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瑪姬姑姑犯下大錯
第二章 瑪姬姑姑犯下大錯
第二天早上,哈利下樓去吃早餐時,德思禮一家三口已全都坐在廚房餐桌旁邊。他們正在看一台嶄新的電視,這是達力收到的﹃歡迎回家過暑假﹄禮物,因爲他老是抱怨說客廳的電視離冰箱太遠了。達力這個暑假大半時間都待在廚房裡,肥豬似的小眼死盯著電視螢幕,嘴裡不停地塞東西吃,讓他的五個雙下巴也跟著一起亂抖、亂顫。
哈利坐到達力和威農姨丈中間,這位姨丈是個魁梧的大塊頭,胖得看不見脖子,但卻留了一大把鬍鬚。這家人不僅沒有祝哈利生日快樂,而且在他走進廚房時,甚至根本沒人抬頭看他一眼,但哈利並不在乎,這他早就習慣了。他自己拿了一片吐司麵包,然後望著電視螢幕,一名播報員正在報導一則逃犯的消息。
﹃︙︙在此警告社會大眾,布萊克持有武器,非常危險。警方已設立一支報案專線,任何人只要一發現布萊克的行蹤,都應該立刻向警方報案。﹄
﹃這傢伙一看就是個壞胚子,﹄威農姨丈不屑地說,眼睛從報紙上方冒出來望著螢幕上的囚犯,﹃看看他那副德行,眞是個骯髒的懶鬼!看看他的頭髮!﹄
他厭惡地斜睨了哈利一眼,哈利的亂髮老是讓威農姨丈看不順眼,但是跟電視裡那個面孔旁鑲了一大圈長到手肘蓬亂雜毛的男人一比,哈利覺得自己已經算是修飾得很整齊了。
新聞播報員再度出現。
﹃農漁業部將於今日宣佈︙︙﹄
﹃等一下!﹄威農姨丈吼道,憤怒地瞪著新聞播報員,﹃你還沒告訴我們,那個瘋子到底是從哪兒逃出來的!光是講這些有什麼用?神經病說不定現在就跑到我們家門口來啦!﹄
長了一張長馬臉,瘦巴巴的佩妮阿姨立刻回過身來,專心地凝視窗外。哈利知道她有多想當第一個打電話報案的人,她是全世界最愛管閒事的三姑六婆,而她這輩子的大半時間,全都用來監視她那些奉公守法的無聊鄰居。
﹃他們到底要怎樣才能學得會,﹄威農姨丈說,用他的大紫拳頭往桌上重重捶了一下,﹃對付這些惡棍的唯一方法,就是把他們抓起來全部槍斃?﹄
﹃說得好,﹄佩妮阿姨附和,眼睛依然緊盯著隔壁的紅花菜豆。
威農姨丈一口喝光他的茶,低頭望著手錶,說道:﹃我得趕快出門,佩妮・瑪姬的火車十點就到了。﹄
哈利的思緒原本一直留在樓上,跟他的飛天掃帚保養工具箱作伴,但現在卻立刻被嚇得跌回現實世界。
﹃瑪姬姑姑?﹄他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她︱︱她該不會是要到這兒來吧?﹄
瑪姬姑姑是威農姨丈的姊妹。雖然她跟哈利並沒有眞正的血緣關係︵哈利的母親是佩妮阿姨的姊妹︶,但他從小就被迫跟達力一起叫她﹃姑姑﹄。瑪姬姑姑住在鄉下一棟院子很大的房子裡,在那裡養了一大群牛頭犬。她並不常到水蠟樹街來作客,因爲她捨不得拋下她的寶貝狗,但她每一次來訪,都會在哈利心中留下難以忘懷的恐怖回憶。
在達力的五歲生日宴會中,瑪姬姑姑在大家玩大風吹的時候,故意用手杖猛敲哈利的小腿骨,免得讓他勝過達力。幾年以後,她在聖誕節時突然出現,送給達力一個電腦機器人,卻只給哈利一包狗餅乾。在她上次來訪,也就是在哈利進霍格華茲唸書的前一年,哈利不小心踩到她最心愛的狗殺手的爪子。殺手一路把他追到院子裡,逼得他爬到樹上避難,瑪姬姑姑一直等到三更半夜,才肯把她的愛犬給帶走。直到現在,達力只要一想到這件事,還是會忍不住笑出眼淚。
﹃瑪姬要在這兒住一個禮拜,﹄威農姨丈怒喝,﹃既然我們提起這件事,﹄他豎起一根胖手指,面帶恐嚇地指著哈利,﹃就在我去接她以前,先把事情給好好說清楚。﹄
達力露出得意的笑容,目光自電視螢幕轉向哈利。看哈利被威農姨丈責罵、恐嚇,是他最喜愛的一種娛樂活動。
﹃第一 ,﹄威農姨丈咆哮道,﹃你跟瑪姬說話的時候,嘴巴最好給我放乾淨一點。﹄
﹃可以呀,﹄哈利忿忿地說,﹃只要她自己嘴巴放乾淨點就行了。﹄
﹃第二,﹄威農姨丈說,他好像根本沒聽到哈利的回答,﹃瑪姬並不曉得你這個人不正常,所以在她住在這兒的時候,我不希望有任何︱︱任何怪里怪氣的事情發生。你最好檢點一些,懂了吧?﹄
﹃只要她自己檢點一些,我當然也會檢點。﹄哈利從齒縫中迸出一句。
﹃第三呢,﹄威農姨丈說,他刻薄的小眼此刻已瞇成了大紫臉上的兩條細縫,﹃我們告訴過瑪姬,說你進了聖布魯特少年慣犯監護中心。﹄
﹃什麼?﹄哈利大吼。
﹃所以你最好別漏出半點口風,小子,要不然你就得小心了。﹄威農姨丈粗聲說。
哈利坐在那裡瞪著威農姨丈,不禁氣得臉色發白,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眞的。瑪姬姑姑要來住一個禮拜︱︱這是德思禮家送給他最糟的一份生日禮物,甚至連上次那雙威農姨丈的舊襪子都沒有這麼差勁。
﹃好了,佩妮,﹄威農姨丈說,疲倦地緩緩站起來,﹃我現在就去車站。要不要一起去兜兜風啊,達達?﹄
﹃不要。﹄達力說,威農姨丈一停止恐嚇哈利,他的注意力就重新轉回電視螢幕。
﹃達力要爲他的姑姑好好打扮一下呢,﹄佩妮阿姨摸著達力厚重的金髮說,﹃媽咪替他買了一個好可愛的領結唷。﹄
威農姨丈拍拍達力肥胖的肩膀。
﹃那就待會兒見囉。﹄他說,接著就走出廚房。
哈利剛才因驚嚇過度而有些恍惚失神,但他此刻腦袋中突然靈光一閃。他放下吐司,急急站起身來,走到大門前去找威農姨丈。
威農姨丈正在穿他的短外套。
﹃休想我會帶你去,﹄威農姨丈轉過身來,發現哈利在望著他,立刻大聲吼道。
﹃你以爲我想去嗎?﹄哈利冷冷地說,﹃我有事要問你。﹄
威農姨丈狐疑地望著他。
﹃霍格︱︱我們學校的三年級學生,有時候可以去村子裡玩。﹄哈利說。
﹃那又怎樣?﹄威農姨丈怒喝,從門邊的勾環上取下汽車鑰匙。
﹃我需要你在同意書上簽名。﹄哈利急忙表示。
﹃我爲什麼要替你簽?﹄威農姨丈不屑地說。
﹃這個嘛,﹄哈利小,七翼翼地選擇說詞,﹃你要我做的事很困難,得在瑪姬姑姑面前假裝我進了那個神波︙︙﹄
﹃聖布魯特少年慣犯監護中心!﹄威農姨丈吼道,他的語氣顯得驚惶失措,這讓哈利暗自竊喜。
﹃就是這樣,﹄哈利說,沈著地抬起頭來,望著威農姨丈的大紫臉,﹃這名字很難記 呢。我要裝也得裝得像回事嘛,對不對?要是我不小心說溜嘴怎麼辦?﹄
﹃你是想讓我來好好教訓你一頓,是不是?﹄威農姨丈大聲咆哮,舉起拳頭衝向哈利。但哈利卻站在原地不動。
﹃就算你把我打得半死,也沒辦法讓瑪姬姑姑忘掉我告訴她的事。﹄哈利冷酷地說。
威農姨丈停下腳步,依然高舉著拳頭,大臉漲成了醜陋的深紫褐色。
﹃不過,要是你在我的同意書上簽名的話,﹄哈利趕緊接口說,﹃我發誓一定會把那個學校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而且盡量表現得像是個麻︱︱像是個正常人。﹄
雖然威農姨丈露出一副齜牙咧嘴,太陽穴上青筋跳動的兇相,但哈利可以看出他已經動搖了。
﹃好吧,﹄他最後終於吼道,﹃在瑪姬住我們家這段期間,我會好好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如果在她離開前,你都有好好守規矩,沒漏出半點口風的話,我就會在你那該死的同意書上簽名。﹄
他說完就轉過身去,拉開大門,再用力把門摔上,力量猛得把門上的一小塊玻璃板給震落到地上。
哈利沒有再回到廚房。他爬上樓走進他的房間。如果他接下來要表現得像是一個眞正的麻瓜,他最好從現在就開始。他懷著沈重的心情,慢慢把他收到的禮物和生日卡全都收起來,藏到床下那塊鬆脫的地板下面,和他的功課放在一起。然後他走到嘿美的鳥籠前。愛落好像已經復原了;牠和嘿美兩個正把頭埋在翅膀下熟睡,哈利嘆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把牠們兩個輕輕戳醒。
﹃嘿美,﹄他難過地說,﹃你得先離開一個禮拜。跟愛落一起走吧,榮恩會好好照顧你的。我會寫封信跟他解釋清楚。拜託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好不好。﹄︱︱嘿美琥珀色的大眼睛流露出譴責的意味,﹃這又不是我的錯。我只有這樣做,才能和榮恩跟妙麗一起去活米村玩。﹄
十分鐘之後,愛落和嘿美︵她腿上綁了一封給榮恩的信︶就從窗口飛出去,隨即失去蹤影。哈利的心情此刻已沈到谷底,悶悶不樂地把空鳥籠塞進衣櫥藏好。
但哈利並沒有時間難過太久。才過一會兒,佩妮阿姨就對著樓梯口大聲尖叫,要哈利趕快下樓,準備迎接客人。
﹃快去把你的頭髮弄得像樣一點!﹄站在玄關的佩妮阿姨一看到他就厲聲吼道。
哈利完全想不通,幹嘛一定要他把頭髮弄整齊。瑪姬姑姑最喜歡批評他了,所以他看起來越髒,越邋遢,她就越高興。
沒過多久,門外就傳來車輪滾過砂礫的嘎扎聲,威農姨丈的汽車已駛入私人車道,接著又響起車門敞開的聲音,和踏過花園小徑的腳步聲。
﹃快去開門!﹄佩妮阿姨噓聲催促哈利。
哈利心情沈重地拉開大門。
瑪姬姑姑站在門前。她長得跟威農姨丈很像,身材又高又壯,再加上一張醬紫色的大臉,而且她甚至還有鬍鬚哩,只不過沒有威農姨丈的鬍子那麼長就是了。她左手拎一個大行李箱,右手腋下夾著一頭脾氣很壞的老牛頭犬。
﹃我的小達達呢?﹄瑪姬姑姑吼道,﹃我的小心肝寶貝侄子呢?﹄
達力搖搖晃晃地走到玄關,肥大的頭顱上貼著一層油膩膩的金髮,顫巍巍的多層雙下巴下隱隱露出半個領結。瑪姬姑姑順手把皮箱硬塞到哈利懷裡,害他被撞得痛呼了一聲,接著她就一手攬住達力,朝他的臉上用力親了一下。
哈利心裡很清楚,達力之所以會願意忍受瑪姬姑姑的擁抱,是因爲他曉得自己稍後一定可以得到豐厚的回報,果眞沒錯,在瑪姬姑姑放開他之後,他的胖手裡就多了一張嶄新的二十鎊紙鈔。
﹃佩妮!﹄瑪姬姑姑喊道,大剌剌地從哈利身邊擠過,就好像他只不過是一根沒感覺的帽架似的。瑪姬姑姑和佩妮阿姨互相親吻,或者應該說是瑪姬姑姑用她的戽斗粗下巴去撞佩妮阿姨的凹陷面頰。
此時威農姨丈走進來,帶著愉快的笑容關上大門。
﹃喝杯茶吧,瑪姬?﹂他說,﹃殺手想喝點什麼?﹄
﹃殺手可以用我的碟子喝茶,﹄瑪姬姑姑說,接著他們一群人就走進廚房,把哈利一個人留下來負責搬行李。但哈利並沒有抱怨:只要能有藉口避開瑪姬姑姑,要他怎樣都無所謂,於是他開始把行李箱扛到客房,並盡可能慢吞吞地拖延時間。
等他回到廚房時,瑪姬姑姑面前已擺好了茶和蛋糕,而殺手正窩在角落唏哩呼噜地舔茶喝。茶湯和口水嘩啦啦地濺到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哈利看出佩妮阿姨的態度顯得不太自然。佩妮阿姨最討厭動物了。
﹃誰替妳照顧其他的狗兒呀,瑪姬?﹄威農姨丈問道。
﹃我找了法布特上校來對付牠們,﹄瑪姬姑姑沈聲喝道,﹃他現在退休啦,能找點兒事做對他是很有好處的。但我可不能抛下我可憐的老殺手。我不在牠會想我呀。﹄
哈利一坐下來,殺手就開始狂吠。這使得瑪姬姑姑第一次把注意力轉到哈利身上。
﹃我說啊!﹄她吼道,﹃原來你還在這兒呀,是不是?﹄
﹃是呀。﹄哈利說。
﹃你少給我用那種忘恩負義的語氣說什麼﹁是呀,是呀﹂,﹄瑪姬姑姑厲喝道,﹃威農跟佩妮願意收留你,對你可是天大的恩惠哪。要我才不幹呢。你要是被丟在我家門口的話,我一定馬上把你送到孤兒院去。﹄
哈利差點就回嘴說,他寧可上孤兒院,也不要跟德思禮家住在一起,但他一想到活米村的同意書,就只好乖乖閉上嘴巴。他臉上硬擠出一個苦笑。
﹃你少給我露出那種假惺惺的笑容!﹄瑪姬姑姑怒喝道,﹃我可以看出,在我上次看到你以後,你完全沒有半點兒長進。我眞希望學校能好好教你一些規矩,﹄她灌了一大口茶,揩揩她的鬍鬚,然後說,﹃你是把他送到哪兒來著呀,再跟我說一遍,威農?﹄
﹃聖布魯特,﹄威農姨丈應聲答道,﹃那是收容嚴重案例的一流機構。﹄
﹃我知道了,﹄瑪姬姑姑說,﹃聖布魯特會拿藤條打人嗎,小子?﹄她在桌對面吼道。
﹃呃︱︱﹄
威農姨丈躲在瑪姬姑姑背後用力點頭。
﹃會呀。﹄哈利說。接著他就感到自己最好是裝得像樣一點,於是他又加上一句:﹃打得很兇呢。﹄
﹃太好了,﹄瑪姬姑姑說,﹃我才不相信那些娘娘腔、軟骨頭的胡說八道,說什麼不能體罰。在我看來,這些小鬼十個有九個都該被痛揍一頓。你常常挨打嗎?﹄
﹃喔,對呀,﹄哈利說,﹃被打得好慘喔。﹄
瑪姬姑姑瞇起眼睛。
﹃我還是不喜歡你的口氣,小子,﹄她說,﹃要是你還可以用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談你挨打的事,他們顯然是打得不夠狠。佩妮,我要是妳的話,我就會寫封信跟他們說清楚,這孩子我同意讓他們盡量打,打得越狠越好。﹄
威農姨丈大概是擔心哈利會忘了他倆的協議;爲了以防萬一,他突然開口改變話題,﹃聽到今天早上的新聞了嗎?瑪姬?妳認爲那個逃犯的事怎麼樣啊?﹄
在瑪姬姑姑開始把這兒當作自己家以後,哈利發現自己幾乎有點懷念起沒有瑪姬姑姑的水蠟樹街四號生活了。威農姨丈和佩妮阿姨常常有意無意地支開哈利,要他別在他們身邊礙手礙腳,這對哈利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但在另一方面,瑪姬姑姑卻希望哈利總是待在她面前,這樣她就可以大呼小叫地來挑他毛病。她最喜歡拿哈利來跟達力做比較,而她最愛做的事,就是替達力買一大堆昂貴的禮物,再兇巴巴地瞪著哈利,似乎是想故意激哈利問她爲什麼沒給他禮物。另外她也經常有事沒事就抛出一、兩句意味深長的話,暗示出哈利會這麼不討人喜歡,自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說眞的,這孩子會變成今天這副德行,妳實在沒必要去責怪自己,﹄她在第三天吃午餐時表示,﹃要是他的天性本來就爛,別人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是沒有用的啦。﹄
哈利試著專心吃他的午餐,但他的雙手卻忍不住顫抖,臉也開始氣得發燙。別忘了那張同意書,他暗暗告誡自己。想想活米村吧,什麼也別說。不要站起來︱︱
瑪姬姑姑抓起她的玻璃酒杯。
﹃這是繁殖養育的基本法則之一,﹂她說,﹃你常常可以在狗身上看到同樣的例子。要是母狗有毛病,她生的幼犬也一定有毛︱︱﹄
就在那一刻,瑪姬姑姑手中的玻璃酒杯突然砰地爆炸。玻璃碎片朝四面八方射出去,而瑪姬姑姑錯愕地連連眨眼並喃喃自語,紅潤的大臉被酒潑得溼答答的。
﹃瑪姬!﹄佩妮阿姨尖叫,﹃瑪姬,妳沒事吧?﹄
﹃不用擔心,﹄瑪姬姑姑咕噥一聲,用餐巾擦擦臉,﹃我大概是抓得太用力了。上次在法布特家也是這樣。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佩妮。我手勁本來就大得很︙︙﹄
但佩妮阿姨和威農姨丈兩人卻都懷疑地盯著哈利,因此他決定最好還是放棄餐後甜點,盡快逃離餐桌。
他一走到外面的走廊,就把背靠在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完全失控,讓某個東西突然爆炸了。他絕對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這並不只是因爲他顧慮到那份活米村同意書︱︱他知道要是他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魔法部是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哈利現在還是個未成年的巫師,而巫師法律禁止他在學校之外的地方施展魔法。而且他以前就有過不良紀錄,他在上個暑假收到一份官方正式警告,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魔法部要是再發現水蠟樹街出現魔法,哈利就會被霍格華茲開除。
他聽到德思禮家人離開餐桌的聲音,於是他趕緊避開他們跑到樓上。
哈利在接下來的三天中,每當瑪姬姑姑開始盯上他的時候,他就強迫自己專心想著他的︽飛天掃帚保養自助手冊︾。這方法效果還算不錯,但卻好像讓他看起來一臉呆相,因爲瑪姬姑姑又開始批評他的智商過低了。
在熬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瑪姬姑姑待在這兒的最後一晚終於來臨了。佩妮阿姨煮了一頓精緻美味的晚餐,威農姨丈開了好幾瓶酒。他們相安無事地喝湯、吃鮭魚,期間完全沒提到哈利的半點錯處;在吃檸檬派的時候,威農姨丈開始長篇大論地談他錐子公司的事情,把大家給煩得要命;接下來佩妮阿姨去泡咖啡,威農姨丈又取出了一瓶白蘭地。
﹃要不要再來一點呀,瑪姬?﹄
瑪姬姑姑已經喝了很多酒。她的大臉變得通紅。
﹃那就再來一小杯好了,﹄她吃吃笑道,﹃再多倒一點兒︙︙再多一點︙︙眞是個乖孩子。﹄
達力正在吃他的第四片檸檬派。佩妮阿姨翹著蘭花指,慢慢啜飲咖啡。哈利眞的好想趕快溜回他的臥室,但才剛準備站起來就瞥見威農姨丈憤怒的小眼,看來他今晚非得陪著他們坐到最後不可了。
﹃啊,﹄瑪姬阿姨說,她咂咂嘴 放下喝光的玻璃酒杯。﹃菜眞是太棒了,佩妮。我平常晚上都只是吃點兒煎蛋香腸,我有十二隻狗要照顧嘛︙︙﹄她打了一個大飽嗝,拍拍她裹著斜紋軟呢布料的大肚皮,﹃很抱歉。不過我得坦白說,我喜歡男孩子看起來健健康康、胖胖壯壯的,﹄她對達力擠擠眼,再繼續說下去,﹃你以後也會是個很有男子氣概的壯漢,達達,就像你爹一樣。太好了,我正想再來點兒白蘭地,威農︙︙
﹃至於這邊這個嘛︱︱﹄
她冷不防地轉過頭來望著哈利,而他立刻感到胃部一陣抽搐。︽飛天掃帚保養自助手冊︾,他趕緊提醒自己。
﹃這傢伙有一種瘦巴巴的劣種相。有些狗也是這樣。去年我還叫法布特上校淹死了一隻哩。小得跟老鼠似的。身子骨太弱。種不好。﹄
哈利努力回想︽自助手冊︾的第十二頁:︵一種專門治療掃帚不願後翻的符咒︶。
﹃所以呢,就像我前幾天說的,一切全都歸結到血統問題。劣種注定會被淘汰。聽我說,我可不是要批評妳的家庭,佩妮,﹄︱︱她用鏟子似的巨掌拍拍佩妮阿姨乾瘦的枯手,﹃不過妳妹妹還真不是個好東西。就算是最優秀的家族,有時也會出現這類的壞胚。後來她果眞就跟一個廢物跑了,生下我們眼前這個傢伙。﹄
哈利望著他的餐盤,耳邊響起一陣怪異的嗡嗡聲。緊抓住你的掃帚尾巴,他專心想著。但他死都想不起下一句是什麼。瑪姬姑姑的聲音就好像是威農姨丈的錐子似的,深深鑽進他的耳朵。
﹃這個波特,﹄瑪姬姑姑大聲說,一把抓起白蘭地酒瓶,劈哩啪啦地倒在她的酒杯裡和旁邊的桌巾上,﹃你還沒告訴我,他是幹哪一行的?﹄
威農姨丈和佩妮阿姨露出非常緊張的表情,甚至連達力都暫時拋下檸檬派,驚訝地張嘴望著他的父母。
﹃他︱︱沒工作,﹄威農姨丈說,飛快地瞄了哈利一眼,﹃無業游民。﹄
﹃我就知道!﹄瑪姬姑姑說,仰頭灌了一大口白蘭地,用袖子揩揩下巴,﹃一個毫不中用、一無是處、好吃懶做的寄生蟲︱︱,﹄
﹃他才不是呢。﹄哈利突然開口說。餐桌邊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哈利全身發抖,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生氣過。
﹃再來點兒白蘭地!﹄威農姨丈吼道,他的臉色已變得慘白。他把剩下的酒全都倒進瑪姬姑姑的杯子裡,﹃喂,小子,﹄他對著哈利厲聲喝道,﹃上床睡覺去吧,快去啊!﹄
﹃不,威農,﹄瑪姬姑姑打了一個嗝,舉起一隻手,佈滿血絲的小眼緊盯著哈利的眼睛,﹃說啊,小子,你再說下去啊。你倒是很以你的父母爲榮嘛,是不是?他們就這樣跑出去,讓自己出車禍死掉︵我看一定是喝醉酒了︶︱︱﹄
﹃他們不是出車禍死的!﹄哈利說,忍不住站了起來。
﹃他們就是出車禍死的。你這個可惡的小騙子,而且還把你丟給這兩位勤奮的正派親戚養,增加他們的負擔!﹄瑪姬尖叫,氣得鼓起胸膛,﹃你這個蠻橫無禮、忘恩負義的小︱︱﹄
但瑪姬姑姑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在那一瞬間,大家還以爲她只是一時間想不出該用什麼字眼。她看起來就是一副因無法表達意見而氣得全身鼓脹的怪相︱︱但奇怪的是,她一開始膨脹,就再也停不下來了。她的大紅臉迅速朝外擴張,眼珠子鼓凸出來,嘴唇被扯成兩條細線,緊得讓她沒辦法再開口說話。沒過多久,她斜紋軟呢外套上的鈕扣硬生生地繃掉,霹霹啪啪地彈到牆上︱︱她漲成了一個怪異的大氣球,圓滾滾的肚皮繃斷了她的斜桅敷呢腰帶,每根手指頭都鼓得像是義大利香腸︙︙
﹃瑪姬!﹄威農姨丈和佩妮阿姨同聲驚呼,眼睜睜地望著瑪姬姑姑整個身體從椅子上浮起來,往天花板飄去。她現在已經漲成了一個大圓球,看起來活像是一個長了對肥豬眼的大浮桶,在她飄到半空中的時候,她突然四肢僵直地朝外一伸,並發出像中風似的咯咯聲。殺手飛快地衝進房間,像發瘋似地拚命狂吠。
﹃不不不不不不不!﹄威農姨丈抓住瑪姬姑姑的一隻腳,想要把她給拉下來,但卻差點兒就連他自己也跟著一起飄到空中。在下一刻,殺手就撲過來,一口咬住威農姨丈的腿。
哈利趕在大家還來不及阻止前,就快步衝出餐廳,直接跑向樓梯下的碗櫥。他伸手一碰,碗櫥的門就像變魔術似地立刻敞開。沒過多久,他就把他的行李箱拖到了大門前。他奔到樓上,撲到床底下,拉開鬆脫的地板,取出那個裝著書本和生日禮物的枕頭套。哈利從床下爬出來,抓起嘿美的空鳥籠,衝下樓奔到行李箱旁邊,而威農姨丈也正好趕在此時從餐廳衝出來,他的褲管沾滿鮮血並被撕成了碎片。
﹃給我回來!﹄他吼道,﹃快回來把她給治好!﹄
但哈利心中卻湧出一股不顧一切的洶湧怒火。他踢開行李箱,掏出魔杖指著威農姨丈。
﹃她活該,﹄哈利說,他的呼吸變得非常急促,﹃這是她自作自受。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他伸手往背後摸索,握住了門把。
﹃我要走了,﹄哈利說,﹃我受夠了。﹄
在下一刻,他就一手拖著行李箱, 一手夾著嘿美的鳥籠,踏入了黑暗寂靜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