝──」
「而且那兩人不是他父母親。他們很老了。附近的人說，他們是海軍中某位船長的遠親。男孩的父親就是那個船長……又把他給了那對老夫妻。那孩子是有高貴出身的，但我很懷疑啦，畢竟是窮人的謠傳。」巴拿多回頭要找夏洛克，他卻已經不見了。
※※※
白馬巷是通往聖鄧斯坦教堂北邊的一條大道，直達位於白教堂路東側的麥爾安德區。那裡的治安不是特別好，但也不是最可怕。夏洛克甚至發現那附近有一座無人整理的小公園。在陰暗濟貧院中的那個絕望男孩可能跟洛斯本夫人有任何關聯，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再次告訴自己這麼想很荒謬。但他愈想那男孩的臉……還有洛斯本夫人的臉……就愈覺得他們很相像。
他沒花多久時間就到了想找的路口。他看到猶太醫院在麥爾安德區不遠處，也看到那間愛爾蘭人開的雜貨店。他往北數了兩棟樓。他要找的那棟住宅顯然被不只一個家庭住滿了，三層樓的每一層都有一戶人家。這裡看起來既不破敗貧窮，也不舒適，是一棟難以形容的住宅。兩個小孩在旁邊的馬路上玩撞柱遊戲，他們看來是十歲左右，穿著破舊的褲子和襯衫，但至少身上都有衣服，沒打赤腳。❖太好了。千萬別向成年人發問。❖
「你們認不認識以前住在這裡的那家人？就是有個小男孩的老夫妻？」
「瓦勒嗎？」其中一個小孩立刻問。
一陣戰慄竄過夏洛克的脊椎。「瓦勒。」他語調平板地重複。
「你好笨哦，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呀！你耳聾啦？」
「而且那小孩也不是他們的。」
「不是嗎？」
「我媽說他是雜種。」
「我也聽說了。他的親生父親是海軍。瓦勒夫婦死的時候，這附近沒有其他親人。死得太突然了。執事就過來，把小孩帶走。那時是冬天，他會很冷的。」
但夏洛克已經沒在聽了。他在想洛斯本夫人臉上帶著畏懼的表情，說出她那祕密情人的名字──瓦勒船長。他在一小時之內回到蒙塔格街。滿腔興奮的他急著要告訴艾琳，簡直等不及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他們可能再也無法當朋友，但至少他能夠得到她的欽佩。
他很確定剛才發現的事，能夠救小保羅一命。那孩子一出生就被送走了，因此洛斯本夫人很可能並不知道他在哪，甚至不知道他還活著。但如果現在她能夠幫助他，她一定會出盡全力。哪個做母親的不會呢？就算她沒辦法，道爾父女現在也可以把小保羅帶回他們家──那孩子是他們的親人。而且還有一個可能性……他們都該強迫洛斯本夫人幫忙。這些事實就是要讓他們三人去勒索她的。他想跟艾琳單獨說話。
今天又是個冰冷的雨天。道爾家的前門上掛著聖誕冬青枝條。他扭開門，悄步走上臺階。看著腳下的泥濘地面，他發現道爾先生的腳印往外而去。如果她在家，就是單獨一人。然後他聽到嚇人的聲音。歌聲……從道爾家二樓的房間傳來。歌聲雖然動聽，卻不是歌劇或聖歌，而是一首音樂廳的活潑歌謠。
✽✽✽
我愛你就像你愛我
我們如此相似
你怎麼看不出來？
但寶石和珍珠卻更為美妙
把寶石和珍珠放進你的下一封情書
✽✽✽
在道爾家聽到這種歌謠雖然讓他驚訝，但那並非嚇人之處。嚇人的是唱歌的人。艾琳的歌喉棒極了，是夏洛克從來沒聽過的──渾厚、清亮──讓這首近乎淫猥且內容大膽的歌曲活了起來。一時之間，他忘了自己來此的目的。然後他撿起一塊小石子，往窗戶上丟。歌聲陡然停止，一扇窗戶打開，艾琳探頭往下看。剛開始，她顯得有些難為情，後來卻轉為憤怒。
「走開。」
「我可以上去嗎？」
「上來……這裡嗎？」
「對。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她遲疑了，然後從窗後消失。幾分鐘後，他倆坐在一樓晨間起居室的小沙發上，兩人隔得遠遠地，夏洛克覺得有點想家。他打量著那些熟悉的家具、那溫暖的木牆。這是他和艾琳以前談天的地方，但今天她卻緊抿著嘴，而且幾乎不看他。
「剛才是你在唱歌嗎？」
「不是。」
「那是誰？」
「這不關你的事。而且你管這個幹嘛？」
「我不知道你──」
「我一直都想唱歌。我告訴了惡大，他鼓勵我唱。」
「瞭解。」
「父親不贊成，但我就是喜歡。」
「他很明智，這種歌並不是你──」
「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夏洛克不確定該怎麼開口。「我去了瑞特克里夫濟貧院。」
她偷瞄了他一眼。「你去了？」
「我想我發現小保羅的事。我把幾個事實拼湊起來，才發現多特殊、多不可思議。」
「告訴我，說完你就走。」
他描述起在洛斯本夫人的房間裡，發現海軍船長的手套跟她的手套十指交纏，說她承認愛人的名字是瓦勒；保羅的生日就在她最久那次離家期間內，他倆都有類似的眼疾和相貌；他也說到白馬巷的那棟房子屬於一對看門的老夫妻，老夫妻跟船長一樣姓瓦勒，他們收養了一個孩子，孩子的父親是他們在皇家海軍服役的一個親戚。
艾琳很震驚。夏洛克說完之後好久，她仍凝視著遠方。「難怪他們兩個就像雙胞胎。」她終於說。
「你說什麼？」
她一聲不出地往樓上走，他們走進主臥房，她打開衣櫃取出一幅有框的畫。
「你要做什──」
艾琳把畫翻面好讓他看見。那張圖讓他震驚極了。
「怎麼……這是保羅．瓦勒。他為什麼穿著這樣的……你怎麼會……」
「這不是保羅．瓦勒……而是保羅．道爾。」
「誰？」
「我哥。」
「你的誰？」
「我在濟貧院看到那孩子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哥起死回生了……保羅這個名字是我家族最喜歡取的……難怪會這樣。」
她的故事很長，充滿感情。她回憶起哥哥的死如何讓父親心碎，保羅的事再也沒人提起，尤其在她出生、她母親過世之後；也說起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努力成為能讓父親感到驕傲的女兒。
「所以我才沒辦法告訴你或其他人，我們為什麼想要救他。」
「但你現在可以救他了。去找洛斯本夫人，告訴她她兒子的事，她會幫忙救──」
「夏洛克，沒想到你對上流階級的事這麼不瞭解。她絕對不能對任何人、甚至連私底下都不能承認她有婚外情，而且還生了個孩子。如果事情被公開，她就完蛋了，她丈夫的政治生涯也會終結。我父親絕不會贊成用這件事情逼迫她去做任何事的，他不會用這種手段。事實上，我懷疑他根本不會在她面前提到這孩子存在的事。」
「那麼就告訴他我剛才說的事。他現在可以收養保羅了，不是嗎？那是他的親人啊。就算無法治好這孩子的眼疾，他也會擁有你們兩個……還有這一切。」
她臉色蒼白，不發一語。他本以為她會很開心的。
「艾琳？」
「對，我想的確是該這麼做。」她給了他一個僵硬的笑容，轉過身，站著凝望窗外。這間主臥房面對著蒙塔格街。她想著父親的愛將被別人取代。他的兒子要回來了。
「夏洛克！」看著窗外的她忽然說。「我父親回來了！」
她把那幅畫塞進衣櫃，兩人衝出臥房，跑下樓梯。
「我不懂，」她說。「他應該出門一整天的，現在卻像是在趕時間，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也許是那件搶案，也許他們找到竊賊了！」
等他們跑到一樓，已經可以聽到安德魯．道爾打開門的聲音。艾琳打開走廊上一個衣櫃的門，抓住夏洛克的肩膀把他推進去。他在黑暗中聆聽。
「艾琳！」道爾先生還沒進入門廳，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你絕對不會相信的！這個新聞已經傳遍全倫敦了！」
「父親，冷靜一點。你太激動了。」
「是薇多莉雅．洛斯本！」
「發生了什麼事？」
「她又……又被綁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