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祕密
第三章 祕密
後來到了早上,夏洛克並沒聽見貝爾離開。貝爾在日出以前──在夏洛克醒來以前──就離開了藥店,一直到很晚才回來。夏洛克決定接下來幾天要仔細觀察他。今天是星期日,是他休假的日子,但他卻跟老人同時間醒來,一聽到螺旋梯傳來往下走的腳步聲,他就從衣櫃裡的窄床上跳起。貝爾看到他時,差點從樓梯上跌下來。藥劑師很喜歡他的年輕學徒,卻也不得不習慣一件事──這孩子向來不是早起的鳥兒。他是個好孩子,工作勤奮……但那都得等到他醒來以後。
他們四目相對,瞪視了對方好一陣子,兩人都沒說話。空氣中凝聚著疑雲。
「小子!」
「先生,什麼事?」
「今天有什麼大事?你竟然在我下樓以前就起床了。」
「我想我應該展開新生活,我計畫從今天開始要天天早起。」
「那豬就會從驢子的屁股飛出來了。」老人低聲說。
「你說什麼?」
「沒什麼,小子,什麼都沒,只是表達我的敬意。我喜歡你有新作為。你是不是也該替我準備早餐呢?」
那的確是他的計畫。
這天早上,貝爾所做的一切看起來幾乎都很平常。也就是說,跟以前在店裡的情況一樣。
在駝背老人開始做早操時(跳躍、原地跑步、頭下腳上地倒掛在屋頂的椽木上,好讓血液充腦,以及扭轉身體,擺出各種奇怪姿勢並維持好一段時間),夏洛克開始準備早餐:肉凍與蝦子,飲料是奶酪。準備餐點之時,他會瞥眼看藥劑師,想著自己對他瞭解多少。他驚訝地發覺,這麼一想,答案竟然是沒多少。貝爾很擅長探聽別人的事,卻鮮少談到自己。❖他是哪裡人?他的父母是誰?他有沒有結過婚?我把什麼心裡話都告訴他,但他到底是誰?❖貝爾今天早上不會去教堂──他從沒去過,也不堅持要少年去……哪個英國人會這樣?
他們星期日的報紙《世界新聞報》還要一陣子才會送來,因此在他們吃簡陋的早餐時,就只能閒話家常。一如以往,貝爾像餓壞了似的埋頭狼吞虎嚥,嘴巴張得老大。夏洛克打量著他。一會兒之後,老人抬起頭,嘴裡還有坨肉凍沒吞下去。
「福爾摩斯,你有什麼心事嗎?」
「我只是在想。」
「是嗎?想什麼?」
「想你。」
貝爾不好意思地吞嚥了一口,然後從旁邊的高腳椅上拿起一塊有汙漬的毯子,擦了擦臉。
「你真好。我非常好,謝謝關心。」他聽起來有點不安。
「先生,我不是在詢問你的健康。我只是在想──」
「你剛才說過了。」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的過去。」
「對,沒錯。」
貝爾又開始吃。夏洛克繼續盯著他。終於,老人嘆口氣,目光回到夏洛克身上。
「我又不是要發表自傳,我覺得別人不瞭解我最好。我愈神祕,行動起來愈方便。我相信我待你不薄,讓你知曉我的過去,對我們的關係、我們的交談都沒有助益。事實上,可能還會有害。」
「但你對我的事都知道得很清楚。」
「多半是我推論出來的,其他則是你自願說的。」
「你說話真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誰?」
「惡大。」
「喔,對了,就是掌管街頭混混的那小子。謝謝你把我跟他混為一談。」
「先生,只是因為你說的那句話而已,沒別的意思。惡大也曾警告過,別讓人知道自己的過去。」
「唔,光就這一點來說,他說的沒錯。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該這樣保密,有些人就該展現生活裡鉅細靡遺的大小事,讓其他人去翻看挖掘。然而,沒人肯把隱私完全曝露出來,每個人都有祕密。」
「你可以告訴我一些有關你過去的事嗎?先生,任何事情都好,不需要太私密。」
「任何事都可以嗎?」
「對。」
困惑的表情閃過他的臉。「我有個太太……她是巫婆。」
夏洛克不敢相信老人的語氣竟然如此苦澀。他從沒聽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先生,請恕我大膽建議你:這麼說有失和善,跟你的身分不相配。不管跟她相處起來有多困難,我想你都不應該罵她。」
「但她就是巫婆。」
「先生,我必須重複──」
「她真的是巫婆。」
「你說什麼?」
「她很擅長使巫術,這並不一定是壞事。她是敬畏上帝的女子。」
「但你剛才用憤怒的語氣說,我才會覺得──」
「我們還年輕時,她就過世了。」淚水濛上他的眼。「小子,當年她才二十四歲,是世界上最美的巫婆呀。真是不公平。」
「我很遺憾。」
「看吧,說起私密的細節就會這樣!我早就說過,我相信煉金術裡的樂觀概念,寧可活在當下,不要往後、也不要往前看。就這樣!」
以上就是那天夏洛克從貝爾身上探問到的一切了。
但老人的行動卻有不少可疑之處,貝爾好像也覺得少年行跡可疑。那一整天他們倆都像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說的話比平常少,不斷偷瞄對方又迅速轉開目光。儘管外頭有晚冬的陽光,兩人卻都守在店裡,而且都做著怎麼看都不重要的雜事──夏洛克清理著看起來已經很整齊的地方,藥劑師則一次又一次地混合藥水。有一陣子,貝爾轉向他的骷髏,從釘子上取下骷髏抱在懷裡,移動著骨骼,練習他新想出的骨骼調整辦法──他計畫在不久的將來,用這法子來治療脊椎有病且心胸坦蕩的病患。他也認定如果當年有人可以這樣幫他,他今天就不會駝背了。
夏洛克雖然很想繼續觀察貝爾,卻受不了這種諜對諜的氣氛。於是,晚餐後他出去散步。路上遇見了沒腿的報販杜平,他的身子綁在有輪子的平台上,拖著折疊起來的攤子和沒賣完的報紙,正準備離開特拉法加廣場。看到他,夏洛克忽然有了個主意。
「杜平先生!」
這位無腿報販脫離行人,到諾桑伯蘭旅館的灰色外牆旁停下。夏洛克笑著朝他走去。
「啊,是福爾摩斯啊。你最近有什麼冒險故事呢?」
「最近我只當學生和西格森.貝爾的學徒。」
「能夠受僱並得到酬勞,真是一件好事,即使那雇主是個怪人。你不再管犯罪那檔事了嗎?」
「杜平,我畢竟還小,還有很多事情要學。成年人的事,最好讓成年人去煩惱。」
「客官哪,從你眼裡的神情,我看你現在就有非常想知道的事。」
「你記不記得彈簧腿傑克?不是《亡命怪客》裡的。以前不是真的有過這樣一個人嗎?」
「這倒沒錯。你問這個幹嘛?」
「我……我只是好奇。你的筆記裡有沒有跟他有關的事?」
杜平不只是報販,還是任何新聞大小事的專家。他寥寥無幾的物產當中,就有一本了不起的目錄,裡面記載了過去幾十年來,幾乎所有的重要事件。目錄有參考資料,還可以交互參照,但這本目錄只不過比他那博聞強記的驚人頭腦好上那麼一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年輕。」
「那時你也在賣報紙嗎?」
「對。那是我賣報的第一年,也是維多利亞執政的第二季。」
「你可不可以多告訴我一些?」
杜平笑著打量他。「為什麼?」
夏洛克除了微笑以對,沒有別的法子。他的手指把玩著口袋裡的一先令,他就只有這麼多了。杜平會願意用情報來換這麼一點錢嗎?
「福爾摩斯,把你的錢拿開。但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追查的事情有了結果,請告訴我細節。」
「杜平先生,若真的能有什麼結果,恐怕你很快就會知道得跟我一樣多了。」
杜平笑了。「我想想。」他把攤子甩到背後,找出一個木盒,像是裡面裝了皇冠珠寶似的,把盒子輕放在堅硬的路面上,開始翻找裡面的資料:統一尺寸、裁剪整齊的紙片上寫滿了字。
「一八三八年……一劃……五劃……十劃……十六劃……彈簧腿傑克,就是這裡了。」
他從盒子裡取出一張小紙片。「那年年尾第一次展開攻擊。在倫敦和附近地區都有他的蹤跡,有一張惡魔般的臉,手上有爪子,紅眼睛,嘴裡噴出藍色火焰──」杜平忍不住大笑:「那一年和接下來的一年,一直到一九四〇年都有好多報導,似乎模仿的人很多,後來報紙就失去興趣了。」
「那他穿了什麼衣服?」
「衣服?」杜平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又細讀起記載。「戲服……有翅膀,打扮得像隻蝙蝠,顏色是黑色和綠色。」
夏洛克吞了口口水。
「他們有沒有抓到人?」
杜平又看著紙片:「看樣子……他們逮到一個人,這人還滿有地位的,但卻沒起訴,顯然抓錯了人。後來就再沒有別人有嫌疑了。」
「他們有沒有說那個傑克幾歲?」
「這我倒記得。我也記得,幾乎只有女性被攻擊,或是受到驚嚇,但從未嚴重受傷,倒是在其他地方模仿傑克的人會把人殺死。根據那些受驚女性的說法,他應該是年近四十的男人。」
※※※
夏洛克邊沉思邊走回藥店。他穿黑色和綠色的戲服。約在三十年前發動攻擊。他不知道貝爾的年齡,但猜想他應該是七十歲左右。這個藥劑師可以動用化學魔法,把眼睛變紅,把氣息變成藍色……他有不為人知的過去,而且在一八三八年時年近四十歲。
夏洛克回到藥店時,太陽早已西下,但貝爾仍跟那幾具骷髏扭成一團。事實上,少年進屋時,貝爾正準備調整一根頸骨……卻把頭顱從骷髏身上給摘掉了。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噢,死老鼠!」他轉向夏洛克:「我受夠了,我去睡覺了。」
「可是先生,現在還早呀。」
「但我很累。怎麼,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不可以嗎?」
「可以的,先生。對不起。」
老人一臉愧疚的表情。「沒關係,小子。剛才是我太沮喪了。」
但夏洛克卻不怎麼相信。貝爾一上樓,而且顯然已躺上床之後,夏洛克就在樓下弄出工作的聲響。等到時間差不多了,他就吹熄蠟燭,熄滅瓦斯燈,脫下衣服,躺進衣櫃裡的被子下。但他沒有睡,反而聆聽著。他聽到外面有幾聲馬嘶,還有馬車經過的聲音,街上傳來幾句叫囂,但樓上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大約四小時後,藥店裡伸手不見五指的寂靜被上方傳來的聲響打破。
西格森.貝爾下床了。夏洛克等著聽著貝爾從床底下拉出尿壺,然後是一陣陣不規則的尿液流進壺裡的聲音。但那些聲音都沒有出現。反之,少年聽到老人穿上衣服!沒多久,他開始下樓!夏洛克聽到他一步步走過實驗室,碰到了什麼東西,又趕快把東西扶好。然後是一句壓低了聲音的說話。
「死狗!」
寂靜。
腳步聲再次響起,走過實驗室,進入前室。大門嘎吱一聲打開,然後又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