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活下來的男孩
第一章 活下來的男孩
水蠟樹街四號的德思禮夫婦總是得意的說他們是最正常不過的人家,託福託福。最不可能扯進任何怪奇事件裡的或就該屬這一家人了,因為他們壓根不信這一套。
德思禮先生是一間名叫作格朗寧的公司主管,專門做錐子生意。他是個肥嘟嘟的大塊頭,肥到脖子都快沒了,鬍子倒有一大把。德思禮太太是個瘦巴巴的金髮婆,她的脖子幾乎有一般人的兩倍長,這對她沒事老愛撐著頭在院子籬笆邊窺探鄰居的動靜真是十分的好用。德思禮夫婦有一個兒子叫做達力,在他們眼裡這樣好的小孩世間少有。
德思禮夫婦擁有想要的一切,卻有著一個秘密,夫妻倆最大的恐懼就是害怕有人發現這個秘密。萬一有誰探聽出波特那一家子的事,那他們真不知要如何承受。波特太太是德思禮太太的妹妹,兩人已經好幾年不來往、事實上,德思禮太太根本裝做自己沒有妹妹,因為這個妹妹和她那一無是處的老公跟他們完全不同,簡直﹃不德思禮﹄到了極點。一想到波特家要是踏上這條大街,那些街坊會傳些什麼閒話,夫婦倆就不寒而慄。德思禮知道波特也有一個兒子,只是沒見過。這孩子正式不許波特接近的另一個好理由,他們不要讓達力跟那種小孩搞在一起。
我們的故事開始在陰沈灰暗的星期二,德思禮夫婦剛睡醒,外面陰暗多雲的天空絲毫看不出,過不久,許多神秘的怪事就要在全國各地發生。德思禮先生哼著歌挑選著他最沒看頭的上班,德思禮太太興致勃勃的說著閒話,一面使勁把尖聲怪叫的達力塞進嬰兒椅。
誰也沒留意有一隻黃褐色的大貓頭鷹拍著翅膀飛過窗前。
八點半,德思禮先生提起公事包,他在太太面頰上親一下,再想跟達力吻別卻辦不到,達力這會兒在大發脾氣,把玉米片全往牆上扔。﹁小壞蛋!﹂德思禮先生笑呵呵地走出家門。他坐上車,倒出四號的私用車道。
就在街角,他注意到了第一個異兆︱︱一隻貓在看地圖。一時間德思禮先生還不太明白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緊接著他一扭頭,再仔細看一眼。是有一隻虎斑貓站在水蠟樹街的街角,可是哪裡有什麼地圖。他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八成是光線的錯覺。德思禮先生眨一眨眼,瞪著那隻貓。那隻貓也回瞪著他。德思禮先生轉過街角繼續上路,他從後視鏡觀察那隻貓,現在牠﹃讀﹄那塊寫著﹁水蠟樹街﹂的路標︱︱不是,牠是在望那塊路標,貓不可能看地圖或讀路標的嘛。德思禮先生不以為然地甩甩頭,不再想貓的事。開車進城的路上他唯一想著的事是他渴望在今天接下的那一大筆錐子訂單。
然而快進城的時候,又有一件事情轉移了他對錐子的注意力。正當他像往常一樣,卡在晨間擁擠的車朝中發愣時,忍不住地看到附近好像有很多奇裝異服的人。一群穿著斗蓬的人。德思禮先生就是沒辦法忍受奇裝異服︱︱看看那些年輕人的荒唐打扮!他猜想這大概又是某種愚蠢的新流行。他用手指輕敲方向盤,目光不經意地落到一大群跟他站得很近的斗篷怪胎身上。他們很激動地在低聲交談著。德思禮先生憤怒地發現,其中有一兩個傢伙顯然是年紀一大把了,這是怎麼回事,那個比他年紀還大上幾歲的男人,竟然還有臉穿上一件翡翠綠的鮮豔斗篷!真是不知羞恥!德思禮先生接著又想,這大概是某種愚蠢的宣傳噱頭吧︱︱這些人正在為某個機構募款︱︱沒錯,就是這麼回事。車潮開始往前移動,幾分鐘之後,德思禮先生駛入了格朗寧公司的停車場,他的注意力又重新轉向錐子訂單。
德思禮先生在他九樓的辦公室裡,總是習慣背牆而坐。要不是如此,他很有可能發現,要想在這個早晨專心處理錐子的業務,會比往常困難許多。他並沒有看見那些在大白天疾飛而過的貓頭鷹,不過街上的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張大嘴巴指著天空,看著貓頭鷹一隻接著一隻地飛過他們的頭頂。很多人甚至連晚上也從來沒有見過一隻貓頭鷹咧。話說回來,德思禮先生度過了一個完全正常,不受貓頭鷹干擾的美好早晨。他對五個不同的人大吼大叫。打了幾通重要電話,又再多吼了幾聲。他的好心情一直維持到午餐時間,當時他決定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了,走到對街的麵包店去買點東西吃。
他已經把那些穿著斗蓬的怪胎忘得一乾二淨,在麵包店附近竟又遇到了這群人。經過時他忍不住憤怒地瞪了他們幾眼。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他們就是讓他覺得很不舒服。這群傢伙同樣在興奮地低聲交談,附近根本就沒看到什麼募款箱。就在他緊抓著一個裝在袋子裡的大甜甜圈擦身走過時,幾句片段的話語飄進了他的耳朵。
﹁波特家,不會錯的,我聽到的就是這麼回事 ︱︱﹂
﹁︱︱ 沒錯,他們的兒子,哈利︱︱﹂
德思禮先生猛然停下腳步。恐懼淹沒了他的全身。他回過頭來望著那群低聲交談的人,彷彿要跟他們說話,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衝到對面的街道,急急忙忙跑回辦公室,厲聲囑咐秘書不准打攪,他抓起電話開始撥號,就在快要撥完家裡電話號碼的時候,突然改變心意。他擱下電話,搓著鬍鬚,靜靜思索︙︙不,這麼做太笨了。
波特並不是什麼罕見的姓。他敢說全英國有一大堆姓波特的,還有個兒子叫哈利的家庭。
再想想,他甚至沒辦法確定,他的外甥是不是叫哈利。他從來沒見過這個男孩。有可能是叫做哈維,或是哈洛。他沒有必要拿這件事讓德思禮太太擔心,只要一提到她妹妹,她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壞。
他不怪她 ︱︱ 要是他自己有一個像這樣的妹妹 ︱︱ 但不管怎樣,那些穿斗蓬的人 ︱︱
那天下午,他發現自己無法專心處理錐子業務,五點鐘踏出公司大樓時,他心裡還在惦記著這件事,以致一頭撞上站在門口的一個人。
﹁對不起,﹂他低聲道歉,那個小老頭被撞得差點跌倒。過了幾秒之後,德思禮先生才發現,這人身上穿了件紫羅蘭色的斗蓬。對於剛才差點就被撞得跌成狗吃屎,他似乎一點也不生氣。相反地,他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用一種另路人側目的尖銳嗓音說:﹁不用說對不起,我親愛的先生,今天什麼事都氣不到我!太樂了,因為﹃那個人﹄終於走了!就連你這種﹃麻瓜﹄也該好好慶祝一下,今天真是太樂、太樂了!﹂
老頭摟了摟德思禮先生的腰,便走開了。
德思禮先生像生了根似地呆站原地。他剛才被一個百分之百的陌生人摟了一下。他還記得自己被叫做什麼﹃麻瓜﹄,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嚇壞了,連忙跑上車,疾駛回家,心中暗暗希望這一切全都只是他的想像,這是他過去從來沒想過的事情,他向來非常不屑所謂的想像力。
一馳入四號的私人車道,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 ︱︱ 一件不能讓他心情好轉的事 ︱︱ 那隻早上瞥見的虎斑貓。牠現在坐在他家的庭園圍牆上。他百分之百地確認這是同一隻貓,牠眼睛周圍的斑紋跟早上那隻貓一模一樣。
﹁噓!﹂德思禮先生大聲喝道。
那貓一動也不動,只是抬起頭來,狠狠地盯他一眼。這難道是一隻正常的貓應有的行爲嗎? 德思禮先生不解地想著。他先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再踏進家門。他仍然依照原先的主意,決定不要跟他太太提起任何事。
德思禮太太度過了美好正常的一天。她在晚餐時鉅細靡遺地報告隔壁鄰居家的母女問題,以及達力又如何學會了另一句話︵﹃絕不!﹄︶ 。
德思禮先生努力讓自己表現正常。把達力哄上床之後,他走進客廳,正好聽到當天晚間新聞的最後一節報導。
﹃最後,來自全國各地賞鳥人的報告顯示,我國的貓頭鷹,今天表現出極端異常的行爲。貓頭鷹一般都在夜間狩獵,白天通常完全不見蹤影,然而從今晨日出開始,目前已有數百位目擊者 報告,看到貓頭鷹在各處飛來飛去。專家也無法解釋,貓頭鷹爲何會突然改變牠們的睡眠習慣。﹄
說到這裡,播報員讓自己露齒而笑,﹃這實在是太神秘了。現在把鏡頭轉交給吉姆,聽聽氣象報告。今天晚上還會再下貓頭鷹雨嗎,吉姆?﹄
﹃好的,泰德,﹄氣象播報員說,﹃這我並不清楚,不過今天行爲異常的不只是貓頭鷹而已。來自肯特郡、約克夏郡,以及當迪等地的觀眾都曾來電表示,今天並未如我昨日所預報的下雨,反而是下了許多的流星!
﹃也許是大家提早開始慶祝烽火夜︵譯註:十一月五日夜晚,為英國歷史上火藥陰謀案的紀念日。這天夜晚會放煙火與升起烽火慶祝︶︱︱︱︱這應該是下禮拜的事吧,朋友們!不過我可以 保證,今晚一定會下雨。﹄
德思禮先生嚇得呆坐在他的扶手椅上。全英國都在下流星雨?貓頭鷹在大白天跑出來亂飛?街上到處都是些穿著斗篷的怪人?還有一種耳語, 一種關於波特家的耳語︙︙
德思禮太太端著兩杯茶走進客廳。情況不妙。他必須把事情告訴她。
他緊張地清清喉嚨。﹃呃︱︱佩妮,親愛的︱︱妳最近該沒聽到妳妹妹的什麼消息吧?﹄
正如他意料之中的,德思禮太太顯得又驚又怒。畢竟平常他們只是假裝她沒有妹妹罷了。
﹃沒有,﹄她尖刻地說,﹃幹嘛?﹄
﹃剛剛看到一些奇怪的新聞,德思禮先生嘟囔著,﹃貓頭鷹︙︙流星雨︙︙我今天還在城裡看到 很多怪里怪氣的人︙︙﹄
﹃那又怎樣?﹄德思禮太太厲聲吼道。
﹃嗯,我只是在想︙︙也許︙︙這跟︙︙妳知道︙︙這跟他們那群人有些關係。﹄
德思禮太太噘嘴啜飲她的熱茶。德思禮先生在心裡盤算,自己有沒有勇氣把他聽到﹃波特﹄這個 名字的事情告訴她。最後還是不敢。他反而故做輕鬆地開口說:﹃他們的兒子︱︱現在年紀也該跟達力差不多大了吧?﹄
﹃大概吧。﹄德思禮太太板著臉答。
﹃他叫什麼名字來著?霍華,對不對?﹄
﹃叫哈利。真難聽,俗氣死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爲。﹄
﹃喔,沒錯,﹄德思禮先生說,他的心猛的往下沉,﹃是的,我也這麼以爲。﹄
他就此不再提這件事,隨後他倆就上樓睡覺。 德思禮太太在浴室梳洗的時候,德思禮先生躡手躡腳溜到臥室窗口,仔細打量前院。那隻貓還坐在原處。牠凝神望著水蠟樹街,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是他自己在胡思亂想嗎?難道這一切都跟波特家完全無關?如果這是︙︙ .。。如果這真的牽涉到那對︱︱唉,他想他是絕對受不了的。
德思禮夫婦上床睡覺。德思禮太太很快進入夢鄉,德思禮先生卻睜大眼躺在床上,思索各種可能的情況。他在入睡前想到一個令他稍感安慰的念頭:就算這眞的跟波特家有關,他們也沒有理由來干擾他和他太太。波特家心裡很清楚,他和佩妮對他們那種人是何觀感︙︙就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怪事,他也完全看不出他和佩妮有會被捲入其中的可能。他打個哈欠再翻個身。不可能會影響到他們的︙︙
他眞是大錯特錯。
德思禮先生或許已在輾轉反側之間漸漸入睡,外面牆頭上的那隻貓 卻不顯一絲睡意。牠像雕像 般地端坐不動,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水蠟樹街遠處的轉角。當鄰街的一輛車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或是兩隻貓頭鷹在上空呼嘯而過時,牠也不曾稍稍受到驚動。事實上,直到將近午夜的時候,這隻貓才開始挪動身軀。
一名男子出現在貓持續守望的街角,他的出現如此安靜而突然,讓人覺得他彷彿是直接從地上冒了出來。貓的尾巴微微抽動,眼睛也瞇了起來。
水蠟樹街上從來沒見過像這樣的男人。他又高又瘦,而且非常老,這是從他那銀白閃亮,長得足以塞進腰帶的頭髮和鬍鬚來判斷。他穿著長袍,罩一件拖到地的紫色斗篷,腳上踏著一雙鑲環扣的高跟鞋。淡藍色的眼睛十分明亮,在半月型的眼鏡後面閃爍發光,他的鼻子長而扭曲,看起來就好像是鼻梁至少斷過兩次以上。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阿不思・鄧不利多。
阿不思・鄧不利多似乎並不明白,自己正踏入一條從他的名字到他的靴子全都不受歡迎的街道。他忙著伸手在斗篷裡面摸索,尋找某樣東西。但似乎又覺得有人在監視他,他突然抬起頭望著那隻貓,牠仍然坐在對街的牆上凝視著他。由於某種原因,這隻貓的樣子似乎令他覺得非常有趣。他咯咯輕笑並喃喃自語:﹃我早該想到了。﹄
他在衣服內袋找到了他要的東西。看起來像一個銀色打火機。他將它輕輕彈開,高高舉起,按一下。離他最近的一盞街燈啪地一聲迅速熄滅。他又按一下︱︱︱下一盞燈開始明滅不定地閃爍,隨即變成一片漆黑。他總共按了十二次熄燈器,直到整條街上的光源只剩下遠方兩個針尖大的光點,也就是那隻猫的眼睛。如果現在有人望著窗外的景象,就算是眼睛特尖的德思禮太太,也沒辦法看清發生在她家門前的任何事情。鄧不利多把熄燈器扔進斗篷內袋,開始沿著街道走向四號,到達之後,他在那貓旁邊的牆上坐了下來,並不看牠。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突然開口對牠說話。
﹃眞高興能在這兒見到妳,麥教授。﹄
他轉過頭來對虎斑貓微笑,但貓已經不見了。此刻迎接他笑臉的是一個看起來相當嚴肅的女人 臉上戴著一副形狀跟貓眼睛周圍斑紋一模一樣的方框眼鏡。她同樣也穿著斗篷,顏色是翡翠綠。她的黑髮紮成一個嚴整的髮髻。她的神情顯得非常慌亂。
﹃你怎麼知道那是我?﹄她問。
﹃我親愛的教授,我從來沒看過有哪隻貓的姿勢會這麼僵硬。﹄
﹃要是你在磚牆上坐了一整天的話,也會變得那麼僵硬。﹄麥教授說
﹃一整天?那妳怎麼有時間參加慶祝呢!我這一路上至少經過了十二場狂歡會呢。﹄
麥教授不悅地嗤了一聲。
﹃喔,是啊,所有人都在慶祝,這也就罷了,﹄她急躁地說,﹃你以爲他們應該會小心一點,結果 不是︱︱︱甚至連那些﹁麻瓜﹂都注意到有某些事情不太對勁。而且還登上了他們的新聞節目。﹄她轉過頭,望著德思禮家漆黑的客廳窗戶。﹃我全都聽到了。成群結隊的貓頭鷹︙︙流星︙︙嗯,他們倒也不算太笨。肯特郡下了場流星雨 ︱︱︱︱ 我敢說那一定是迪歌搞的鬼。他這個人向來就少根筋。﹄
﹃妳不能怪他們,﹄鄧不利多溫和地說,﹃這十一年來,好不容易才有這麼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這我知道,﹄教授忿忿地說,﹃可是也沒道理讓我們喪失理智嘛。大家實在是太不小心了,大白天就跑到街上去,甚至沒換上﹁麻瓜﹂的衣服,就站在那裡互相交換秘密情報。﹄
她歪頭瞄了鄧不利多一眼,像是希望他會向她說些什麼,他沒有開口,於是她繼續說下去:﹃在 ﹁那個人﹂終於消失的好日子,要是讓﹁麻瓜﹂發現到我們的存在。那可就太精采了。我想他是眞的走了吧,鄧不利多?﹄
﹃好像眞的是這樣,﹄鄧不利多說,﹃我們實在應該對此心存感激。妳要不要吃一個檸檬雪寶?﹄
﹃一個啥?﹄
﹃一個檸檬雪寶。這是一種我非常喜歡的﹁麻瓜﹂甜品。﹄
﹃不用了,謝謝你,﹄麥教授冷淡地答道,似乎認爲目前並不是吃檸檬雪寶的恰當時機。﹃就像我 剛才說的,就算﹁那個人﹂已經走了 ︱︱︱﹄
﹃我親愛的教授,像妳這樣明理的一個人,當然可以直呼他的名字吧?這些﹁那個人﹂之類的無聊話 ︱︱- 這十一年來,我一直試著說服大家去直呼他的名字:佛地魔。﹄麥教授瑟縮了一下,鄧不利多正忙著掰開兩個黏在一起的檸檬雪寶,並未注意到她的反應。﹃如果我們老是叫他﹁那個人﹂,事情 會變得越來越混亂。我就看不出,直呼佛地魔的名字,有什麼好怕的。﹄
﹃我知道你不怕,﹄麥教授用半帶惱怒、半是崇拜的語氣說,﹃可是你不一樣啊。大家都知道你是那個︱︱喔,好吧,佛地魔︱︱唯一害怕的人哪。﹄
﹃妳太抬舉我了,﹄鄧不利多平靜地表示,﹃佛地魔擁有我永遠也無法獲得的力量。﹄
﹃那只是因爲你這個人太︱︱︱好吧︱︱︱太高尙了,不屑去使用那種力量。﹄
﹃還好這裡黑得很。甚至在龐芮夫人稱讚我的新耳罩的時候,我的臉也沒紅得那麼厲害過。﹄
麥教授狠狠瞪了鄧不利多一眼,說:﹃貓頭鷹跟這附近流傳的謠言沒什麼關係。你知道大家是怎麼說的嗎?他是怎麼消失的?最後制止他的究竟是什麼?﹄
麥教授似乎已經談到了她最急著討論的一個話題,那也是她甘願在冷硬磚牆上等候一整天的眞正原因,因爲不論是做爲一隻猫或是一個女人,她都從來沒有像現在用這麼銳利的目光注視過鄧不利多。事情很明顯,不管﹃大家﹄說了什麼,除非從鄧不利多口中得到證實,她才相信那是真的。然而,鄧不利多卻喜孜孜地挑了另一個檸檬雪寶,並沒有開口回答。
﹃他們說的是,﹄她繼續追問,﹃昨天晚上,佛地魔出現在高錐克洞。他是去找波特夫婦。謠傳莉 莉和詹姆已經︱︱已經︱︱說他們︱︱︱死了。﹄
鄧不利多垂下頭。麥教授倒抽了一口氣。
﹃莉莉和詹姆︙︙我眞不敢相信︙︙我不要相信: .。。。喔︙︙鄧不利多︙︙﹄
鄧不利多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他沈重地表示。
麥教授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還不只是這些。他們說,他本來還想要殺死波特夫婦的兒子哈利。可是︱︱︱沒有成功。他沒辦法殺死那個小男孩。沒有人知道爲什麼或是怎麼回事,他們說,在他沒辦法殺死哈利波特的那一刻,他的法力就消失了︱︱︱那就是他離開的原因。﹄
鄧不利多神情陰鬱地點點頭。
﹃這是︱︱︱︱1這是眞的?﹄麥教授遲疑地問道,﹃他造了這麼多孽︙︙殺了這麼多的人︙︙竟然沒辦法殺死一個小男孩?這實在是太驚奇了︙︙我們花了那麼多力氣去阻止他︙︙可是哈利波特究竟是怎麼逃過一死的?﹄
﹃這我們只能猜測,﹄鄧不利多說,﹃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
麥教授掏出一條蕾絲手帕,朝鏡片下面的眼角輕輕按了幾下。
鄧不利多用力吸吸鼻子,從口袋中取出一支金錶凝神觀看。這是一支非常怪異的錶。上面有十二根指針,卻看不到數字;此外還有幾枚小行星繞著邊緣打轉。鄧不利多必然從中看出了一些道理,因爲他將錶放回口袋後說:﹃海格遲到了。順便問一聲,我會到這兒來應該是他告訴妳的吧?﹄
﹃是的,﹄麥教授說,﹃不過我想你大概不會告訴我,既然有這麼多地方可去,你爲什麼偏偏要到這兒來呢?﹄
﹃我到這兒來,是爲了把哈利交給他的阿姨跟姨丈。現在他們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你該不會是指︱︱︱︱你不可能是指住在這兒的人吧?﹄麥教授喊著,跳起來指著四號的房子。﹃鄧不利多︱︱︱︱你不能這麼做啊。我在這裡觀察了他們一整天。你再也找不到這麼不像我們的兩個人了。 而且他們還有一個這樣的兒子︱︱︱我親眼看到他把他媽媽一路踢到街上,大哭大鬧地吵著要吃甜點。 你居然要哈利波特到這兒來住!﹄
﹃這是對他最好的地方,﹄鄧不利多堅定地說,﹃等到他年紀夠大的時候,他的阿姨和姨丈就可以把這一切對他解釋清楚。我寫了一封信給他們。﹄
﹃一封信?﹄麥教授虛弱地喃喃重複,頹然坐回牆上,﹃說眞的,鄧不利多,你以爲你可以只用一封信,就把這一切全都解釋清楚嗎?這些人永遠都不會了解他的!他會變得非常有名︱︱一個傳奇人物︱︱︱有許許多多的書籍,都會記載著關於哈利的事蹟︱︱︱︱我們世界中的每一個孩子都會知道他的名字!﹄
﹃完全正確。﹄鄧不利多說,他半月型鏡片上方的眼神顯得非常嚴肅。
﹃這足以使任何孩子都樂昏了頭。在他還不會走路講話前就這麼出名!何況還是某些他根本就不記得的事情!妳難道看不出,讓他在遠離這一切的地方好好長大,等他可以接受的時候再告訴他,不是更好嗎?﹄
麥教授張大嘴巴,想法完全改觀,她吞了一口口水,然後說:﹃是︱︱是,你說的對,這是當然。可是要用什麼方法把孩子送到這兒來呢,鄧不利多?﹄她突然瞄了他的斗篷一眼,彷彿他把哈利藏在衣服裡面似的。
﹃海格會把他帶到這裡。﹄
﹃你覺得這是︱︱明智之舉嗎?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海格去辦?﹄
﹃我可以把我自己的性命交到海格手中。﹄鄧不利多說。
﹃我並不是說他的心地不好,﹄麥教授不情願地表示,﹃但是你別忘了,他這個人粗心得很。他總是︱︱︱︱那是什麼聲音?﹄
一陣低沈的轟隆聲打破周遭的寂靜。聲音變得越來越大,他們四處張望,察看街道上是否有車燈出現;聲音增強成可怕的咆哮,兩人抬起頭望著天空︱︱︱︱ 一輛巨大的摩托車從天而降,停在他們前方的街道上。
這輛摩托車雖然十分巨大,卻還比不上跨坐在上面的男人。他的身高幾乎是一般人的兩倍,那寬度至少大上五倍。他看起來高大得不合常理,而且粗野不馴︱︱長而糾結的濃密黑髮和鬍鬚,掩蓋了他大部分的面龐,他的手掌就跟垃圾桶蓋一樣大,穿著皮靴的雙腳,看起來簡直就像兩隻小海豚。在他粗壯、肌肉突起的手臂中抱著一捲毛毯。
﹃海格,﹄鄧不利多說,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你總算到了。這輛摩托車是哪兒來的?﹄
﹃借來的,鄧不利多教授,先生,﹄巨人一面說, 一面小心翼翼走下摩托車,﹃是小天狼星,布萊 克借給我的。我找到他了,先生。﹄
﹃沒碰到什麼問題吧?﹄
﹃沒有,先生︱︱︱房子幾乎全毀了,不過我趕在﹁麻瓜﹂聚攏以前,把他給抱了出來。他在我們飛 過布里斯托的時候睡著了。﹄
鄧不利多和麥教授俯身望著那捲毛毯。毯子裡裹著一個熟睡的小男嬰。在他額前那簇黑玉般的頭髮下,有著一個形狀奇特的傷口,看起來就像是一道閃電。
﹃那就是︱︱︱︱?﹄麥教授低聲說道。
﹃是的,﹄鄧不利多說,﹃這道疤會一輩子跟著他。﹄
﹃你難道不能想點辦法嗎,鄧不利多?﹄
﹃就算我有辦法,我也不會去做。這疤痕將來很可能會派得上用場。我左邊的膝蓋上就有一個疤,看起來就是一幅完美的倫敦地下世界地圖。好了︱︱把他交給我吧,海格︱︱︱我們最好盡快把事情辦好。﹄
鄧不利多把哈利抱在懷裡,走向德思禮的房子。
﹃我可以︱︱︱我可以先跟他說聲再見嗎?﹄海格問道。
他巨大、蓬鬆的頭顱湊到哈利上方,給了嬰兒一個鬍渣扎得人發癢的熱吻。然後,海格突然發出一聲像是負傷野狗的嚎叫。
﹃噓!﹄麥教授發出噓聲說, ﹃你這樣會把﹁麻瓜﹂給吵醒!﹄
﹃對,對,對不起,﹄海格抽抽噎噎地說,掏出一條沾滿污跡的大手帕,把整個臉埋到裡面,﹃我眞的是忍不住,莉莉和詹姆死了,可憐的小哈利又要去跟﹁麻瓜﹂住在一起︙︙﹄
﹃是啊,是啊,這眞的讓人很難過,可是你必須控制一下,要不然我們就會被發現了。﹄麥教授低聲說,小心地拍拍海格的手臂,此時鄧不利多已跨過低矮的庭院圍牆,來到大門前。他溫柔地將哈利放置在台階上,從斗蓬裡取出一封信,塞進哈利的襁褓,再回到其他兩人身邊。整整有一分鐘的時間,他們三人只是站在原處,默默望著那捲毛毯;海格的肩膀不停抖動,麥教授用力眨眼,而鄧不利多眼中的閃亮光芒似乎也暗淡了。
﹃好了,﹄鄧不利多最後終於開口說道,﹃就這樣吧。我們沒必要再待在這裡。我們還是去參加慶祝會吧。﹄
﹃是啊,﹄海格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沈含混,﹃我得去把車子還給天狼星。晚安,麥教授︱︱鄧不利多教授。﹄
海格舉起夾克袖口,揩揩他淚流不止的雙眼,轉身跨上摩托車,踩動引擎;車子轟隆隆地飛起來,消失在遠處的夜空
﹃希望很快就可以見到妳,麥教授。﹄鄧不利多對她點點頭。麥教授用擤鼻涕代替回答。
鄧不利多轉身踏上街道。他在轉角處停下腳步,取出銀色熄燈器。他按了一下,十二個光球迅速 飛回它們的街燈,水蠟樹街立刻散發出橘紅色的光輝,他可以清楚看到,有一頭虎斑貓正輕悄地繞過另一端的轉角。也可以看到躺在四號階梯上的襁褓。
﹃祝你好運。哈利。﹄他低喃著,急轉身,咻地一聲揮動斗篷。就此消失不見。
一陣微風將水蠟樹街雅致的矮樹籬吹得摩挲舞動,街道寂靜整潔地躺在墨黑的天空下,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會發生任何驚人事蹟的地方。哈利波特在襁褓中翻滾,依然不曾醒來。一隻小手緊貼在信封旁邊,他繼續沈睡,完全不知道他是多麼特殊,不知道他的名氣有多大,不知道他將會在幾個鐘頭之後,被德思禮太太開門放牛奶瓶時的尖叫聲驚醒,也不知道往後幾個星期他會在達力表哥的戳擠掐咬中度過︙︙ .。。他更無法知道,就在這個時刻,全國各地所有參與秘密宴會的人都在高舉著酒杯,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聲音說:﹃敬哈利波特 那個活下來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