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朴次茅斯的窩 (第三部 綁架)
第十六章 朴次茅斯的窩 (第三部 綁架)
清晨發自滑鐵盧的第一班倫敦西南鐵路火車,在啟程一個半小時後駛進了朴次茅斯站。夏洛克從椅子上起身,走向車門口。三等艙裡的他抓著木頭長椅的椅背,火車頭在嘎嘎聲響中慢慢停止,他的身子也隨之搖晃,他警惕地看著乘客,急著想下車。
他現在就想到造船廠去。那裡是皇家海軍在朴次茅斯港口的營房,是所有官兵和存放巨大船隻的場地。他告訴自己,來到這裡是正確的決定。南部沿海城鎮?海軍裡的一位船長?這兩件事必定有關。但他卻開始心生懷疑了。上次在聖尼次鎮的錯誤推理仍然讓他的自信動搖,在火車上思考的整段時間,他也不禁納悶自己為什麼會假定瓦勒一定跟這兩起犯罪有關。他並沒有真正確鑿的證據,憑藉著的只是聰明的猜測。他想起父親對猜測的觀感。但西格森.貝爾也認為朴次茅斯是個好選擇。至於為什麼,他就不確定了。因為那是個以犯罪聞名的城市,也是從海路逃跑的最佳港口城嗎?
然後他看到一件事,讓他所有的懷疑都一掃而空。一個年紀輕輕、比他大上幾歲的少年從前方的二等艙車廂下來,狐疑地打量四周。夏洛克笑了。那小子戴著假鬍子和鬍鬚。那絕對是假的。在那些鬍子下面,夏洛克看到一張像貂的臉。
他跟著小雷斯崔德從弧形玻璃天花板下方走過月臺,穿過漂亮的售票處,然後出了車站門。到了車站路,他向報販買一份《朴次茅斯報》,要是獵物懷疑有人跟蹤而回頭,他就可以用報紙擋住臉。雷斯崔德一定是要去薇多莉雅第一次被綁架、然後又被找到的地方,夏洛克只要跟著他就可以到!尋找瓦勒船長的事可以緩一緩。
雷斯崔德往南前進,在成群的路人當中時隱時現,而且經常回頭。他順著大馬路走,但夏洛克卻從兩旁的叉路上,注意到這座灰棕色城市廣為人知的擁擠住宅區。這些住宅區裡住著強悍不屈的航海階級,狄更斯就是朴次茅斯人,看來這裡跟他的確很配。每個轉角似乎都有讓水手飲酒作樂的酒館,危險的感覺懸在空中。夏洛克以為他的嚮導會走向造船廠或是市中心,可是他卻反而往南朝下議院的綠地和南海近郊的方向前進。南海近郊是較新的中產階級地區,遠比朴次茅斯市區更有文教氣息,你不會想到那裡會有什麼犯罪活動。夏洛克開始思考。但這一次他卻不該思考。小雷斯崔德忽然不見了。夏洛克加快腳步,焦急地看著前方的人群。這裡的馬路沒那麼繁忙,他可以看到前面的每個人,這些打扮體面的人都裹著初冬的衣服……卻沒有一個是他想找的。他走近一座公園,自暴自棄地一屁股坐在長椅上。
「我可以幫忙嗎?」小雷斯崔德就站在他身後。
夏洛克嚇了一跳。「真是……高興見到你,雷斯崔德。」
❖他是怎麼做到的!❖
「你來看海呀?還是要搭渡船到懷特島?」
「你知道我為什麼過來。我們不妨繼續走下去,我不會惹麻煩,只想看看她是在哪裡被找到的。」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麼,你是來渡假的囉?」
「對。」
「來漂亮的南海散步?」
「毫無疑問。」
「沿著木板路走嗎?」
「當然。」
「還吹著初冬的冷風?」
「人不能太挑剔。」
「還易容改扮?」
雷斯崔德剛開始沒有回答。他們看著公園的另一邊。
「福爾摩斯,你一定要掉頭,回倫敦去。」
「我不要。」
「噢,最好要,否則我會叫警官來把你送走。」雷斯崔德在他身旁坐下,一臉笑容。
「你要用什麼罪名?我並沒有傷害人。可是你呢……一個少年卻易容改扮,可疑的很。有人知道你來這裡嗎?或許該叫警察的是我吧?」
另一個少年怒視著他。「那麼我就通知我父親和那些跟他在一起的警探。」
「謝謝你讓我知道你父親也在這個城市裡。要是你真的去找他了,我就加倍有理由感激你了……因為你會直接帶我去犯罪現場……我想你父親就在那裡吧?」
「我哪裡都不會帶你去!」
「那……我們就等吧。」
兩個少年在公園長椅上坐了整整半小時,一句話都沒說。但雷斯崔德第一個耐不住,開始扭動身子,臉上隱隱泛紅。他站了起來。
「好!你贏了……就這一次!」
「雷斯崔德,你可以直接回家,那我對現場的位置就還是一無所知。」
「你知道我不想那樣!你知道我想參與這件事!」
「是的,我知道。誰不想呢?」
「我們來訂個交易。你可以跟著我,但只能遠遠地跟。你不能進入那棟建築,也絕對不能跟我父親說話,更不能讓他看到你也在這個城市裡。你在這裡是我們的小祕密。」
「同意。」
「這條路叫做國王路,再過五分鐘我們就要離開,朝海的方向往下走。我們的目的地是一條名叫布須維拉斯的小路,地址是一號。我不會跟你說話,也不會在朴次茅斯或附近的任何地方再看到你。日安。」他大步走開。
夏洛克讓他保持在視線範圍內,但接近犯罪現場時卻放慢步伐,因為他看到前方雷斯崔德警探瘦瘦的身影,正從三層樓的磚造房屋裡出來。警探的兒子對父親點了點頭,走進房屋;他偷偷往後看,確保夏洛克躲了起來。夏洛克在附近一間教堂的凹室停步,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在愛情和犯罪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大英海峽離這裡不遠,一陣涼風從海上吹了過來。海鷗在上空鳴叫。把綁架來的女孩關在這樣的住宅區,的確很奇怪。他們沒把她藏在對欺詐司空見慣、人人絕口不提的地方,一個可以讓人消失在彎曲的巷弄間,藏進汙穢的小公寓;讓扭打、掙扎的受害者不引發騷動,惹來救兵……卻選在中產階級居住的這塊空曠之地。為什麼?要是她並沒有掙扎呢?
雷斯崔德正在跟一個穿西裝和格子背心的男人說話,那人戴了頂大禮帽,拿著一根拐杖。警探跟那人握手道別,然後又進了屋子。夏洛克從教堂庇護下出來,走近布須維拉斯一號。小雷斯崔德從二樓窗戶裡看到他,急的雙手亂揮,要他快走。但夏洛克只是看著那位打扮體面的紳士踏著輕快步伐走遠,邊走還邊看著其他房屋。他並沒往朴次茅斯市區的方向,反而走向南海更富有的住宅區。
❖年約五十歲,住在附近。白手起家──那些生來富有的人走起路來不會是這副汲汲營營的模樣。對其他房屋感興趣……房東!❖
夏洛克拔腿就走,跟著那位紳士跑上小路。樓上窗戶裡,小雷斯崔德驚訝極了。夏洛克跟著走了一會兒,直到他確定自己和那個房東已出了雷斯崔德的視線。
「先生!」他終於開口。
那位紳士轉身,趾高氣昂地看著少年。
「雷斯崔德警探……派我來送個口信。他還有幾個問題要請教您,因此我來把您的回答帶回去。」
「是嗎?我還以為這是祕密。他自己為什麼不來?」
「他不喜歡奔波。」
紳士笑了。「對了,這個我可以想像。那個雷斯崔德喔。」
「而且他喜歡與眾不同的信使。我看起來就不像,您馬上就會明白。」
❖愛聽奉承話❖,看著那人拉直身上的背心,夏洛克這麼想。
「他想知道什麼?」
「他要我對您說,第一,您對這件事的清晰記憶力,他深表佩服。」
紳士笑了。「沒什麼啦,我經常鍛鍊頭腦。人家說我頭腦裡有很大一塊記憶力。你儘管問好了,我來看看能從我的腦力銀行裡,替警探找出什麼資料。」
「你什麼時候把這間房子出租給綁架薇多莉雅.洛斯本的人?」
這件事他已經問過我了!」紳士哼了一聲,露出懷疑的神色。
「雷斯崔德警探做事很仔細。他認為重複問問題能從中發現新消息。你可能想要補充點什麼?還有幾個其他問題要問,他只是要我從這句開始。」
「哦,這樣啊。我也看出來了,他的確很愛重複。唔,我之前說過了,不久前我把那間房子出租給兩位紳士,租期一年。但他們只在她被找到時的那天早晨出現過一次。很奇怪。我們簽訂合約時,我看到他們三人,當時她用深色面紗遮住了眼睛。」那人靠近夏洛克。「這些是報紙上沒刊登的事,我只跟那個好警探說。」
「你確定那是兩個男人?」
「當然確定,你這小笨蛋。」
「我只是笨蛋的信使而已。」
「紳士笑了。」
「小先生,你真是無禮,還善於辭令。你可知道,我小時候也沒什麼錢。」
「所以,只有兩個男士……和那個女孩?」
「對,不過我的確有種感覺。」
「感覺?」
「我不喜歡提這種事啦,感覺是十分女性化的事,你不覺得嗎?」
「那就稱之為你的內心直覺好了。是什麼直覺呢?」
「說的好。當然,這件事我並沒有告訴雷斯崔德,但總而言之……我有種感覺……就跟他說是我的內在直覺什麼的好了……我覺得還有別人在搞鬼。我是從那兩個男的一直私下討論、權衡輕重的模樣感覺出來的,好像他們不知道做決定的人會有什麼反應。」
「別人嗎?或許是當地人?」
「我也這麼猜。」
「先生,那位女士完全沒有設法暗示您,她被人囚禁了?」
「沒有。」
「那樣實在很奇怪。」
「雷斯崔德也這麼覺得。而且那兩位男士也消失無蹤了。」
「簡直就像是有預謀的。」夏洛克低聲說。
「年輕人,你說什麼?」
「沒什麼,先生,只是自言自語,我的壞習慣。謝謝您的合作,雷斯崔德警探也感謝您。我一定會把您的『直覺』告訴他的。您的確有驚人的記憶力!」
那位房東挺起胸膛,以更快的速度從夏洛克身邊走開。但少年已經往房子的方向衝去了。他還想知道另一件事,而且必須進入那間房子才能確定。從馬路上看,他發現房子樓上兩層的窗戶都闔上了窗板,他也注意到這條南海小道充滿泥濘。所有警察都在屋裡。夏洛克走到門口,爬上樓梯,身子平貼在有著上鎖前門的那面牆上。如果有人出來,門就會往他這方向打開。他也會掌握到令人出其不意的先機,這向來是個強而有力的武器。他等了一陣子,終於有個人出現了。是小雷斯崔德,他顯然覺得有些無聊,想出來呼吸一下涼爽的南海空氣。夏洛克衝了進去。
「夏洛克!」
他知道他想看什麼。他跑向樓梯,衝上第一段,仔細打量著每級階梯的表面,然後來到樓梯平臺,抬眼望著通往樓上的階梯。一群警探在樓上說話。急忙跟過來的小雷斯崔德立刻撲上,差點把他撞回門口,他盡量不弄出聲音,然後把夏洛克推出大門。
「你答應我的!總有一天你會玩火自焚!」他憤怒無比,但仍盡量不用吼叫的。
「對不起。我就是生性好奇,這點時常替我惹麻煩。」
小雷斯崔德差點笑出來,但他忍住了。他把夏洛克推到牆邊。
「你在裡面看到什麼了,對不對?」
「老實說,沒錯。可能對整件事有點幫助。」
「告訴我。」
「除非你給我什麼當報酬。」
「我給你的已經夠多了。」
「是誰告訴警方薇多莉雅在這間房子裡的?」
「我不能說。」
「那我也不能。你原本或許可以得知我在裡面發現了什麼,但現在你什麼也沒有。」
雷斯崔德遲疑了。
「我們接獲民眾的匿名線報,這全是因為我父親的絕妙主意,宣布出……」
「換句話說,你根本不知道是誰說的,你父親也不知道。」
「是偉大英國民眾的一員,那人選擇不透露身分。」
「因為不想被捲進這場混亂當中?」
「我想是吧。」
「有人見到這個匿名人士嗎?」
「沒有。是一封電報。」
「所以……可能是任何人發的……說起來,甚至可能是壞人的其中一員。」
「什麼意思?把你在裡面看到的事告訴我,你答應過的。」
❖反正你也聽不出什麼,笨蛋一名。❖
「犯罪現場自從被壞人用過之後就封鎖了,對嗎?」
「對。」
「告訴你吧。樓梯上的所有腳印都是警察、你和你父親的。我走到哪裡都能認出你父親的鞋印,警探的鞋印更是與眾不同。我得走了。」
夏洛克不理會另一位少年臉上的困惑表情,轉身走下屋前的樓梯,往馬路走去。這麼做時,他聽到樓上有扇窗戶被打開,窗板也被推開了。又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到雷斯崔德警探震驚的臉正往外瞧。他那張臉迅速漲紅了。
「把那小子抓來!」他大喊,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
但「那小子」領先的幅度太大,對在其他方面成績都還不錯的警察來說,他那雙年輕的長腿也跑得太快了。他消失在南海線上,跑進了市區,東拐西灣地進了小巷弄。沒多久,追兵就放棄了。他立刻思考起下一個任務。尋找瓦勒船長會是件難事,但他有幾個選擇。他可以到營房或海員當中開口詢問,但他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接受。或許他應該先去波特海的酒館,或橫越海峽到屬於皇家海軍那部分的戈斯波特市。他可以在酒館裡打聽船長常去哪裡。地點都在西邊,要通過一個絕對是危險的區域。
但首先,他必須吃東西。藥劑師替他做了幾個夾沙丁魚的比斯吉,都還鼓鼓地在他外套口袋裡。跑累了的他也想喝點水。火車站附近有個公用水龍頭,那會是吃東西的好地方。這個繁忙的所在,不會有人怪他在外遊蕩。沒多久,他已靠著火車站外牆,咬起比斯吉三明治,品嚐沙丁魚那股強烈的味道。就在這時,他看到一件事,讓他停止了咀嚼。一位中產階級婦女,穿著樸素、單調的棉質洋裝,戴著帽子,正從車站門口跑出來,模樣非常不對勁。夏洛克立刻就看出來了──她那種挺直身子的神氣姿態,絕對超越了那身打扮所屬的階級;她用圍巾遮住口鼻,儘管這時是正午,而且不是特別冷;她把帽子拉低到眉角,夏洛克卻瞥見一對美麗至極卻又有些迷濛的棕色眼睛。
洛斯本夫人離他不超過十呎。夏洛克急速轉開身,他聽到她呼叫馬車又上車的聲音。車子一駛上朴次茅斯路,他就追了過去。感謝老天,這是星期一的中午,因此路上繁忙,夏洛克也還追得上。馬車前往造船廠的方向。他們還沒抵達海邊,雙輪車就停了下來,她下了車,匆忙走上鎮裡的小廣場。一個男人在長椅上等她,男人穿著深色西裝,卻不是制服。他們互相擁抱,雙手互握地坐下。四十出頭、舉止高貴、鬍子兩端捲起,身材高、深色頭髮、相貌英俊,但紅紅的鼻子卻顯示出他愛喝酒的事實。長椅附近有棵榆樹,於是夏洛克溜過去,滑坐在草地上,背靠著樹幹,把臉轉開,拿報紙遮住臉。
「這是給你的,」男人柔聲說。夏洛克瞥了一眼,看到她面帶微笑,從他手上接過一張紙條。但之後她焦慮的神情又回來了。
「我盡快趕來了。」
「你的信裡說的好少。那些煩擾你家和你女兒的壞人是誰?警察就不能做點事嗎?」
「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不是?什麼意思?怎麼可能會更複雜?」
「有人闖進家裡了。」
「有人闖進?」
她愧疚地點頭。「他還逼問我,我把你的名字告訴了他。」
「你說什麼?」他差點想站起來,但她把他拉住了。
「那人只是個少年。他闖進我房間,找到我們的手套。我想他其實不知道多少,但他逼問你的名字,我只好告訴他,否則他就不肯走,那就會驚動全家人。他可能會來找你要錢,所以你必須提高警覺。」
男人看了看四周。夏洛克把頭埋進報紙。「別為這件事太傷神,你已經要擔心孩子了。唉,這個勒索人選得真不是時候。我……我就快要離開英國了,要是你今天沒來找我,我原本準備傳訊息跟你說的。我……我明天要去美國了。」
「不。」
「我非去不可。不會太久的。」
「可是……」她上下打量著他。「你是因為這樣才沒穿制服的嗎?發生了什麼事?」
「我離開了海軍……我是船長階級中唯一沒有貴族血統的,掌管他們出海的最小一艘船……一艘第六級帆船……簡直跟一艘划艇沒兩樣。我永遠不會得到升遷,所以我辭職了。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那些人都是假正經。」
「他們當時提拔你,你並沒有這麼說呀。你把他們迷住了。」
「咱們說真格的,寶琳。我是迷住了他們的太太,額外辛苦了好幾個鐘頭。」
「為了向前,人就得做些非做不可的事。你我都知道的。」
「我討厭貴族,討厭他們全部……我也討厭你丈夫。」
「我有時候也是。」
「但我會有所表現。」
「有所表現?你要怎麼表現?」
「親愛的,這只是一種說法。我得走了。」
「但我才剛到啊。你為什麼這樣急著走?」
「因為我有些事情要辦。然後我得為啟程做準備……寶琳,我會寫信給你。而且很快就會回來。看我的紙條。」
他把她拉起,擁抱她,這時夏洛克犯了個錯。他微微起身要看他們。那個船長伸臂抱起她,側了側身。她的視線越過他肩頭,看到一個少年從報紙上方偷看他們。
「就是他!」她大叫,指著他。
夏洛克起身想跑,但逃掉的卻是那對情人。船長拉起洛斯本夫人的手逃出廣場,然後把她舉起,放上仍在路上等待的馬車。他拍了拍車頂,對駕駛呼叫。馬車飛快開進了車流,馬上就不見蹤影了。夏洛克手裡仍拿著報紙,震驚地站在當地。之後,他發現洛斯本夫人掉了一樣東西。他走過去,撿起來。那張紙條!他雙手發抖,打開紙條。這可能解開他所有的疑問,解開他、警察、惡大和艾琳幾個月來一直想釐清的事情。從這對情侶的對話看來,那船長很明顯有個什麼計畫,而洛斯本夫人卻毫不知情。這就是告白書嗎?裡面會說他要離開英國嗎?他打開紙條。
❖親愛的寶琳,請記住我永遠愛你。❖
這是情書,一封愚蠢、毫無意義的情書。他難忍失望之情,把紙條塞進夾克口袋,回頭往市中心走,不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要設法追那輛馬車嗎?但車子早已走得不見蹤影了。回布須維拉斯去?但那裡的人會留神他。事實上,雷斯崔德搞不好派了朴次茅斯的半數警力來找他。
沒走兩條街,夏洛克就覺得被人跟蹤了。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後頭。他從較大的馬路上溜開,衝進一條小路,再穿過巷弄和馬廄。他愈走愈快,追他的人似乎也愈跟愈近,但幾分鐘後,他覺得已經甩開了跟蹤的人。他終於在一條石子路的窄巷裡停步,靠著溼黏的石牆,想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剛才他亂跑一氣,不斷轉彎,現在連自己都分不清東西南北了。他抬頭看著太陽的位置,估量著方位。但在朴次茅斯的小街道上,不往前後看就是不智之舉。他立刻就被人抓住。抓住他的兩條臂膀強而有力,卻有著不是藍色制服的衣袖。
「朋友,放輕鬆,我們會把你剝光,你馬上就可以走了。」
即使在這寒冷的十二月早晨,那雙手臂仍是赤裸的,皮膚上多毛,有刺青,而且粗得像磨坊的梁柱。夏洛克耳後感覺到那人的氣息,散發著啤酒臭。那個惡棍把臉上的鬍渣湊到少年頰邊,以鐵箍般的手法緊抓著夏洛克,讓他很不舒服。這個惡人會把他身上的衣服脫光、搶走他擁有的一切,然後把他毒打一頓,丟在這條幾乎無人的馬路上等死。他在鎮上治安很差的地方。然後一個記憶忽然閃過腦海,貝爾道的招數可以派上用場。
「要是你被人從身後抓住,那人肯定可說是思慮不周,企圖對你不軌,但他卻不懂得打鬥技巧,」有一天,穿著打鬥緊身衣的貝爾在實驗室裡這麼說。「他就會這樣抓住你。」貝爾當時示範的抓法,就跟現在這位口臭水手抓住夏洛克的手法一樣,把粗壯的手臂伸進夏洛克腋下,雙手緊扣,按住他的後頸。
「你就雙手伸向空中!」藥劑師當時這麼喊。
夏洛克照做了。
「然後身子著地滾開!」
夏洛克從那人手下溜出,滾到石子地上。
「站起來,擺好架式,測量距離,然後用東方武術攻擊對手,一腳踢上他的太陽穴。」當時,貝爾快如脫兔地演出這一招,又踢碎了一具骷髏的頭。
夏洛克一個轉身,膝蓋微蹲,把腳上沉重的威靈頓靴靴尖踢上那惡棍的太陽穴。那人像塊石頭般倒地,但少年並沒等著看他是否會起身。
「然後……快跑!」貝爾用他高八度的嗓音喊。
夏洛克再度開跑。他踏著那條石子小路,拔腿就跑。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在倒地的男人身邊,有人從角落探出頭,看起來是在打手勢要那男人起身去追。那人看起來像是穿著黑色燕尾服的高個子少年,身邊好像還有其他兩人,一個金髮,另一個深色頭髮。
但夏洛克不讓自己多看幾眼──反正這些很可能是他胡思亂想的。不知怎麼地,沒幾分鐘,他找到了通往火車站的路。或許是他又恢復了良好的方向感,也或許是恐懼驅使他到了想去的地方。
每天都有好幾班火車開往倫敦,他搭了下一班。他縮著身子坐在木頭長椅上。火車離站時,他思索起這一天探聽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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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兩個男人、一個女孩,可能還有個當地人在牽線。他們選擇一個中產階級的住宅區,一個不適合藏匿囚犯之處。一天當中,他們只在屋裡待上幾個鐘頭或是幾分鐘。因為他們甚至沒上樓到臥房。她並沒有想要逃走。在事情發生的那天早上,倫敦警察廳收到一封匿名電報。警方獲得消息、飛快抵達時,兩名男子恰巧都不在。是有人故意把雷斯崔德的人引到朴次茅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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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推理都無法得知他們的身分或是此時的所在地。也不代表瓦勒船長有涉案。他似乎有祕密,而且怨恨洛斯本──所以他有犯案的動機,但這並不表示他就跟這兩起犯罪有關。
夏洛克真希望那封情書裡會提到什麼。他把信從口袋裡拿出來,揉成一團,準備丟進半空的車廂,還不屑地瞄了紙團最後一眼。這時火車從車站屋頂下駛了出去,太陽明亮的光線照進車窗,他瞥到紙上有東西。
浮水印。
是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兩張人臉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