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驚恐地進屋


第一章 驚恐地進屋   近來即使天色已晚,還是有不少人來敲老藥劑師的店門。有些人甚至在深更半夜之時來造訪,就像現在這一位。但這次門外的聲音卻不同以往,敲門聲之外還伴隨著一聲尖叫。今天是一八六八年二月的最後一天,英國的首相剛辭職,他的副手、也就是那位了不起的猶太裔英國人班傑明.狄斯雷利接任了首相之位。大英帝國站在歷史性時刻的邊緣,有些人卻侷促不安。馬路上、酒館裡,梅菲爾區和貝爾格維亞區的大宅中,都有人竊竊私語,說這位精明、黑髮、擁有浪漫背景且舉止輕佻的希伯來人,對大英帝國不可能是件好事。簡直就像黑鬼當上了美國總統一樣。不僅如此,英國正面臨一個轉捩點:下層階級崛起,逐漸取得勢力,提出更多要求;金融市場浮動,還有企圖脫離帝國而獨立的愛爾蘭恐怖份子,正把暴力帶到這個世界最大城中。未來究竟會如何?很多人擔憂混亂即將降臨。   今晚的倫敦又寒又凍,但在實驗室內的衣櫃裡,那個高瘦的少年卻睡得溫暖香甜。敲門聲發自輕盈的手臂和纖巧的拳頭,咚咚咚地傳進店內。夏洛克立刻跳下床。他在過大的睡衣下穿上褲子,抓起馬鞭,衝過實驗室堅硬的地板,一心認定西格森.貝爾會在他衝到門口前就走下螺旋梯,到他身邊來。幾秒鐘內,抓著武器的少年已在門口站定,雙腳分立,恪遵貝爾的指導。他舉起馬鞭,作勢攻擊。   「外面是誰?」   「夏洛克,讓我進去!」   是個女孩的聲音,但他卻聽不出是誰。   他衝到有格子的弓形窗前往外瞧。一個年輕女郎縮著身子站在外面,每隔幾秒鐘就回頭張望,像一隻在狩獵結束前被圍住了的狐狸。隔著厚厚的玻璃和一片黑暗,少年看不清女孩的臉,但紅色便帽和煤黑色頭髮下的那張臉卻很蒼白。看樣子她是一個人來的。   夏洛克啪一聲拉開門鎖,女孩撲倒進店,冷冰冰的手緊緊抓住夏洛克的赤腳,好像再也不肯鬆開。她狂亂地踢門,踢到第二次才把門重重關上。夏洛克鎖好門,彎下身,雙手捧起女孩的頭,讓她的臉對著自己。   「貝雅翠絲?」   「夏洛克!救我!他把她帶走了,是地獄來的壞人!」   她的聲音裡充滿情感,但依舊不像她的聲音。「快鎖門!」   「鎖好了,你冷靜一點。」   貝雅翠絲.雷奇是帽子師傅的女兒,衣著樸素,有一雙漆黑晶亮的眼睛和白瓷般的肌膚,她對夏洛克做的任何事情,都表現出一副非常感興趣的樣子。但現在的貝雅翠絲卻像風中的樹葉,簌簌發抖著。   「冷靜一點。」   西格森.貝爾還是沒起身,實在很不尋常。這麼大的聲音,怎麼會沒把他吵醒?而且老人響亮如長號的鼾聲也沒有響徹店內。樓上一片靜謐。   夏洛克拉貝雅翠絲站起身。他懷裡的她身子纖弱輕盈,環抱著他的頸項,像個緊抓住父親不放的小孩。他驚訝地發現,這感覺多麼美好。事實上,他還得提醒自己,快把這股侵佔感官的溫暖感覺拋到一旁才行──太情緒化了。她剛才經歷了一場變故,他一定要幫助她。她可以歇斯底里,但他可不行。他已經學會把情感從決定過程中抽離:感情永遠是不合邏輯的。但此時此刻要讓感情鎮定下來卻不容易。貝雅翠絲不是沒有魅力。他們年幼時,他並沒注意到,但近來這點卻愈益明顯。她不像艾琳.道爾──那女孩金髮棕眼,像顆無可預測的炸藥,能吸引滿屋子的人的目光──那樣美得懾人。貝雅翠絲不一樣,你必須細看才覺察得出她的美。而讓夏洛克訝異的是,過去幾個月來,他的確細細看了。   ❖控制自己。幫助她。❖   他半扶半抱著把貝雅翠絲帶進實驗室,讓她坐進貝爾放在門邊的大藤椅中,然後轉身拿本生燈和大燒杯煮水。   「做個深呼吸。這裡沒人會傷害你。我去泡茶,然後我們再把事情說清楚。」   她點頭。他轉過身,一絲淡淡的微笑在她唇邊升起,那雙深色的大眼發光,跟著他轉來轉去。他忙著手邊的工作,沒幾分鐘,手上就有了兩杯熱紅茶。   「喝點這個。」她的手指碰到他,他差點把熱茶潑出來。   「冷靜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她伸出雙手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現在暖和多了,也很柔軟。他覺得自己應該把手抽回來,但卻沒那麼做。   「我們回家的時間很晚──非常晚。真是可怕,沒想到我們這麼晚還在外頭。」   貝雅翠絲和夏洛克幾乎從出生起就互相認識。她住在父親的店裡,就在以前福爾摩斯家那間小公寓的正下方。但夏洛克的母親遭到謀殺後,他跑來跟西格森.貝爾一起住,他們整個暑假都沒見面,那也是這兩個人生命中最久的一次分離。等他們再次在學校相遇,她好像變得不一樣了──更成熟,身材也凹凸有致起來。她告訴夏洛克,說他也不一樣了,變得更高、更懂事。後來,她開始用一種讓他心神不寧的方式對待他。   差不多在一個月前,貝雅翠絲突然離開學校。夏洛克不知道原因。   「夏洛克,我找到工作了。就在鎮上有錢人區的一戶人家裡當洗碗工,」她告訴他:「那家人明天有晚宴,就叫我和我朋友──她在廚房工作,也不住在那戶人家裡──待晚一些。夏洛克,我們好害怕哦。外頭只有我們兩個。但我想快快回家幫我父親,因為他一定很擔心。」   貝雅翠絲的母親幾年前死於結核病,父親苦撐下來,什麼活兒都幹,堅持要這個唯一的孩子盡可能在學校裡多唸幾年書。貝雅翠絲和夏洛克都明白對方的苦處。   「我們手挽著手,走得很快,而且都挑大路走,一直沒人來騷擾……可是等我們走到西敏橋⋯⋯」」   她開始哭。夏洛克把手抽開。   「我應該去找警察的,但我想他們可能不相信──」   「唉呀,貝雅翠絲,別哭了。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是彈簧腿傑克!」   少年忍不住笑了。❖她在玩什麼把戲?❖   「貝雅翠絲,聽我說。你看到了幻覺,深夜就會讓人這樣。彈簧腿傑克是虛構人物,是《亡命怪客》雜誌裡的角色,你明知道的。夜晚讓你想像力大發了。」   「那露意絲呢?」   「露意絲?」   「我朋友啊!她不見了!」   「我不──」   「夏洛克,她當時跟我在一起的。我沒作夢,他把她帶走了!她不見了!」   她開始啜泣。對女孩子的這種反應,夏洛克不知如何是好──向來如此──他甚至從沒見過貝雅翠絲哭。他也不知如何回應,這種事向來讓他感到不安。她一定是胡謅的。   「我們要不要出去調查一下?」   「可以嗎?帶一把刀,或者如果貝爾先生有槍,也把槍帶著。而且你一定要拉住我的手。」   這個回答不算太出人意表,我就陪她演下去好了,夏洛克這麼想。也許事情會有不一樣的發展。   「不必帶武器,我就帶這根馬鞭。我們保持警覺。」   「謝謝。」貝雅翠絲笑了,她望著他雙眼,拉起他的手。「快點。」   「首先,」夏洛克說著,紅著臉站起來,同時把手抽出來:「我得先跟師父說一聲。」   他帶她走過實驗室,要她坐在樓梯口旁的一張三腿高腳椅上,這樣他上樓去找老闆的時候,她不會離他太遠。看到牆上兩座搖搖欲墜的書塔之間,有幾具骷髏掛在釘子上;又看到玻璃櫃裡放了醃製過的人類和動物器官,她嚇了一大跳。他從衣櫃拿出自己的鞋、破舊的長禮服和泛黃的襯衫,躲在檢驗桌後穿好。貝雅翠絲背轉了身子。今晚不必打那條舊領帶了,不過他真希望可以照照鏡子,只是在貝雅翠絲面前,這麼做沒有意義,而且太沒有男子氣概了。他盡可能把頭髮摸順。   「我馬上回來。」   夏洛克很少踏上貝爾位於樓上的領域,今晚也不例外──他可以單獨陪貝雅翠絲去──但藥劑師這麼安靜卻讓他心神不寧。這位老朋友不行了嗎?   夏洛克上樓時,盡可能不把螺旋梯的木頭階級踩出聲響。他不確定為什麼,但肯定不是怕吵醒老人。彷彿他懷疑貝爾在做什麼事,想要嚇他一跳。為什麼不可能呢?藥劑師也會鬼鬼祟祟的──他就曾經蹲伏在樓梯頂,靜靜地聽樓下夏洛克的行動。少年喜歡貝爾,甚至願意承認自己幾乎是愛他的了,但這個師父似乎也有祕密:他身上總有些什麼,夏洛克就是無法──   樓下突然有個聲響,是前門被打開的嘎吱聲。   夏洛克的頭都還沒探進二樓,還沒機會細看貝爾臥室兼起居室裡的混亂景象。   他身子一僵。   「夏洛克?」他聽到貝雅翠絲壓低了聲音說,聽起來嚇壞了。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後退。他沒轉身,只是倒退著一步步走下樓梯。   ❖我的馬鞭……在實驗室桌上。❖   「安靜,」他悄聲說,但一顆心卻怦怦跳。❖要是這不止是胡謅出來的呢?要是有個亡命怪客傳奇裡自大的彈簧腿傑克的人,一路跟著她來到這裡呢?也許他殺害了她朋友,支解了她的屍體……把她分屍。現在又來追貝雅翠絲了。❖   夏洛克伏低身子來到實驗室,一聲不出地爬向貝雅翠絲,把她拉到地上,然後伸手摸著桌面。他四處摸索了一陣,才碰著馬鞭那堅硬的皮革表面。他緊緊抓住鞭子,像在德比賽馬會開賽前拉住純種馬的韁繩那樣。   「用手腕,小子!」他們每次練習時,貝爾都這麼喊……通常在那之後,實驗室的某處就會被打爛。   夏洛克把馬鞭微微舉過肩膀,凝聚最大的出擊力,然後彎起手腕。他靜悄悄地移到前室。不管門外的是誰,要闖進來都是易如反掌。事實上,那個人(或是那個鬼怪)似乎還有鑰匙!夏洛克看著入侵者進屋的輪廓。   少年一個跳躍,揮出馬鞭,但面前那人的動作卻快如豹子。他的身影忽然消失,然後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夏洛克身後,牢牢圈住了他脖子。夏洛克的脊椎快斷了。   「小子?」   「貝爾先生?」夏洛克啞著聲音問。   藥劑師鬆手放開他的學生,學生倒在地上,就怕把自己喉嚨裡的東西都咳出來。   「對不起。」   「沒關係啦。」   少年近來的確長高不少。他站起身時,雙眼幾乎跟他那駝背的師父同高。老人露出一絲愧疚的神情   「先生,你剛才……去了哪裡?現在都過午夜了。」   「恐怕都過兩點了。」   「所以呢?」   「所以怎樣?噢,你問我去了哪裡。對,唔……我出去散步……對……散散步,透透氣!」   「先生,這麼晚了耶。」   「睡不著嘛。」   「我沒聽見你出門的聲音啊。」   「沒錯。小子,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什麼打算。」   這句話的用意在於結束交談。老人的語氣帶著不悅,夏洛克知道老人不想要他再多問。貝爾很少對他發怒,更從來沒冷落過他,但夏洛克卻在這句話裡感到一絲涼意。師父想支開他,他實在難以相信。   ❖這是怎麼回事?❖   貝爾走向實驗室,卻忽然停步,像察覺到獵物的獵犬。   「有訪客?在這種時候?」   貝爾雖然沒看到貝雅翠絲,卻不知怎麼察覺到隔壁房間裡的她。他快步通過實驗室的門,朝她走去時,夏洛克看出他腋下夾了什麼東西──好像是衣服,閃亮閃亮的,像戲服,顏色是綠色和黑色。這景象讓他大為震驚。他想起了彈簧腿傑克。   老人馬上來到貝雅翠絲面前。   「親愛的,你在發抖。讓我量量你的脈搏,聽聽你來這裡有什麼事。這麼晚了,來做什麼?你是福爾摩斯的朋友嗎?」   他用兩根手指按著她頸上的靜脈。   「是的。」   「你不能在更恰當的時間來拜訪他嗎?」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也沒想。我只是想聽你說,你差不多十五歲,是帽子師傅的女兒,住在南華克區,卻在鎮上富有的地區當洗碗工。你很漂亮,而且身體健康,跟我一樣對這少年有好感……卻因為過去半小時內發生的事深感煩惱。」   「我跟朋友露意絲一起走路回家的時候,看到──」   「她什麼也沒看到。」夏洛克這時走進實驗室,雙眼仍然盯著貝爾腋下的那堆衣服。現在他看出老人手裡還有個裝有黑色液體的瓶子,以及一張可以完全遮住臉的大面具。   「她什麼也沒看到?那這個什麼也沒有的事會讓她心跳加快、脈搏擴張,讓她在二月的晚上出汗?那我一定要見見。簡直跟狄斯雷利先生一樣了不起嘛。」   「她有了幻覺。」   「幻覺?」貝爾回頭看貝雅翠絲,以看穿她心思的眼神打量著她。「什麼樣的幻覺?」   「就是那──」   「她覺得被跟蹤了。」   「被什麼跟蹤?」貝爾沒看夏洛克,而是直視女孩的雙眼。那是懾人心魄的目光。   「就是──」貝雅翠絲開口。   「是小偷或是想對她不軌的壞人之類。就算真有這個人,她也逃脫了。如你所說,貝雅翠絲小姐頗為健壯。」   「你有沒有看到這個……壞人?」   「沒,她沒看到。」   「你當時一個人嗎?」   「我──」   「對,她一個人。」   「夏洛克,」貝爾語帶不滿地從女孩面前轉向夏洛克:「她不能自己回答嗎?」   「她嚇得挺厲害的,我不想讓她再受無謂的不安。」   「也對。」   「我正準備送她回家。」   「那當然。」   貝爾又轉向貝雅翠絲。「你確定你真的沒有把這個壞人看清楚嗎?」   她看了看夏洛克,看到那雙灰眼裡的擔憂,下定了決心。   「不,沒有,先生。我沒看清楚。」   「哦,那……你該走了。」   沒幾秒他們就出了門。夏洛克從來不認為貝爾做了壞事,現在也不會。他只是想小心一點。他曾在《亡命怪客》裡,看過很多次彈簧腿傑克的畫面。傳聞中,這個壞人曾經真的存在過,在倫敦街頭巷尾出沒……那是貝爾當年的事。   ❖他穿了一件戲服。是綠色和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