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浮水印 (第一部 綁架)
第三章 浮水印 (第一部 綁架)
廣為人知的倫敦警察廳辦公室「白廳」,就在臭哄哄又吵雜的倫敦市中心,距離特拉法加廣場不遠。但那些在隆隆聲中快速駛過的公車和輕便時髦的馬車、廣告標誌、無計可施的窮人甚至那些名人的臉,都沒引起夏洛克多少注意。他的全副心思和知覺都集中在即將在警察廳的紅磚牆外發生的事,以及他希望從警方發言人嘴裡聽到什麼──發言人將打破沉寂,出面說明洛斯本案。他想像自己會怎麼追查這起案子,他會提高警覺,注意任何線索,任何可能解開這道謎題的辦法都不放過。現在就是他要的機會。
宣布事情的那張嘴並不是誰的部屬,現在不是讓低階警員出風頭的時候。那張嘴長在一叢濃密的鬍子下方,屬於那位獨一無二的雷斯崔德警探。那張嘴開口說話時,也沒有大開大闔,反而更像是一條線。雷斯崔德並不高興。等他注意到年輕的夏洛克就站在一群記者後方,心情更開朗不起來。今天是這個季節當中第一個夠冷的早晨,還起了一股又濃又澀的典型大霧。雷斯崔德瞇起眼看著少年。要是有時間,他會找人把這愛管閒事的混血猶太少年趕開。
「福爾摩斯大偵探。」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夏洛克耳邊說。
「雷斯崔德,你的行動愈來愈鬼祟了。我都沒發覺你靠過來。」
警探的兒子笑了。雖然他的年紀比夏洛克至少大了三、四歲,個頭卻沒比夏洛克高多少,也不幸地遺傳到一張特徵明顯的貂臉。
「聽說,這個案子是破不了的。」
「我只是很感興趣,才過來看看。」
「喔,只是來看看啊……不管怎麼樣,要是你知道,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真正的線索,應該會更感興趣吧。」
「這一點可能很快就會變了。」
「要是有個像你這樣的人想小小調查一下這件案子,那我祝福這個人好運,但這一次我父親會勝利的,我可以保證。」
年長的少年笑著走開。他在人群裡東轉西彎,回頭往臨時搭起的高臺走去。想回到父親旁邊的他把高臺踩得嘎吱響。但夏洛克看的卻是別人。他在前方群眾裡瞥見一個戴眼鏡、穿棕色外套、戴黑色大禮帽的年輕人,那人也轉身看著他。兩人都覺得對方很面熟。夏洛克立刻想起他是誰──《泰晤士報》的記者,曾經在水晶宮一案中,看到夏洛克參與戲劇化的最終時刻,卻被老雷斯崔德下令噤聲。之後,少年得知那人叫做霍布斯。
住在倫敦市區,夏洛克想。老城區內,二十四歲,身高五呎五吋、體重在一百上下,可能一百三十三磅吧……但體格不壯……父親是櫃臺員……人不勇敢……有必要時或許可以再利用他幫我的忙。他從年輕人的長禮服、眼鏡的牌子和體格看出了這些線索,但他卻責備自己不該做計畫。只要聽聽警方說些什麼就好。記下要點做為日後辦案的參考這種疑案不是讓你來偵破的。時機未到。
「各位,」老雷斯崔德用宏亮的聲音說。「你們受命在正午時分來到倫敦警察廳,協助警察當局解決一起最可惜的案子,也就是廣受尊敬的上議院議員洛斯本大人愛女薇多莉雅的綁架案。她最後一次露面是在兩個星期前的八月近晚時分,距今已過了十個星期。當時她在海德公園的羅敦馬道上,跟車伕一同出遊。」
他故意停頓,增加戲劇效果。「我手裡有一封勒索信……」
儘管他把信高舉,像個獎盃似地在空中揮舞,陽光還忽然合作地穿透雲層和大霧,卻沒一位記者發出他想聽到的驚呼,因此他只好繼續說下去。
信裡說……
✽✽✽
洛斯本大人:
你女兒在我手裡。她還活著……但可能不會太久了。若你立刻備妥二十五萬鎊的小額鈔票,把錢放在我所指定的時間、地點,或許可以救她一命。交易的細節會在三天內告訴你。若你不照辦,那天太陽西沉以前,你女兒就會沒命。請別把我當傻子耍……可以把你當傻子耍的人是我。
依舊是你的敵人
✽✽✽
在記者猛抄筆記的當下,雷斯崔德勸他們完整刊出這封邪惡的信,藉以鼓勵讀者從中尋找線索,並把任何發現告訴警方。但夏洛克沒理會警探的胡扯。他只注意剛才聽到的一連串重點,和剛才看到的一個重要事實。第一,這封勒索信在超過兩個半月全無音訊之後出現,卻忽然要收件人在短時間內達到要求。第二,該信雖暗示犯案的壞人只有一位,實際上卻很可能有好幾位;第三,信上要求的金額過高,洛斯本幾乎不可能在期限內籌出這筆錢;第四,綁架犯似乎想取笑這位有錢人,這點同樣使像洛斯本這樣的人難以答應要求。但最重要的線索卻是視覺上的,這個線索好到讓夏洛克心生畏懼──幾乎無法抗拒。警探把信高舉空中讓記者看的時候,正午的太陽高懸天際,雲霧慢慢被驅散。夏洛克瞥見了一樣東西……一個很不清楚的浮水印。幾乎難以察覺的兩張臉孔輪廓。
「我就知道你會過來。」
那股肥皂的甜香。夏洛克反射性地伸手去摸早已梳理整齊的漆黑頭髮,想確定頭髮沒亂翹。早上他花了不少時間梳頭,凝視著貼在櫥櫃門內那面有裂紋的小鏡子。他拉拉破舊的長禮服,調調領帶,又把發皺的背心摸平。艾琳.道爾站在他身後,而且似乎已經待了一段時間。
「這個案子滿有意思的。」
「夏洛克.福爾摩斯,轉過身來看我。我不會咬你。」
吸飽陽光的霧氣中,精心打扮過的她美麗逼人。她穿了件長排扣子的白色高領外套一把洋傘輕巧地舉在戴了圓帽的金髮上方。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跟她說話了,但在恰好路過她家時,倒是見過她一、兩次。他可以發誓至少有三次在丹麥路上看過她,而她每次都從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往店裡望。艾琳看他的方式就是不一樣。像在檢查什麼,幾乎像用目光撫摸他的五官。她跟其他女孩都不同。但今天她的表情卻特別陰鬱,彷彿有什麼事讓她非常擔憂。
「艾琳,不是那樣的。」
「那是怎樣?因為我從來不知道我們為什麼不能做朋友。實在不合理。」
「我……我得走了。」
那把洋傘重重敲在他頭上。
「我也是。」
夏洛克揉著頭。
「我認識那個受害者。」艾琳說著轉身,開始迅速離他遠去。
「你認識她?」
「現在你感興趣啦?」她腳下沒停。
「艾琳!」他追了過去。「你認識薇多莉雅.洛斯本?」
她停步,笑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到這裡來?來看你啊?」
夏洛克絕對不會承認他這麼想、這麼希望過。
「對,我認識她。」她頓了頓,聲音一沉。「她會被殺,對吧?」
少年驚訝地看到她眼眶溼了。
「不見得。」他說。
「但她父親絕對不會付錢的。」
「或許有人會找到她。」
「誰?雷斯崔德警探?神奇偵破白教堂和水晶宮兩件案子的那位?」
「他是經驗老到的專家。」
「夏洛克,你明明討厭他。那你自己呢?難道只是來這裡看熱鬧的?」
「過去是我運氣好,在恰當的時間出現在恰當的地點。將來我會出人頭地的。」
「對,說的對。但這一次你會失敗。」
「我不這麼覺得。」
「你只是個孩子,還是單獨行動。這個案子比其他兩件難的多,你什麼線索都沒有,對整件事、涉案人都缺乏內線消息。」
「剛剛就有個起頭了。」
她笑了。「夏洛克,你有發現了!你果然有興趣。你會開始調查的,對不對?」
「我沒這麼說。」
「這一次你會需要幫忙。」
「不見──」
「你會需要瞭解薇多莉雅和她的家人、她的生活、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她父親可能有哪些敵人。你也要知道她是否認識綁架她的人?是不是自己人幹的?她意志很脆弱嗎?綁架行動是否讓她痛苦不堪……還有是否因為這樣,前陣子才一點消息都沒有?」
「總有辦法去──」
「你是工人階級又是個孩子,她和她世界的事,你怎麼可能知道?」
「我──」
「可是我認識她。我知道一大堆她的事情……而且我也瞭解少女心理,知道她們在想什麼。或許你還沒發覺,我可是個女生。」
在明亮、冰冷的空氣中,少年拉緊裹住纖瘦身軀的長禮服。她想當內線?想到艾琳這樣拋出話題,讓他心中不安。
「如果你要想辦法調查這件案子,就會需要一個掌握這種消息的人在你身邊。我也想找到她,但原因不只是我們認識。夏洛克,我們可以互相幫忙。你說的對,警察是這方面的專家,但誰知道我們可以怎麼出力呢?試試也無妨。」
犯下這起罪行的人一定是情急拚命的敵人──他不想讓艾琳跟這種人接近。
「你好像以為我想調查。」
她對他淘氣地一笑。夏洛克不知道艾琳是否真的如她所說的知道那麼多。她是女生,這點沒錯,他也承認;但他卻不信她只憑這點理由就想幫他調查這起案子。再說,女生男生會有多大的不同呢?倒是那個笑容他不太確定。她在耍他嗎?通常他可以估量任何人,但這個小女生向來是個謎。她真的知道什麼有關薇多莉雅.洛斯本的事,而且是對案情有幫助的嗎?
「艾琳,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
「想找到她的是我和我父親……理由我不能說,但我們一定要找到她。我會盡全力幫忙解開這起案子。如果你不想幫忙,那我認識另一個肯幫忙的朋友。」
他知道她是指誰。
「我也要說,一個小男孩的性命也全靠這個案子了。」
「什麼意思?」
「他住在濟貧院,我昨天去看他的。他就快瞎了,而洛斯本是唯一能夠幫他的人。可是他們現在跟誰都不交談。」
「艾琳,這樣的小男孩有好幾千個,你知道的比我還清楚。為什麼你特別關心這一個?洛斯本小姐又為什麼對你這麼重要?」
她的眼眶又溼潤了,然後換上一臉憤怒。「我就知道你不會在乎那個男孩。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夏洛克,他只是個孩子,擁有的東西比你還少!我以為這點或許會讓你同情,但看來是我錯了。」
「先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或許我們可以談談接下來該怎麼做。」
艾琳住了口。「在我告訴你任何事情以前,你一定要答應,我們會分享所知的一切。能知道這些事的只有你……或者是我們的另一個朋友。現在,你怎麼說?」
「艾琳,我們就……也許……」他遲疑了。
「解開這個案子的人,我父親會永遠感謝他。如果有誰能幫他找到薇多莉雅,他將在能力範圍內對那個人提供任何援助。」
夏洛克感到一陣興奮。任何援助──他必須繼續用貝爾給他的微薄薪水支付學費──他想到之後上大學,想到道爾先生在那種機構、在倫敦警察廳會有怎樣的影響力。
「我……」
「怎麼樣?」
如果夏洛克同意,就表示他必須帶著艾琳行動,讓她身陷險境,還要與她分功。她以為已經把他收進了手掌心,但果真如此嗎?她父親肯定不會希望她犯險,搞不好還會感謝夏洛克不讓她參與。
「這樣的案子……可能非常危險。」
這次她轉身之後就沒停步。她氣沖沖地往倫敦市區走。艾琳不會去找惡大合作吧?夏洛克繼續揉著頭,一面壓抑住想看她走遠的欲望,回身轉向警察廳。他告訴自己她的吸引力並非來自那頭金髮、甜美聲音或是那令他卸下心防的迷人微笑……只是她可能跟被綁架的受害者有著不為人知的關聯,而這點的確有助於調查此案的人。她到底知道些什麼?他轉身看她,但她已經走遠了,接近連接林蔭路和特拉法加廣場的那道雕刻石門。我一定要想辦法讓她跟我說話。他想追過去,但這時她附近出現幾個矮小身影和一個高個子的人。艾琳停步,回頭看了夏洛克一眼,然後消失在石門下方的黑暗中。
他再度朝警察廳的方向移去,想著這天早上看到和聽到的事情。他有了一個線索,還是很棒的線索,而且他不覺得警察注意到了。要是他不遲疑,趁自己掌握優勢之時去研究這個案子,那眼前就有個可以改變一生的機會。他能讓這個機會溜走嗎?
就在那時,前方幾百呎處有了騷動。雷斯崔德警探帶著兒子想從警察總部走上寬闊的白廳路,一輛黑色四輪馬車停在路上等他們。但這位老資格的便衣警察卻被十幾位記者(包括那位霍布斯先生)嚇住了。圍住了他的記者就像滿腹疑問、嗡嗡叫著的一群蜜蜂。雷斯崔德不回答問題,一臉怒色。這個案子對這位資深警探來說,是一場巨大的公開挫敗。夏洛克笑著移步過去。他想聽記者怎麼說,那會讓他心裡更舒坦。
「警探,怎麼可能三個月來都毫無線索?」
「類似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嗎?」
「你的工作是否受到波及?」
就連這個問題都不能讓雷斯崔德開口,但下一個問題卻讓他說話了。原因不僅是問題的內容,儘管內容本身已經夠糟了──問問題的人是夏洛克。看著這警探得到報應,夏洛克想復仇的欲望愈來愈烈,他從人群後方喊了出來。
「你沒有羞恥心嗎?」
一片靜默。每個記者都轉頭看剛剛出言侮辱資深警探的這名大膽工人階級少年。
「你這個粗人,剛才說什麼來著?」雷斯崔德吼叫。「給我站出來!」
記者往兩邊分開,夏洛克像摩西那樣從中間走過。他並不害怕,反而驕傲地抬頭。這麼做是為了他的母親。
「我剛才說……你沒有羞恥心嗎?」
雷斯崔德朝少年伸出一隻手,另一隻手握成拳,卻被兒子拉住。
「我非得在大家眼前揍你一頓不可!」
「情急的人常會訴諸暴力。」
記者一時之間全都說不出話來。然後,那位《泰晤士報》的記者認出了夏洛克。
「咦,你不就是那個──」
「霍布斯先生,閉嘴!」雷斯崔德嘘聲說。「這孩子成天游手好閒,要是他不快走,我就叫警官來!」
「可是他不──」
「霍布斯,住口!」
「洛斯本的案子,我有一條線索。」夏洛克冷靜地說。
幾個記者大笑。
「你什麼?」小雷斯崔德問。
啊哈,夏洛克想,他們果然一個線索都沒有。
「那我就是威靈頓公爵復活。」警探冷笑。他雙手放在領口上,好像準備來一場演說。「這小孩是瘋子。一個滿街閒晃的猶太人,替一個窮哈哈的江湖郎中工作,還多次假裝知道幾件大刑案的內情。他跟幾個小流氓合夥,還坐過牢,我們全都認識他。他的父母不顧後果結了婚,他就成了混血兒。」
「父親,我覺得這樣說並不──」
「如果你要跟我一起辦事,那就安靜點。」
少年看著自己的腳。
「我剛才還沒說完。他很會幻想,我們都該深深同情他。我來示範好了。福爾摩斯大偵探,我問你,你有沒有解開白教堂和水晶宮的案子?」
「有。」
記者轟聲大笑。
「父親,我們不該──」
「閉嘴,兒子!我不會再跟你說話了!」
雷斯崔德現在展開攻勢了。他看到夏洛克在眼前畏縮,鼻中聞到了血腥味。在這段黑暗時刻,就這麼一次站上優勢的感覺真好,至少他能讓這位愛管閒事的少年住口。
「真相是,他母親被白教堂的那個壞人冷血殺害了,像隻老鼠那樣被餵了毒……至於他呢,各位紳士,就是造成這件事的禍首!」說完,雷斯崔德拉過驚呆了的兒子,踏上馬車。記者一邊模仿這位穿著破爛服裝的少年,一邊四散走開。「我有一條線索。」一位記者用童音冷笑,大家又全笑開了,只有霍布斯沒笑,他凝望著少年。
※※※
夏洛克雙眼血紅,跌跌撞撞地走進白廳旁的一條小巷。他把一只腐爛的接雨桶踢翻,桶裡的雨水流了出來。然後他拾起桶子,用力往牆上扔。看到桶子沒破,他又開始踢,一腳、兩腳、三腳……直到桶子碎成片片為止。
「你侮辱我!」他吼。「還侮辱我母親!」
如果他是大人,他會向雷斯崔德挑戰,要他到大眾面前決鬥。他的確對上流社會女子的生活毫不瞭解,對濟貧院裡那個苦命的小孩也一無所知,但如果他生命中有任何確定的事,那就是他會找出薇多莉雅.洛斯本!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他會得到開啟未來的鑰匙在倫敦警察廳的那隻貂面前,把破案之道告訴任何想聽的人。沒有人、沒有事,包括惡大,甚至他本身缺乏經驗的事實都阻止不了他。
「雷斯崔德,我向你挑戰!我不能拿槍跟你各走二十步對決,但這個案子就是我們的決鬥!我要讓你中槍!」他離開小巷,渾身劍拔弩張地,走向丹麥路。
「冷靜,」他咬著牙大聲說:「理智一點。只有這樣才能做事。」
一時間,他的思緒回到艾琳身上。不要想她,你不需要她。他不敢相信她會去跟惡大合作。專注在你必須做的事。你有一條線索。去追查吧,現在就去。那個浮水印。他走近藥劑師的店了。浮水印不是文具店做的,而是造紙人自己,他以前就在學校學過。這個印子很淡,非常淡,顯然連警察都沒看出來,只有對著正午的太陽才能看出。勒索信是昨天寄的,上面給了三天的期限。洛斯本不會付錢,這點毫無疑問。那麼只要再過四十八小時,他女兒就會被殺……機會也隨之消失。
※※※
西格森.貝爾正在化學實驗室裡努力工作。他的實習生帶著一臉笑容回來,準備讓他動動腦筋。剛開始,情況似乎不太樂觀,老人的眼神有些狂亂,目光一片混濁,像是他調製過的某種藥水。但跟往常一樣,老人腦子裡的資料夾答應好好幫個忙,他們開始在其中翻閱。
「對了,我以前有個病人是造紙工,」貝爾說。「如果我記得沒錯,他當時是腸子出問題。腸子裡的水分不足,導致糞便臭的像──」
「呃,先生?」
「什麼事?」
「我想我應該不需要知道他糞便的氣味。」
「也是。說的好!更符合你目的的是浮水印的問題。」
「是的。」
「唔,讓我想想……在距離倫敦市中心半天路程、從薩里往南走的地方有幾家新式造紙廠,這個病人就是其中一家造紙廠的工頭。他們用木漿做紙,用蒸氣驅動的機器加工。他之前在另一家用破布造紙的小工廠裡幹過,因此對造紙的各個層面都熟。他這人可健談了,不過哪個識字的英國人不會逮到機會就喋喋不休呢?我們是聒噪的民族啊。我記得他還有很重的口臭,那股氣味就像在哪裡打滾過的狗屁股……」
「呃……浮水印?」
「別讓我岔開話題,那我就會說重點了。好……剛才的話題是什麼?」
「浮水印。」
「浮水印!沒錯!我想想……這人以前提過一件事,就是沒多久以前,英國有將近一千家造紙廠,但現在只有一百家左右了,工廠更大,技術也更精進。我的確記得他說過浮水印,說做這東西比以前簡單許多,只要一個字母來代表造紙廠的標誌就夠了。但以前可不是這麼回事。」
※※※
消息不多,但對夏洛克來說已經是個起步。那是舊式的浮水印。現在回去上學沒有意義,已經過午了,而且他也絕對無法專心。少年在店裡工作了幾個鐘頭,打掃著實驗室,專心想著接下來該做的工作。實驗室裡,那個大鐘的滴答聲似乎愈來愈快,他的思緒飄回艾琳身上,她可能對此案有所貢獻的事實仍然讓他心動。她是否真的知道什麼別人難知的事?但就算有也不重要,因為他就是無法跟別人分享偵破這件案子的功勞。
他焦慮起來──他必須想點辦法,又提醒自己盡量做到不動感情。他把幾瓶滲出水來的液體、裝有部分截肢的容器、幾罐讓他鼻子發癢的神祕粉末全都放回原位。他揮去傾斜書塔上的灰──這幾座搖搖晃晃的書塔就是貝爾的圖書館。然後他把三尊珍貴的希臘神祇赫密斯雕像擦亮。想架構出一個推理的他,專心想著該怎樣才能得知更多舊式浮水印的消息。這時他注意到高腳椅上有份舊的《電訊報》,一個點子閃過腦海。趁貝爾下午出診的時候,他溜出店門,到特拉法加廣場去找殘腿的杜平。杜平就快要開始賣晚報了。報紙上的事沒一件逃得過這位無腿男人的注意,夏洛克打賭他對印製報紙的材料也會有所瞭解。舊式浮水印應該正合他胃口──杜平對任何歷史都有濃厚興趣。
「紙?福爾摩斯,我知道的不多。」
少年的心一沉。
「但我認識一個做文具的,他是倫敦頂尖,家裡世代都做這一行。他都跟我買日報,喜歡談我們輝煌的過去。就跟我一樣,福爾摩斯。」杜平扭曲的嘴脣笑了。「你說有兩張臉?我來問問,他應該一個鐘頭左右就會過來。」
夏洛克簡直等不及了。他連一分鐘都不想多等,遑論一個鐘頭──他可能就快在綁架案唯一的線索上有所進展。他站在報攤旁,打量著每一位顧客,很確定自己能夠猜出哪一位是賣文具的。他從來向杜平買報紙的男男女女身上猜測他們的職業、年齡和習慣,剛開始還覺得頗有意思,後來就開始興趣缺缺了。但當大笨鐘敲響下一個時刻,這遊戲卻變得更吸引人。文具商應該快到了,他會是哪一位呢?終於,完美的候選人出現──戴著眼鏡、一副飽讀詩書模樣的中年男子,身上西裝剪裁的樣式帶有某種古風,帽子非常高。他修長的手指從杜平那兒拿過報紙,指甲上的黑痕表示他經常接觸墨水。
夏洛克再也忍不住了。他走近到可以偷聽他們說話的距離。兩人正熱烈地交談著。
「你剛才說有兩張臉?」
「是的,先生。」
「那可有意思了。」
「怎麼說,先生?」
「唔,那是弗得瑞尼爾兄弟的標誌,他們是我們造紙界的先驅,是倫敦早期的文具商,在本世紀初期使用最摩登的造紙機造紙,但現在拿不到這種紙了。」
「先生,為什麼呢?」夏洛克插嘴問。
兩個男人轉身。杜平望著他的表情像在說「走開啦!」
「這是哪位?」文具商問。他抬起頭,視線穿過鼻尖的眼鏡,看著這個身穿破舊長禮服的少年。
「別理他。」杜平瞪著夏洛克說。
「就算如此,他的問題問的好。」那人微笑。
杜平鬆了口氣。「現在拿不到這種紙,因為他們已經停止製造了。」
「那以前是在哪裡製造的呢?」
「聖尼次鎮,在倫敦很北的地方,離劍橋不遠,可是……」
少年等不及聽完整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