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消失的少年 (第三部 綁架)
第二十三章 消失的少年 (第三部 綁架)
夏洛克體內的興奮之情愈來愈高漲。自從他頭一次幻想當偵探以來,經歷過不少危險時刻,但他的一顆心卻從沒像現在這樣跳得那麼用力。這不僅是他在母親死後一直在努力的,說起來更是他打從出生起就想得到的。他即將得到應得的表揚。
他大步走到房間另一頭,打開了門。一切到頭來都合他心意──雷斯崔德到了夏洛克想要他出現的地方。這位資深警探這次不會有辦法閃躲真相了。
夏洛克踏上走廊。幾條走廊外的第二段樓梯頂端,傳來雷斯崔德父子和《泰晤士報》記者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他們正想弄清楚該走哪一條通道。
夏洛克一腳用力踏地,隨即聽到雷斯崔德叫身邊的人往正確的方向過來。
少年簡直快壓抑不住了。他要怎麼開頭呢?他應該要說些非常聰明、非常有戲劇效果的話。
「雷斯崔德警探,很高興見到你。」他低聲說,免得被薇多莉雅聽見。不過他卻挺起胸、揚起眉。「你能來很好。請往這邊走,讓我向你介紹……薇多莉雅.洛斯本。你說那是不可能的,說你已經找到她了?我想不是吧。你看,你被人耍了,被人當成了傻子、呆瓜、蠢蛋。我來解釋給你聽。」
但走廊上的夏洛克還在洋洋自得時,他體驗到一件令他訝異的事。他完全不喜歡這段得意演說的調調,覺得這段話很空虛、很不成熟。
「人要追求什麼,必須有正當的理由。」他聽到貝爾這麼說。
※※※
回到斯戴尼區,那個愚蠢地對陌生訪客透露小保羅.瓦勒就在濟貧院裡的門房有麻煩了。這位老邁、駝背的藥劑師不等他通知長官,也不管探訪是否獲准,事實上,他愈來愈難搞定。
「老先生,你一定要在這裡等。」那門房堅持,一手放在貝爾骨瘦如柴的胸口。但這個入侵者閃身繞過他。
「我才不要等。」貝爾抬頭看著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很髒。他往下看,一隻老鼠匆忙從他們腳邊跑過。「先生,你真該覺得丟臉,這整個地方、全英國都該覺得丟臉。我要見那個男孩!」
「恐怕──」
但那門房並沒有把話說完。一個貝爾道的精湛招數不僅讓他肥胖的手離開老人胸口,也讓他一頭栽倒,幾分鐘內都起不了身。
西格森.貝爾一次跨上四級樓梯,快步朝保羅.瓦勒前去。
※※※
夏洛克猜想雷斯崔德那批人會在三十秒內抵達他所在的門口。他回頭看看門裡傲慢的薇多莉雅,又看了看前面走廊的交叉口。他們會出現在那裡。
然後他聽到另一個聲音,女人的聲音,從那三個男人身後傳來。
「雷斯崔德警探!」那女人喊。「別──」
「洛斯本小姐,我叫你跟那兩個警官待在一起。」
夏洛克聽得出來,雷斯崔德並沒被威懾住,仍然繼續往前走。
「先生!」他聽到另外兩位警察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她像隻貓一樣閃過了我們,然後……」
「不管了,我們就一起去看看那個房間吧。」
「雷斯崔德警探,我求求你,不要去──」
夏洛克不再往下聽。他回身面對薇多莉雅。
「等倫敦警察隊的雷斯崔德警探過來,」他說。「請把我告訴你的一切都告訴他……但請不要提到我。」
說完,他衝進走廊,繞過交叉口、轉進下一條走廊,然後躲在轉角處偷看。
雷斯崔德警探、他兒子、《泰晤士報》記者、那兩個警官和抗議聲不斷的伊萊莎出現在走廊,轉向那扇房門。他們愈走愈近,伊萊莎卻忽然停步。
雷斯崔德發現房門是開的。他跨前一步,往房裡看。他驚訝極了,嘴巴大的像聖保羅大教堂的拱頂。
雖然薇多莉雅就站在他身後……他面前卻有另一個薇多莉雅。
※※※
幾個鐘頭後,在伊萊莎.蕭被五個手臂粗壯的雷子抓住帶離現場,在洛斯本小姐用力跺腳、用她那顆小小腦袋所能想出的各種白痴相似詞罵雷斯崔德警官之後,夏洛克走進了園地。太陽雖然開始西沉,氣溫卻沒那麼低了。雪開始融化。
他眺望著拱門附近、欄杆另一頭的草坪,在愈來愈暗的天色中,草坪不是很清楚。迷宮裡全是陰影。現在是那些夜行動物醒來的時候。恐懼竄過夏洛克全身。
※※※
就在這個時候,西格森.貝爾蹲在保羅.瓦勒身邊。小男孩從嬰兒時候起就哭不出來,但現在卻哭得劇烈之極,從那雙看不見的棕色大眼裡湧出的淚水,似乎可以在地板上積成水塘。早餐時,發現男孩在房間外的濟貧院員工沒辦法讓男孩回房去,因此這孩子就一直被留在走廊。男孩掙扎著往前走,摸著牆壁,卻只見到黑暗,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但還是繼續走著。終於,他癱倒在地,小小的肩膀上下起伏。
「保羅?」慈祥的老藥劑師問。
男孩仰起臉向著他。
「我的袋子裡有紅蘿蔔和由含有阿摩尼亞液體與硫磺的一種祕密化學混合物,是我做出來但之後卻忘記了的……但自從我的一位好朋友把你的處境告訴我之後,近來我一直勤奮不懈地──這個詞我們以後再教你──研究這東西。」
「先生,我看不見。」
「年輕的騎士,我正是因為你看不見才過來的。你看,這個混合物……可以治好你。」
※※※
夏洛克爬上莊園大屋外的第一道欄杆,穿著威靈頓靴的他雙腳發抖,眼光逡巡著要找躲在夜裡的黑色身影。再過幾個星期就是聖誕節了──他可不想死。他跳落地面,迅速走進迷宮。但沒走幾步,他就在前面路上看到一個東西。他全身的血都變冷了。那是一隻巨獸的頭,那張臉是他從來沒見過也想像不出的!這一次,他逃不掉了。想著小保羅和他必須忍受的病痛,他決定他也可以正視危險。他發著抖,朝那隻動物直直走去。他就是得想辦法跟野獸對抗。他愈走愈近,卻看到那張可怕的臉原來是未修剪籬笆上的幾根樹枝,正好以怪異的角度突了出來。一股深深的恥辱感淹沒了他。
他再次前進,走得更慢一些。但在園地上沒走多遠,就看到另一張兇猛的臉。他再次走近……但那只是籬笆上更扭曲的樹枝而已。他站著不動,回想小偷在大樓梯房裡的怪異行止,對著巨大壁爐的煙囪上方大喊。大喊!夏洛克想像著那被風吹遠、傳遍園地的喊聲從外面聽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就像什麼神話野獸響亮且帶有回音的喊叫。
那批罪犯巧妙運用了別人的懼怕心理。他們耍弄了像夏洛克這樣的人,耍弄他對自己的深深關切以及他那一直存在、從自我價值觀發出的擔憂。黑老虎或無頭幽靈的確不存在……只活在一個自私少年的恐懼裡。在這些事情當中,濟貧院那可憐的孩子──還有抓住那幫壞人,才該是首要之事。
夏洛克轉頭向著大屋……那真的就只是一座普通的莊園大屋。
他很高興自己不會因為偵破這個案子而獲得讚賞。做事必須基於正當理由。他不需要安德魯.道爾或任何人的幫助。他必須仰賴自己,成為他需要成為的人。
於是,他發下一個誓言。他會停止找尋更多犯罪案件,不再追求隨之而來的名聲。這些事等他成為男人之後再說。
他爬上花崗岩牆,下坡朝聖尼次鎮走去──走向倫敦和倫敦的所有邪惡。但一個疑問不斷在他腦中重複。
「要是有罪行……一場巨大、難以抵抗的犯罪……找上我了呢?」
微笑在他臉上擴散。他加快了腳步。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