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煉金術與樂觀法 (第二部 搶劫)


第九章 煉金術與樂觀法 (第二部 搶劫)   感到羞恥且虛弱的夏洛克想回家了。他所有的計畫現在都顯得高不可攀,完全不適合他這年齡的少年。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正如佩妮.杭特所說,他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家。但他的家又在哪裡呢?是藥劑師的店嗎?將近兩天前,他沒得到准許就離開了,現在西格森.貝爾還會收留他嗎?他親愛的母親死了,他的小妹也死了,他的大哥找到工作,人在遠方,而他父親……夏洛克可以到南方的水晶宮找韋伯.福爾摩斯說說話嗎?他需要父親的智慧和愛。但現在父親甚至連看到他都不好過。韋伯看到兒子,總會回想起妻子的死。夏洛克不想讓父親經歷那種事。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自找的,他自私又驕傲地追求榮耀,才會得到這種下場。他忍住淚水,往丹麥路走去。他不能見艾琳,也要提防惡大和他的手下……他只有自己。   果真如此嗎?過去,那個藥劑師待他如子。或許,如果他深自懺悔,老人會接受他的道歉。禁錮自己的靈魂,把一切全部告訴貝爾會很困難,但也許他非這麼做不可。他下定決心,走近小店的弓形格子窗。   抵達店門口時,店內後方的實驗室裡傳來難聽的聲音。但那並不是他常聽到的可怕爆炸聲──貝爾混合、加熱化學藥劑時,異想天開又不顧後果,曾經造成各式各樣的情況:整棟樓房晃動、牆上黏答答地、玻璃被震碎、老人濃密的白眉毛全被燒光。那也不是槍聲,雖說少年偶爾也在店裡聽到過……這位煉金士有時候會在室內練習射擊,瞄準他那具吊掛骷髏的肋骨或眼眶──不,這是音樂……至少貝爾是這麼認為啦。   他坐在心愛的那張藤籃椅中,以他古怪、特有的吉普賽姿勢──低放在一邊的膝蓋上──握著那把史特拉底瓦里名小提琴。他的臉紅通通的,汗水從他光溜溜的頭頂傾瀉到額頭,他還放聲高唱。每隔一陣,他會停止拉奏,轉而指揮,把琴弓揮舞在空中。重點不是他把音樂奏得很難聽──貝爾在拉小提琴上,也跟許多其他怪里怪氣的興趣一樣出奇地有天分──而是他對這把樂器的發明感。這種發明感促使他實驗各式各樣、或新或舊的曲子,結果就是一場樂曲大總匯,最低程度也跟他危險的化學混合物一樣出人意表。那是聲音的煉金術,煉出來的是刺耳的合金。夏洛克並不介意。這是他母親最喜愛的樂器。   西格森.貝爾並沒聽到少年進來,因此等他抬頭看到少年的時候,嚇得把琴弓都丟到房間另一頭去了。   「福爾摩斯,抱歉,」他一邊道歉,一邊匆忙要把掉在磁水槽裡的東西撿回來,佝樓的身軀往前彎曲。然後他忽然停止動作。   「你!」他大聲說,以驚人的速度一個轉身,彎曲的手指指著少年。「你兩天沒有回來工作!到哪裡去了?」   他從沒用這麼憤怒的語氣說話過。這位老藥劑師終於失去耐性了嗎?學徒是否即將被攆出街頭了?在夏洛克離開的時間裡,他很少念及這個老朋友並不知道自己的去向,也不知道他沒去上學的事。他只想到自己的目標。   「先生,我致上最深最深的歉意。」少年說。他是真心誠意的。   貝爾的心就跟棉花糖一樣軟。碰上夏洛克,就更是軟得可以擠出汁來。他佩服少年的頭腦和毅力,同時也擔心他內向的性格和身上總是甩不掉的悲傷。   「唯我論者,你就是這樣。」藥劑師說,收起他那尖尖的嗓音。「小子,有空就去強森博士的字典裡查查這個字吧。唯我論者!」   「貝爾先生,我可以理解你的……」   「唉呀,」老人說。「沒必要沉迷於過去的失望裡,一頭栽進現實的泥濘吧。後悔如同……牛之糞便……年輕人,你還好嗎?」   「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貝爾忍不住笑了。他招手叫夏洛克到長實驗桌旁的高腳椅上坐,自己也坐進了旁邊的另一張椅子。這時的他「洗耳恭聽」,彎起一邊的招風耳朝著少年。   夏洛克幾乎把所有事都告訴他,連心裡的感覺也說了:他不顧理智的反對,也要嘗試調查洛斯本案、雷斯崔德在大庭廣眾之下怎麼說他、他多想讓雷斯崔德遭受挫敗與恥辱、他多希望能阻撓綁匪的計畫,他們是他最討厭的那種人。他並沒提到道爾先生可能會替他做些什麼,因為那個夢已經碎了;同時他也忘記還有濟貧院裡那個小男孩的事。   「唔,首先呢,人要追求什麼,必須有正當的理由。」長長一段沉默後,老人這麼開口。「第二呢……你知道的很清楚,你知道我是煉金士,也是藥劑師。那不僅僅表示我熱愛科學的古老黑暗面,或我相信將來有一天能從其他物質中得到黃金,那同時也表示我是煉金哲學的追隨者,意思是說,我相信人能夠把生活轉變成黃金。」   夏洛克笑了。   「我接受,也全心全意地贊同樂觀的概念。我就是以樂觀之心來看待人生。讓我舉個例子給你看,把我的棍子拿來。」   夏洛克拿來瑞士滾棒。這根又長又粗的棍子有著如健馬飛踢般的力量,一共兩根,其中一根靠在沖水櫃旁的牆上,自從貝爾上次教他如何攻打對手之後就一直放在那裡。   「打我!」   夏洛克並沒有遲疑。藥劑師教過他出奇制勝的重要性──在對手最料不到的時候出擊。他也教過夏洛克出手時絕不要留情。少年以為貝爾會示範什麼出人意料的防禦動作,並用這個當作譬喻,說明他對樂觀的想法。但老人卻只是站著,夏洛克發出的巧妙攻擊帶起如同子彈擊發的啪啦響聲,打上了貝爾的額頭。那聲音一路迴盪到店的前室去……搞不好還傳上了馬路,老藥劑師像被斧頭砍到似地應聲而倒。   一時之間,夏洛克沒看到貝爾。然後他聽到地板上傳來虛弱的聲音。   「我很快就沒事了。」   儘管少年花了幾個鐘頭才真正讓老人清醒(最後發現注射一劑鴉片酊最有效),但他總算真的沒事了。「人從任何打擊中都可以站起來。」他終於尖著嗓子開口。簡言之,那就是他為了這位學徒而犧牲自己所要傳達的訊息了。   ※※※   樓上房間裡的老人還在呻吟,夏洛克走向在實驗室衣櫃裡的小床,想著在重擊課堂上學到的教訓。少年知道貝爾還有更多話要告訴他,很期待聽到老人的鼓勵話語。他希望那些話會有用。福爾摩斯現在明白自己很情緒化。他那深沉哀傷的情緒──回憶起母親和自己害她死亡的事實,或是想著每天的活動,好奇接下來哪裡會發生刺激的事──發作的時機似乎愈來愈頻繁。不知怎麼回事,他對大部分的生活感到厭煩。多數時候都是如同他記憶中,作家莎士比亞所稱的「日復一日」,只是一天又一天單調的存在。夏洛克無法容忍這種事,向來不行。他的精明頭腦和偉大抱負需要不斷地受到刺激,生命必須要充滿挑戰和震顫,不然……他就根本不想參與。但是今晚,他做了一個光榮的夢。至少夢的開頭很棒。   他二十七歲,找到了達到理想的辦法。他是全世界前所未見的新偵探,名號響亮,人人知聞。他的穿著無懈可擊、打扮得整潔體面,整個人才華洋溢,像隻受到全倫敦景仰的黑白孔雀,整個城市都在他腳下。小雷斯崔德是他的死忠支持者,警察不情不願地成了他的幫手。他了不起的推理天賦能讓任何問題迎刃而解,他也每天渴望著更多問題。他的辦法獨特又不同凡響,罪犯聞風而逃,在他的仲裁下,正義得以伸張。惡大已不再囂張,艾琳則……幾乎很少出現了。她每隔一陣子會漂漂亮亮地出現,卻跟以前大不相同。他總是無法清楚看穿她。他也震驚地發覺自己還是不快樂。他在滿身大汗中醒來。   ※※※   「小子,我完全康復了。」一早,貝爾沙啞的聲音這麼說,壁爐裡的火苗慢慢升起。這兩個朋友圍坐著吃早餐,厚片麵包上灑了黑糖和蘆筍。老人額頭上的腫包像顆小柳丁那麼大,但脣邊卻有一朵微笑。   「福爾摩斯啊,你該做的事情是這樣──你必須立刻向前。你得繼續唸書、學習打鬥,持續我們的化學探索和你在店裡的工作……也許再來點小提琴課程?」   夏洛克笑著點頭。   「我們還要繼續看書、看書、看書、看書。」老人朝四面搖搖欲墜的書塔點點頭,做了個鬼臉。   「那樣不只能讓你不去想之前遭遇的小挫折,也能增強你的實力。你必須持續不斷地增強實力……尋找黃金,用正當的理由當出發點。這樣的心態就能讓你達成心願。人生就要求成長。小子,我們一起提醒自己要有耐心,絕不要衝動:按部就班地把自己打造成理想中的模樣。」   他們沉默地吃著。夏洛克暗暗發誓,他要比以前更投入工作。他會完全聽從藥劑師的話,還要每天上學,各科都要得到優良成績。   「我們也要持續看報紙!」老人大喊,笑著的模樣好像藏有祕密。好一段時間裡,他一聲不吭地以獨特的方式吃著:嘴巴大張,伸進伸出的舌頭上,清楚可見油膩的綠褐色蘆筍黏稠物和糖成坨狀黏在嘴裡。但他沉默不了多久,眼底的那抹閃光透露著什麼。「還有我要……我要你今天早上去找報社,」他終於衝口而出。「請他們把《警方新聞畫報》和《世界新聞報》送到我家門口,或者你也可以跟特拉法加廣場的杜平買!」   夏洛克的心飛了起來。他的醜聞報!他回到崗位了。他至少可以另找一件案子,找一件最完美的。再次他準備好接受任何挑戰。但他即將發現的犯罪,連他都吃了一驚。   ※※※   三天後在東城區的寒雨中,斯戴尼濟貧院無窗的外牆顏色看起來比平常更深了。那堵牆高聳如堡壘的城牆,俯視著來到門口的那輛漂亮馬車,黑馬的馬蹄把石子路踩得噠噠響。兩輪馬車內坐著一位打扮體面的高大男士和他美麗的女兒。他從架子上拿起帽子,起身倒退著要出去,以便在下車後扶女兒下來。   「等一等,」艾琳說著把他拉回身邊。「我沒辦法進去。」   安德魯.道爾嘆口氣,回到鋪了軟墊的座位上。「我也懷疑自己能不能面對他。」   「我實在不懂洛斯本小姐為什麼不肯見我。都已經三天了。照理說安全返家以後,她應該非常高興、急著想跟別人說話才對。可是她卻完全避不見人!」   「我想她一定只是還沒定下心神來。我明天會再找機會跟她父親見面的。」   「你上次送卡片過去,他就看到你了。」   「看看明天情況怎麼樣再說吧。」   「恐怕不會跟現在差多少……小保羅要是瞎了,就會沒命的。」   「堅強點,兒子。」   道爾話一出口就知道錯了。他痛苦地皺皺臉──他以前也這樣說溜嘴過。「我親愛的、甜蜜的女兒。」他迅速補充。艾琳強裝出笑臉,拿起父親的拐杖,用力敲起車頂。「開車!回蒙塔格路的家。」她嚴厲地說。   這時,在濟貧院內,保羅犯了一個錯。他從自己的小房間走出來,到走廊去見要來找他的人。他把最珍貴(也是他唯一)的財產緊夾在腋下。通常,他都把這東西藏在床上單薄的床單下面,但他今天想帶出來求個好運。兩個骯髒又魁梧的男孩走近,身上穿著灰色的粗麻制服,脖子上綁著油膩的領巾,頭上的破帽歪向一邊,顯得不懷好意。   「哎唷,保羅船長出來散步耶,好稀奇喔!您要去羅敦馬道嗎?」一個大笑著說。   「保羅……眼花保羅!」   小保羅並沒抬頭看。反正他根本也看不清楚。他慢慢挪向前。   「船長,你帶著什麼?」   他不理他們。   「我相信我知道那是什麼。我們來看一下。」   個子大的那個一腳踢上保羅的肚子,讓他鬆開了帽子,另一個手法精妙地搶了過去。保羅跌倒在地,想喘口氣,那兩個男孩就把帽子丟來丟去。   「眼花保羅的老爸有軍事力量。」   「但他對兒子是說拋就拋!」   保羅站了起來,臉紅的像甜菜。   「侏儒,要就來拿呀。」   「眼花、眼花、眼花、眼花、眼花。」   保羅低下頭衝過去,準備像頭公羊那樣,用力撞上那男孩的肚子。但個子大的那個一伸手,就抓住了他頭髮。保羅這隻小公牛這時變成了老虎,他伸出手,骯髒的指甲往他們臉上一抓抓破了皮,他們流著血,發出憤怒的吼聲。那頂帽子掉在地上。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腳步聲愈來愈快,一個穿著乾淨、樸素西裝的年輕人出現,衝向地上。   「保羅?」   三個男孩轉身,那人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以前見過。欺負人的男孩跑掉了。   「你不該被他們激怒,」那個年輕醫藥學生說。「現在我們透過玻璃只能模糊地看見,但將來,面對面地……上帝會照顧你。」   小男孩什麼也沒說,只是撿起帽子,緊緊抱在瘦弱的胸前。他一直垂著眼。   「非常抱歉,我要跟你說,道爾一家人看樣子是不會來了。他們一定還有更要緊的事。但你我應該再約時間見面,就只有我們兩個。我的學校明年就會收你了,我保證……今天可以看看你的帽子嗎?」   男孩把帽子在胸前抱得更緊。   「是船長的帽子,對不對?我得說,這頂帽子真漂亮。」   「我父親。」男孩說。   「對。對,我知道。你父親的。」   「我父親。」   「保羅,我相信你……現在,我們幫你量脈搏,檢查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