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街頭恐慌


第五章 街頭恐慌   那倒不是雷斯崔德警探本人,而是夏洛克的朋友小雷斯崔德。這個有張長臉的少年比夏洛克大幾歲,總是模仿他父親的打扮──棕色格子西裝、領帶,頭戴棕色圓頂帽嘴唇上方剛開始冒出鬍子。夏洛克雖然尊重他這個人,但就他那本該迅速發展的偵探技巧來看,要贏得夏洛克的敬佩還差好大一截。小雷斯崔德唯一一項讓夏洛克想不透的能力,就是他精於偷偷溜到別人身後而不被發現。他曾經這樣對付夏洛克好幾次,讓夏洛克惱怒不已。   夏洛克穿過人潮,偷溜到小雷斯崔德背後。他只離他幾吋,然後在他耳邊輕聲說話。   「他回來了!」   小雷斯崔德差點翻過欄杆、跳進河裡──他的帽子飛了出去,幾乎要掉下水,但他在最後一刻不自覺地緊急伸手,把帽子抓了回來。他認出耳邊的那個聲音,定了定神拉平西裝,冷靜地把帽子時髦的斜戴回去,卻一直沒轉身。   「福爾摩斯,你的話還真奇怪。」   然後他才轉過身,對夏洛克微笑。兩人的臉只差一呎。   「你什麼都沒想起來嗎?」   「完全沒有。」   「你來這裡沒有目的嗎?」   「我正準備去警局。」   「我以為你家住在市區西北部,不是南部──你會走上這座橋還真奇怪。老實說,到倫敦警察廳沒必要經過這裡啊。」   「你知道我家住哪?」   「漢斯洛區的長期住戶發某些母音時會微微轉音,你和你父親說話就是這樣。」   雷斯崔德偏過頭。「我想來這裡看看河水。」   「三月初二的,你來看又臭又冷的棕色河水?還真有興致啊。」   「青菜蘿蔔,各有人愛。」   「東西在你身上。」   「你說什麼?」   「那張紙條。那個什麼彈簧腿傑克昨晚留下的。」   小雷斯崔德幾乎掩飾不住訝異之情,但他忍著沒張開嘴巴。   「貝雅翠絲.雷奇是我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事實上,昨晚她就在這裡把這段奇事告訴了我。她一定是把紙條帶去警察總部了。所以你手上才會有紙條,對吧?」   紙條用大張的紙寫成,上面還有大大的字跡──夏洛克注意到雷斯崔德左邊的西裝口袋鼓起來,就像紙條被摺過很多次之後會有的大小。   雷斯崔德好一會兒沒說話,但沒多久就屈服了。「好吧。對,昨天早上她把東西帶去倫敦警察廳了。我父親認為是胡說八道。」   「這是他想過唯一睿智的事。」   「在我面前別說那種話,我會很感謝的。你連替他提靴子都不配。」   「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很好──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雷斯崔德轉身向著河水。   「我找到了貝雅翠絲的朋友,」夏洛克開口:「一個叫露意絲的,就躺在岸邊,身上毫髮無傷,衣服幾乎不帶濕氣,而且看起來也不怎麼冷。但她卻說她被人抓著從這個欄杆往下跳,跌進五十呎下方冰凍的泰晤士河裡。紙條上的字也不像是瘋狂男子的筆跡。我得告訴你,雷奇小姐很愛慕我,她想引起我注意。」   雷斯崔德轉過身來。   「先生,你以為你是誰啊?你那麼說真是玷汙了她的名字。在我父親委婉拒絕調查這個案子之後,我親自跟雷奇小姐談過,我覺得她的話很可信。事實上,我認為她是很了不起的女孩。」   夏洛克笑了。「而且滿有吸引力的。」   「福爾摩斯,請你走開,否則我要打你耳光了。」   「朋友,相信我,你最好別那樣。不過,很抱歉我冒犯了你。我跟你沒什麼好吵的,完全沒有。」他轉身要走,卻又回過頭。「雷斯崔德,你想的話就繼續調查吧⋯⋯違背你父親的意願……但我警告你,你要抓到一隻瘋鵝的機會遠比抓到彈簧腿傑克要大多了。」   ※※※   但夏洛克走上白廳,朝特拉法加廣場的方向,然後往家裡走的時候,對這一切卻沒那麼肯定了。如果貝雅翠絲的故事是編出來的,那她幹嘛要去倫敦警察廳報案呢?她肯定不會因為太生我的氣,就在倫敦警察隊面前出醜吧?那臉皮要非常非常厚,才能帶著胡謅出來的故事去找警察,而且還是一個《亡命怪客》裡蹦出來的人物。但如果這不是她編出來的,那為什麼他找到的露意絲是毫髮無傷、健健康康的呢?她身上沒有遭到攻擊的痕跡。整件事真教人猜不透。   太陽開始升起,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真的應該回家、然後趕去上學了。他不確定自己會在學校裡待多久,但現在他當上了小老師,還是優等生,而且必須想辦法混進大學。他一定要接受高等教育。所以目前看來,他的計畫是繼續上學,繼續在斯諾學校裡得到好成績。   前方的特拉法加廣場非常熱鬧,遠比平常的星期一早上還要吵。而且不一樣的不只是人潮眾多,這裡還到處是雷子:徒步行走的、騎馬的巡警,甚至還有巡警從屋頂上往下看。他看到幾個帶著黑色頭盔、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在摩里旅館前,諾桑伯蘭旅館前的人更多。烏鴉嘎嘎地叫,空氣中帶著明顯的危險氣氛。出了什麼事?   夏洛克的視線越過噴水池、查理一世雕像、高聳上半空的尼爾森上將的大紀念碑,望著廣場另一頭,看到國家美術館前的臺階上有個草草搭成的木頭高台。高台顯然是被大批運貨馬兒拉過來的,馬兒仍然站在高台和一群觀眾中間。他看到有些人拿了標示牌,還聽到叫喊聲。他愈往廣場走近,人就愈多,已經成了一批烏合之眾。他看看四周,發現有幾個人正往這邊跑來。廣場旁邊,保羅摩爾路上和其他幾條從廣場往外、成放射狀向外的大道上,都有大批的各個營隊、騎著馬的警察聚集。   ❖出了什麼事?❖   那時,他看到了答案,就站在高台邊。舉世唯一全英國最會雄辯、最誇張、最吸引人──也是最極端的演說家約翰.布萊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兒。他通常會在革新聯盟的示威活動上演說。財政大臣狄斯雷利先生在下議院推動最新的革新法案,並制定出比現在多兩倍的英國人可以投票的法律時,布萊特先生就站在下議院裡,說那樣還不夠,選票一定要不記名,而且每個英國人都可以投票;他當時還說,我們必須建立真正的民主,否則人民會起來反抗,後果將不堪設想。他也說,屆時混亂會降臨所有城市,暴力將充斥大街小巷。   夏洛克感到一陣戰慄,一半出於恐懼、一半出於興奮:危險能給人兩種反應實在很怪,能讓你興奮,同時也能讓你害怕。過去幾年來,不管是在這裡還是在倫敦其他地方的極端人士示威活動通常都會以暴力作結。去年在海德公園,超過二十萬名抗議人士推倒、衝過欄杆,警察只得四散而逃。   今天,警察似乎有充分準備。他們會反擊。   夏洛克看到高台上有另一個男人。那人有深色頭髮,體格魁梧,像橄欖球球員。他穿著獨特的綠色有黑條紋西裝,正看著群眾,好像在找某個人。他身上有股邪惡的特質。❖二十四、五歲,從那套都柏林做的西裝看來,是愛爾蘭人,他有預謀,正盤算著什麼事。❖   「是孟比!」夏洛克身邊有個男人喊。   原來他就是艾佛瑞.孟比,夏洛克心想。有爭議性的革新聯盟成員,曾因跟芬尼安運動有關係而遭到指控,總是否認任何跟炸彈有關的事,警方一直沒找到他涉案的證據。約翰.布萊克可能是逼不得已才跟他在一起的。   夏洛克跟著別人一起跑上前,擠到人群前方。他轉頭看看還有多少人要過來,卻被一件事嚇得僵在當地。   惡大。   他在人群邊上,老神在在地靠著一尊雕像,歪戴著那頂大禮帽,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跟以前一樣,他身上穿著那件褪色的燕尾服,拐杖在手裡轉著,突出的額頭下,那雙灰眼睛透著警覺的眼神,他看著喧鬧的景象,臉上浮現大大的笑容。他旁邊的雕像底座上,排排坐在石頭地上的,是他手下的那群不良少年,一共是十個壞男孩,穿著混搭組合過的贓衣;在惡大的兩側,跟他一樣站著細看群眾的,是他的兩位副手:黝黑的格姆斯比和高大、安靜的庫羅。後者不知為什麼把一頭金髮染成了黑色。   以前,惡大遇到夏洛克時,臉上都會出現饒富興味的表情,但今天他看到夏洛克時,臉上的表情卻完全不同。是恨意。他們現在是公開的仇敵了。如果眼神可以殺人,夏洛克現在早已死了。   但幾乎就在同時,惡大的目光從夏洛克身上移開,夏洛克也注意到有三個人穿過群眾往前接近高台。這三人手牽著手,一位是模樣莊嚴的中年男子,留著一叢海象鬍,身穿花呢西裝;一位是年輕女郎,也是他的女兒。在這兩人中間的是個小男孩。夏洛克有幾個月沒看到她了。她比他印象中更美,也成熟多了,遠比他記憶中更像個女人。但她的外表並非唯一有改變的地方。她的服裝樣式使她更為突出,一身紅色的麻質洋裝,沒有裙環、也沒有裙襯,所以裙子軟軟地沿著她的身軀垂下,顯出她的身材。洋裝是現代藝術家會穿,拉斐爾前派畫家會在作品裡描繪的那種,這點讓夏洛克大感訝異。在一片女用便帽之海中,她戴了一頂更小的帽子,夾在一頭金色長髮之上;她那雙棕色眼睛閃著智慧的光。看見她,夏洛克僵在當地無法動彈。別人衝向高台時推擠他、撞上他的肩膀,但他卻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站著沒動。   艾琳.道爾以前常常笑,但最近情況卻變了:今天她的表情很陰鬱,緊繃著下巴,跟她父親一邊一個地牽著小男孩的手,但她卻牽得很勉強。那孩子有一頭紅金色的頭髮,身上的西裝跟道爾先生穿的一模一樣。   會出現這樣的家人組合,夏洛克要負責。那男孩叫保羅.道爾,以前姓瓦勒,有個綽號叫「眼花保羅」,他以前是斯戴尼區瑞特克里夫濟貧院中的可憐孩子,當時快要失明。但西格森.貝爾治好了他的眼疾。至於發現這孩子跟道爾家有親戚關係的夏洛克,寫了封私人信函,把此事告訴了艾琳的父親。喪子多年的安德魯.道爾在幾天內就收養了這個孤兒……這點讓他的獨生女極為失望。正如艾琳的預料,保羅立刻躍升至他們家中最重要的地位,也是這一點,讓艾琳跟夏洛克反目。   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一時之間,艾琳的表情變柔和,但那雙棕色眼睛馬上升起怒火,也立刻轉開頭。這時,她瞥見了惡大,停下步伐。惡大這個惡徒摘掉了大禮帽。艾琳的父親往這邊看,發現了他們停步的原因。艾琳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她馬上揮了揮手。她父親怒視了她一眼,拉著兩個孩子的手走了。   安德魯.道爾是自由派人士──而且非常崇尚自由主義。這點很明顯,不僅因為他投身於多種慈善事業──幫助貧苦的人、資助極端人士如約翰.布萊特和有前瞻思想的約翰.史都華.米歐(後來他替家裡的狗取了這名字)──也因為他今天來到這批烏合之眾當中,等於是把那個五歲男孩帶入危險之境。道爾父子將來肯定會合組自由企業,與他跟惡大那樣的人劃清界線。犯罪沒有藉口,即使最絕望的人也不該犯罪。   惡大把大禮帽戴回頭上,冷眼看著這位慈善家。艾琳從父親身邊背轉過身,冷冷地望了夏洛克一眼,她鬆開小男孩的手,昂起了頭。道爾先生牽起保羅,走向群眾中間,艾琳則跟在後面。他們在夏洛克前面停步,距離不超過二十呎。   她的態度雖然冷淡,夏洛克卻很興奮。他可以清楚看到她、凝望她。他覺得她知道他在觀察她。她的出現差點讓他在三月初的空氣裡融化。跟這位金髮夜鶯相比,貝雅翠絲只是烏鴉。真的,這兩人完全不能比。如果道爾小姐站在倫敦的高台上,那麼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在她身上。   這些艾琳都知道。她年紀愈大、愈有女人味後,也愈來愈清楚自己的吸引力。她裡裡外外都不一樣了。至於惡大,那個她想幫忙改邪歸正的壞少年,幾乎一整年都在諂媚、鼓勵她。今天她站在那兒,對夏洛克就是一種誘惑,只是夏洛克毫不知情。她只讓他清楚看到自己美好的一面,她那噘起的完美嘴唇。   「各位朋友,早安!」高台上的約翰.布萊特大喊。一陣呼聲響起,響遍特拉法加廣場。那是一波噪音,是開戰令。興奮的氣氛立刻瀰漫空中,大家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孟比也一起喊了,還一面揮舞拳頭,鼓勵群眾。   布萊特的臉型方正,身材魁梧,太陽穴下方蓄著蓮蓬的鬢角,有一口道地的蘭開郡口音,但他的雄辯術卻一點也不普通。雖然在政治生涯的邊緣打滾,他的演說卻可能是全國最廣為人知的,不遜於迪斯雷利的演說。十幾年前,英國加入克里米亞半島戰爭時,布萊特就說出「全國處處有死亡天使之翼拍動」的話,讓整個下議院平靜下來,議員們心生畏怯。現在,他舉起雙手,大家都安靜下來。   他開口時說的不是反抗,而是提醒。他支配大批群眾的不是大話或暴力煽動,而是精心挑選過的詞彙、政治計畫,他甚至還讚美了不起的自由派人士狄斯雷利,說他是國內前所未見的保守派首相。他請群眾給這位猶太人一個機會,但要看著他和其他人遵守持續改革的承諾。   他演說完畢,群眾又響起一片呼聲。很多人轉身要走,但他要求大家等一等,聽聽一個年輕人說幾句話。   「我想向大家介紹羅伯特.海德,他年僅二十二歲,卻擁有超越年齡的智慧,這位英國版的亞歷山大前來協助長輩們破解我國被統治階級掌控的難題。我在貧窮的英國自治市裡發現了他,他的雄辯之才和熱情讓我驚訝。這位年輕人跟各位一樣,是英國的未來。歡迎他!」   一位英挺的男人大步上前,有意避開孟比,取代布萊特的位置站到了高台前方。夏洛克看到艾琳對他的反應:她忘了有人正在觀察自己,揚起了頭,入神地凝望著高台。夏洛克看著海德。他的確是個俊俏的傢伙,深色頭髮,身材高大、結實,西裝穿在他身上彷彿像是第二層皮那麼合身。他的笑容迷人,聲音動聽。   這年輕人說的話不多,卻說得很有技巧,風靡了群眾。他在五分鐘內就說完了。   「讓我來下個結論:說到我國的未來,我跟偉大的約翰.布萊特意見相同。我們不需要暴力或急躁,必須跟狄斯雷利先生、葛列斯東先生合作,捲起袖子,團結起來,不管是自由派還是保守派、男人還是女人。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全都能投票。我所謂的『全部』是指真正的所有人,包括女人和婦女,大英帝國真正的美必定要跟我們一起投票,讓她們的聲音傳到我們的政治世界,教導我們如何在這動盪的時代中,以真正的智慧當個紳士。我們必須一同攜手向前。   「因此我要說,祝大家日安!願上帝保佑你們!願上帝拯救皇后!」   隨之而起的歡呼聲不像布萊特所得到的那麼響亮,但也很夠了,夏洛克注意到歡呼的音調比這天早上的那陣呼聲還要高些。他看了看四周,發現工人婦女和仕女看到羅伯特.海德時,臉上都在發光,目光也一直跟著正離開高台的他。艾琳也站在那裡,在她父親和繼弟轉身要走時,仍看著他的背影。道爾先生得碰她肩頭,才能引她注意。   夏洛克想跟上艾琳,但他搖搖頭,想讓頭腦恢復清醒。他得回去──上學都要遲到了──如果他現在離開,至少還能參與大部分的課程。他快步走過廣場,卻撞上了一小群人,這群人似乎脫離了觀眾,才會撞著他。   不良少年。他們圍住了他。   「你讓我很不高興,」惡大低吼著從他身後出來。「你明知道洛斯本案子裡有我想得的一份。你害我沒賺到錢。」這兩人有一陣子沒說話了,一個盡量少現身,另一個盡可能做好藥店職務和去上學。較年長的少年好像又高了一、兩吋,雙頰上開始冒出絡腮鬍。   「親愛的惡大啊,真高興見到你。」夏洛克打量四周,希望附近還有雷子。   「福爾摩斯,你我都不是小孩了。我有計畫,而且再也不會讓你阻擋我。」   「我──」   「你聽到了嗎?」   「請說大聲一點好嗎?」   「夏洛克,想跟我比機靈,你會輸的。」   「等著瞧囉。」   一位雷子騎著大黑馬經過,惡大打個手勢,手下嘍囉就從夏洛克身邊移開。庫羅沒什麼表情,格姆斯比卻咒罵著,失望寫在臉上。他知道藥劑師的助手愈來愈嫻熟於某種中國人用的打鬥技巧,但格姆斯比是街頭打者,是訓練中的殺手,這種打鬥技巧對他毫無用處──他打起來不擇手段。他很想把夏洛克單獨拖進小巷,把兩人之間的過節一次算清楚。   「今天天氣真不錯。」夏洛克對格姆斯比說。   「的確不錯。」惡大回答,臉上是個勝利的微笑。雷子已到了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距離。   「你愛看政治集會,是吧?」   雷子踱步走開了。   「我愛混亂。如果混亂不來倫敦,我就把它帶來。日安。」   「你也一樣。」   「記住我說的話。如果你再參與、企圖解決跟我有關的犯罪,我就會殺掉你,夏洛克.福爾摩斯。我可以保證。以前,我一直在跟你玩遊戲,現在遊戲結束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惡大的眼神冰冷如死。然後他轉身從容走開,手下嘍囉一哄而散,格姆斯比咯咯笑著的聲音響遍廣場。   夏洛克全身發抖──這可不是他會對別人承認的事。他走上聖馬汀巷,經過那兒的石頭大教堂,想讓心情鎮定下來。但他沒走多遠,就看到有個年輕女郎,坐在牆邊的一張長椅上,另外有個人傾身對著她,那人的手臂伸到她肩膀上方,手掌平貼在牆上。兩人熱切地交談著。   小雷斯崔德和貝雅翠絲。   夏洛克想悄步溜過去,但她看到了。   「夏洛克?」   他停步。「雷奇小姐。」   雷斯崔德嘆口氣,轉過身。他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好像正伸手到餅乾罐裡卻被人逮個正著。   「雷斯崔德你好。」   「夏洛克。我正要走呢。雷奇小姐,日安。」他抬了抬圓頂帽,走開了。   「貝雅翠絲,你是來這裡看示威的嗎?」   「噢,不是的,夏洛克,我才不信這種事呢。我只是剛好在附近,聽到那可怕的海德先生演講。人家說他很英俊,但看到他興奮時的側臉之後,我卻無法同意。他身上有股邪惡的特質,我覺得他太貪婪了,如果讓他得逞,英國會很慘的。勞工階級不需要全部都投票,那真是胡言,而且女人肯定也不需要!」   夏洛克笑了。   「我想我該告訴你,我從你口袋裡偷拿了那張紙條,然後去倫敦警察廳報案了。對不起。」   「貝雅翠絲小姐,完全沒關係。該道歉的是我。我真不應該,你當時嚇壞了,你肯定不會編出橋上那些事情來的。希望警方會幫助你。」   「他們不肯,但雷斯崔德卻願意調查這件事。」   「那也是個開始。」   「你對於我前天晚上告訴你那件事時的反應,我後來仔細想過了。我明白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唔──」   「不,夏洛克,我明白。如果你當時不在場,我說的那些話就顯得很無稽。真不知道你當時怎麼沒大聲笑出來,你實在太有禮貌了。」   「我無意輕忽你受到的折磨,也不是有意暗示你可能愛慕我。」   「但我是呀。」   夏洛克完全沒想到,那對漆黑的大眼睛帶著思慕,仰望著他。❖一隻美麗的烏鴉,❖他心想,❖的確是一隻美麗的烏鴉。❖「你說什麼?」   「我的確喜歡你,夏洛克.福爾摩斯。」她害羞的垂下目光,但又勇敢的迎向他。「繼續否認已經沒有用了,我沒辦法說謊。我覺得你變得很優秀。」   少年說不出話來。從他母親還在世起到現在,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貝雅翠絲注意到他說不出來,想要幫忙,於是又繼續說。   「我很榮幸你認為我喜歡你。」   「哦……我……」   「我也很抱歉拿這些事情來煩你。雷斯崔德對於他該怎麼調查有很多計畫,我很感激他。」   「或許……或許我可以……」   「可以什麼?」   「或許我也可以再多調查一點。」   「真的嗎?」   「對。」   「你準備怎麼做呢?」   「你……你今天晚上會在家嗎?」   「我當然會,夏洛克。」她說。   「那麼我可以去你爸媽家裡找你嗎?在帽子店?大約九點?」   「希望你會找到感興趣的事,夏洛克,我衷心希望。那麼今晚九點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