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芭蒂達的秘密
第十七章 芭蒂達的秘密
﹃停,哈利。﹄ ﹃怎麼了?﹄ 他們剛走到那個不知名的艾寶墓前。
﹃有人,有人在監視我們。我感覺得到。那裡,灌木叢那邊。﹄
兩人一動不動,緊接著彼此,凝目望著墓園邊緣的濃密黑暗。哈利什麼也看不見。
﹃你確定嗎?﹄
﹃我看見有東西在動,我敢發誓我真的︙︙﹄
她掙脫開來,抽出她使用魔杖的那條手臂。
﹃我們兩個像麻瓜。﹄哈利提醒她。
﹃兩個在你父母墳上獻花的麻瓜!哈利,我確定有人在那邊!﹄
哈利想到︽魔法史︾,據說墓園鬧鬼,萬一真的有?︱︱正在胡思亂想中,他聽見了沙沙聲,看見妙麗所指的灌木叢有一小塊雪掉落。
鬼魂可不會造成雪塊崩落。
﹃是隻貓,﹄哈利過一、兩秒後說,﹃不然就是鳥。如果是食死人,我們兩個早就死了。反正還是趕快離開這裡吧,然後我們可以把隱形斗篷穿上。﹄
他們離開墓園,不斷回頭察看。哈利雖然嘴上說得輕鬆,其實卻懸著一顆心,幸好他們平安來到墓園大門,踏上了滑溜的人行道。他們又罩上了隱形斗篷。
酒館的客人比剛才更多,裡頭有許多人在大唱聖誕頌歌,跟剛才他們接近教堂時聽見的那首一樣。
有那麼一秒鐘,哈利考慮要建議妙麗到酒館內先避一避,但尚未開口,妙麗就低聲說:﹃我們走這邊。﹄拉著他走向幽暗的街道。這條街往村外走,與他們進村的方向正好相反。
哈利依稀看得出房屋消失的地方,巷道外又是一片開闊的鄉野。他們儘可能快步走,經過了更多閃爍著彩色燈泡的窗戶,窗簾間瞥見的是黑漆漆的聖誕樹輪廓。
﹃我們要怎麼找出芭蒂達家?﹄妙麗有點發抖的問道,而且不時回頭掃視。﹃哈利?你說呢?哈利?﹄
她拉扯他的手臂,但哈利卻毫無所覺。他正定睛看著立在這排房屋盡頭的一團東西。下一秒鐘,他已拖著妙麗拔腿飛奔,妙麗的腳在冰上微微一滑。
﹃哈利﹄
﹃看︙︙看那裡,妙麗︙︙﹄
﹃我不︙︙喔!﹄
他看見了!忠實咒必然已隨著詹姆和莉莉的死去而破滅了。
自從十六年前,海格將哈利從那堆亂石中帶走後,樹籬已蔓生得不像話,雜草也長到及腰的高度。小屋大部分依然挺立,雖然完全被漆黑的常春藤及白雪覆蓋,但仍看得出右半邊的屋頂被徹底炸開,哈利很肯定那裡就是咒語反彈擊中的地方。
他與妙麗站在院門外,抬頭注視之前應該與兩邊小屋一模一樣的房屋殘骸。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重建它?﹄妙麗低聲說。
﹃也許是因為不能重建?﹄哈利回答,﹃也許就像黑魔法造成的傷口,是沒辦法 修復的?﹄
他從斗篷下伸出一隻手,抓住覆蓋著白雪、鏽蝕嚴重的柵門,並不真的想要打開門,只是想握住這屋子的一部分。
﹃你不會是要進去吧?看起來很不安全,也許︱︱喔,哈利,快看!﹄
似乎是因為他碰觸了柵門所造成的。他們面前的土地上那亂糟糟的尋蒜野草中浮起一塊木牌,恍如某種怪誕、加速生長的花朵,木牌上湯燙金字體寫著:
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一日晚間,
莉莉及詹姆・波特在此地喪失了生命,
他們的兒子哈利,
成了史上唯一在索命咒下逃生的巫師。
這棟屋子,麻瓜無法看見,保留了殘存的原貌,
以紀念波特夫婦。
並提醒後人,
莫忘害他們家破人亡的暴力。
而在這幾行文字旁還有許許多多筆跡,都是其他男女巫師來此地,瞻仰﹃那個活下來的男孩﹄絕處逢生之地時留下的。有人只是用恆久墨簽名,有的把姓名縮寫刻在木牌上,有的還留下感言。最新的感言亮晃晃的,在累積十六年的魔法塗鴉中極為突出,大致的意思都一樣。
﹃祝你幸運!哈利,無論你在何方。﹄
﹃哈利,如果你看見這個,我們都支持你!﹄
﹃哈利波特萬歲!﹄
﹃他們不應該寫在木牌上!﹄妙麗憤慨的說。
可是哈利卻對她綻開燦爛的笑容。
﹃棒極了,我好高興他們寫了。我︙︙﹄
他倏然打住。一道裹得密密實實的人影朝他們蹣跚而來,遠方廣場上的燈光照亮了來人的輪廓。雖然不是很篤定,但哈利認為那是個女人。她移動得很緩慢,可能是怕在滑溜的雪地上跌倒。她的彎腰駝背、她的臃腫、她拖著腳走路的姿態,在在給人一種年紀非常大的印象。他們默默看著她過來。哈利在等著看她是否會走入某棟屋子,但直覺卻告訴他,她哪棟屋子都不會進去。最後她在距離他們幾碼處停下,僅僅站在冰封的街道中央,面對他們。
用不著妙麗捏他的手臂,他也知道這名老婦人絕不會是麻瓜,她站在那裡凝視著一棟只有巫師才看得見的屋子。即使她是女巫,在這麼寒冷的晚上跑出戶外,只為了來看一座廢墟,那也是極怪異的行為。
而且依照所有正常的魔法定律,她應該看不見妙麗與他,然而哈利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她知道他們在這裡,也知道他們是誰。就在他做了這個讓人不安的結論時,她已舉起一隻戴手套的手,招手叫他們。
妙麗在斗篷下更挨近他,手臂緊貼著哈利的手臂。
﹃她怎麼會知道?﹄
哈利搖頭。老婦人再次招手,幅度更大。哈利可以想出各種理由不去理她,但是他們站在空盪的街上面對著彼此,他對老婦人身分的臆測卻益發篤定。
難道她在這漫長的幾個月來一直等著他們?難道鄧不利多要她等待,交代過她哈利必然會出現?可不可能就是她暗藏在墓園陰影中,跟蹤他們來到此處?就連這帶有鄧不利多式的察覺力,都是哈利前所未見的。
最後哈利說話了,嚇得妙麗倒抽一口氣,驚跳起來。
﹃妳是芭蒂達嗎?﹄
緊裹著披肩的人影點頭,再次招手。
斗篷下,哈利與妙麗面面相覷。哈利挑高眉毛,妙麗緊張的輕輕點頭。
他們走向老婦人,而她立刻轉身,蹣跚的走上他們方才過來的街道,帶領他們經過了幾棟屋子後,她轉進一家院子。他們隨著她步上院中小徑,前院的花園就與他們剛才離開的那棟屋子一樣荒草蔓生。她在前門摸索了一陣鑰匙,終於打開了門,退後一步讓他們通過。
她身上的味道很臭,也可能是她的房子發臭。哈利皺皺鼻子,側身從她身前走過,脫掉了斗篷。一站到她旁邊,他才發現她實在很嬌小,因為上了年紀而挺不直腰,現在只差不多到他的胸膛那麼高。
她關上了前門,門板上斑駁的油漆襯出她青色、長了老人斑的指關節。關好門後,她轉身直視哈利的臉。她的兩眼都有厚厚的眼翳,眼窩凹陷,四周的皮膚有如一道道縐褶的透明紙,而她整張臉分佈著蜘蛛絲般的血管及肝斑。哈利不由得懷疑她究竟看不看得見他,即使看得見,她大概只能看見他偷來的麻瓜相貌。
年老的氣味、灰塵的氣味、髒衣服與陳腐食物的氣味,在她摘掉蠹蛾咬嚙的黑色披肩後更加濃烈。摘掉披肩後,她露出了白髮稀疏、頭皮清晰可見的頭顱。
﹃芭蒂達?﹄哈利再問一次。
她也再次點頭。這時哈利明顯感受到貼著肌膚的小金匣,小金匣內那時而輕淺搏動、時而沉重撞擊的東西醒了,他能感覺到它透過冰冷的外殼在脈動。難道是它感受到了?難道是,它知道摧毀它的東西就近在眼前了?芭蒂達拖著腳從他們面前走過,順手將妙麗推開,仿佛沒看見她,隨即消失在看似客廳的地方。
﹃哈利,我覺得不大妙耶。﹄妙麗低聲說。
﹃妳看她的個子,必要時我們可以撂倒她。﹄哈利說。﹃聽著,我應該告訴你的,我知道她不怎麼對勁,牡丹姑婆就說她﹁很癡呆﹂。﹄
﹃來!﹄芭蒂達從隔壁房間喊。
妙麗嚇得全身一震,抓緊哈利的手臂。
﹃沒關係。﹄哈利安慰她道,率先進入客廳。
芭蒂達正忙著在室內點蠟燭,但客廳仍十分幽暗,更别提有多髒了。他們腳下厚厚的一層灰塵,哈利的鼻子除了嗅到陰冷潮濕及發霉的味道外,還有更可怖的像是肉類腐敗的怪味。
他不禁納悶上一次有人進入芭蒂達家,來查探她過得如何,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她似乎忘了她會魔法,因為她笨拙的點起一根根的蠟燭,袖口垂掛的蕾絲隨時有著火的危險。
﹃讓我來吧。﹄哈利自告奮勇,從她手上接過火柴。她站在一旁看著他點完放在小碟上的蠟燭,每根蠟燭都只剩一小截,極危險的擺在書籍和小几上,而小几上還堆滿了有裂縫的發霉茶杯。
哈利看見最後一處擺著蠟燭的地方是圓凸形的木櫃,上頭放著大量相片。燭火點燃後,火光在佈滿灰塵的玻璃杯及銀器上搖曳。他看見相片中有輕微的動作。芭蒂達又忙著找木柴生火,哈利則喃喃唸道:﹃哆哆潔!﹄相片上的灰塵消失,他立刻看見最大、最精美的相框中有六張相片失蹤了,不知是芭蒂達或別人拿走的。接著立在後方的一張照片攫住了他的視線,他一把抄起來。
是那神情愉快的金髮小偷,蹲在葛果羅威窗台上的青年露出慵懒的笑容,從銀框中看著哈利。
哈利立刻想起在哪裡見過他,在︽鄧不利多的人生與謊言︾裡,與十來歲的鄧不利多手牽手。原來那些失蹤的相片是跑到那兒去了,在麗塔的書裡。
﹃芭蒂達太太︱︱小姐?﹄他說道,聲音微微顫抖。﹃這個人是誰?﹄
芭蒂達正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妙麗生火。
﹃芭蒂達小姐?﹄哈利再說一次,手中捧著相框向前一步,這時壁爐中也竄起了火花。芭蒂達循聲抬頭,分靈體貼著他的胸膛跳得更快。
﹃這個人是誰?﹄哈利再問,把相片向前遞。
她肅穆的凝視相片,接著抬頭看哈利。
﹃你知道這是誰嗎?﹄他再問一遍,聲音較平常響亮,速度也較平常慢。﹃這個人?你認識他嗎?他叫什麼名字?﹄
芭蒂達只是一臉的茫然。哈利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麗塔・史譏是如何開啟芭蒂達的記憶的?
﹃這個人是誰?﹄他再次大聲的問。
﹃哈利,你這是幹什麼?﹄妙麗問。
﹃這張照片,妙麗,是那個小偷,那個偷了葛果羅威東西的小偷!拜託!﹄他對芭蒂達說。﹃這人是誰?﹄
但她只是瞪著他看。
﹃你為什麼要我們跟你過來,芭蒂達太太︱︱小姐?﹄妙麗問道,也拉高了嗓門。
﹃你是不是有話要告訴我們?﹄
芭蒂達絲毫沒有聽見妙麗說話的跡象,只是朝哈利又走近了幾步,頭微微一歪,看著玄關。
﹃你要我們離開?﹄他問道。
她重複這個動作,這一次先指了指他,再指指自己,第三次指著天花板。
﹃哦,好︙︙妙麗,我想她是要我跟她上樓去。﹄
﹃好吧,﹄妙麗說,﹃我們走。﹄
但是妙麗一動,芭蒂達就奮力搖頭,力道之大令人意外,她再一次指指哈利,又指指自己。
﹃她要我單獨跟她上去。﹄
﹃為什麼?﹄妙麗問,在燭光搖曳的客廳中聲音既尖銳又清澈。老婦人對這麼大的聲音搖了搖頭。
﹃也許是鄧不利多交代她把劍給我,只能給我一個?﹄
﹃你真的覺得她知道你是誰嗎?﹄
﹃對。﹄哈利說,俯視那雙町住他的白濁眼睛。﹃我認為她知道。﹄
﹃那好吧,可是快點,哈利。﹄
﹃帶路吧。﹄哈利對芭蒂達說。
她似乎聽懂了,因為她踉蹌繞過哈利身邊,朝門口走去。哈利扭頭看了妙麗一眼,給她一個安慰的微笑,不過妙麗可能沒看見;她立在燭光點點的客廳,雙手交抱,看著書架。哈利步出客廳,趁著妙麗和芭蒂達不注意時,將那幀不知名小偷的銀框相片塞入了外套裡。
樓梯又陡又窄,哈利微微有股衝動,想用雙手去扶著臃腫的芭蒂達的臀部,以免一個不穩,她向後仰跌到他身上。這實在是非常可能發生的意外。幸好,她一級一級的爬上了樓,雖然喘息未定,但她立刻轉身向右,帶領他進入一間天花板很低的卧室。
室內伸手不見五指,而且氣味恐怖至極。哈利才依稀看出床底下露出一只夜壺,芭蒂達就關上了房門,這一下連夜壺也沒入了漆黑之中。
﹃路摸思!﹄哈利唸道,魔杖發出光芒。他嚇了一跳,芭蒂達就在這幾秒內挪到他身旁,而他竟沒有聽見她的腳步聲。
﹃你是波特?﹄她低聲問道。
﹃對,我就是。﹄
她緩緩點頭,十分嚴肅。哈利感覺分靈體跳動得更快速,比他的心跳還快,給他一種很不愉快的鼓噪感覺。
﹃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哈利問,但她似乎被他發光的魔杖給分散了心神。
﹃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他再問一遍。
她閉上眼睛,就在這個時候,有許多事同時發生了:哈利的疤痛得厲害;分靈體拚命抽動,連他的毛衣前襟都跟著動;漆黑腐臭的房間暫時消散。他感到一股狂喜,隨即用高亢冷酷的聲音說:﹃絆住他!﹄
哈利搖晃不定,漆黑惡臭的房間似乎從四面八方朝他逼來,他完全不知道剛才是怎麼回事。
﹃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他更大聲的問了第三遍。
﹃這裡。﹄她低聲說,指著角落。哈利舉高魔杖,看見在緊閉的窗簾下有張凌亂的梳妝台。這一次她沒有帶路,哈利舉著魔杖,從她和凌亂的床鋪間擠過去,他不想讓視線離開她片刻。
﹃什麼東西?﹄他問道,走向梳妝台,台面上堆滿東西,散發像是骯髒衣服的味道。
﹃那裡。﹄她說,指著看不出形狀的一團。
他別過臉去,眼睛開始搜尋這個亂七八糟的地方,想找到裝飾著紅寶石的劍柄,就在這個時候,芭蒂達開始了詭異的動作。哈利用眼角餘光察覺到動靜,立刻驚慌的轉過來,恐懼的愣在當場。那個老婦人的身體瓦解了,從她的脖子處冒出了一條大蛇。
哈利舉高魔杖,大蛇立刻攻擊,狠狠一口咬中他的前臂,魔杖也飛向了天花板,杖頭光芒在室內飛旋,隨即熄滅。接著蛇尾重重打在他的腰部,一舉榨乾了他肺裡的空氣,哈利退向梳妝台,在那堆髒衣服裡跌了個四腳朝天︱︱
背一貼地,哈利立刻翻滾,身體重重撞在地板上,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用力抽向梳妝台的蛇尾,玻璃碎片像雨點般撒在他身上。﹃哈利?﹄他聽見妙麗在樓下喊。
他來不及吸氣發聲,就又被一團沉甸甸的東西打倒在地,他感覺那東西滑過他,強勁有力、肌肉結實︱︱
﹃不!﹄他喘著氣喊叫,卻被釘死在地板上。
﹃對。﹄那聲音嘶嘶說,﹃對︙︙絆住你︙︙絆住你︙︙﹄
﹃速速︙︙速速前,魔杖︙︙﹄
沒有反應。他雙手一起使力,阻止大蛇收縮,但大蛇已纏住他的四肢,擠壓出他肺中僅剩的空氣,將分靈體嵌入他的胸膛。分靈體就像一個有脈搏的冰冷圓圈,距離他狂亂的心臟只有幾吋,而他的腦海充斥著冰冷的白光,頭腦一片空白,他的呼吸困難,遠處傳來腳步聲,一切都︙︙
一顆金屬心臟在猛烈撞擊他的胸膛,此刻他在飛翔、飛翔,滿心是勝利,無須飛天掃帚或鬼馬︙︙
他猛然間在惡臭的黑暗中驚醒,娜吉妮放開了他。他手腳並用的爬了起來,看見漸行漸近的光亮照出大蛇的輪廓,牠無聲出擊,妙麗驚叫起來向一旁躲開。她的咒語偏離,擊中了窗簾掩住的窗子,窗戶立刻粉碎。刺骨的空氣接著灌入臥室,哈利一低身,躲開另一陣玻璃雨,腳踩中了鉛筆似的東西︱︱他的魔杖︱︱
他彎腰一把攫住魔杖,但現在房間處處是蛇影,蛇尾亂揮。哈利看不見妙麗,一時之間心中充斥著最壞的結果,但隨即震天價響的碎一聲,一道紅光掠過,大蛇飛上了天,盤捲著撞上天花板,中途還重重撞擊了哈利的臉。哈利舉起魔杖,傷疤卻如撕裂般疼痛,多年來第一次痛得這麼厲害。
﹃他來了!妙麗,他來了!﹄
他大聲吼道,大蛇也跌落地面,瘋狂的嘶嘶叫。眼前一團混亂:大蛇擊毀了牆上的架子,瓷器碎片进向四面八方。哈利躍過床舖,抓住他認為是妙麗的黑影︱︱
妙麗痛得大叫,哈利拉著她退到床後。大蛇再次後縮,但哈利知道比大蛇更恐怖的東西就要來了,或許此刻已站在門口了,他的頭痛得像要裂開來︱︱
大蛇前撲,哈利奮力一躍抓住妙麗,妙麗尖聲喊著:﹃爆爆炸!﹄
她的咒語在臥室內飛旋,炸毀了衣櫃上的鏡子,碎片又朝他們飛濺而來,在地板與天花板之間來回彈跳。
哈利感覺咒語的熱力燒灼了他手背,玻璃割傷了他的臉頰,他拖著妙麗,從床舖躍向破碎的梳妝台,一衝到粉碎的窗戶前就往下跳,妙麗的尖叫聲在黑夜中迴盪,兩人在半空中扭動︙︙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疤爆破了,他變成了佛地魔,正奔過髒污的臥室,修長白哲的雙手緊抓住窗台,正好瞥見禿頭男子與嬌小女子一起扭動消失。
他憤怒大叫,與女人的尖叫聲混和在一起,遠遠傳送到敲響鐘聲宣告聖誕節來臨的教堂︙︙
而他的尖叫就是哈利的尖叫,他的痛就是哈利的痛︙︙竟然是在這裡,在曾經發生過的地方︙︙這裡,那棟他差點嘗到死亡滋味的屋子就近在眼前︙︙死亡︙︙痛苦太過可怕︙︙撕掉了他的身體︙︙可要是他沒有身體,為什麼他的頭痛得這麼厲害?如果他死了,為什麼會感覺這麼煎熬?難道痛苦不會隨死亡停止,難道︙︙
濕冷風大的夜晚,兩名兒童打扮成南瓜,搖搖晃晃穿過廣場,商店橱窗貼著紙蜘蛛,俗豔的麻瓜裝飾,但實際上他們卻並不相信真有這樣一個世界存在︙︙他向前滑行,心中有種有所為而來、大權在握、義無反顧之感。在這類場合,他總是會浮現這種感受︙︙不是憤怒︙︙憤怒是留給那些比他軟弱的靈魂︙︙是勝利,是了︙︙他等候多時了,期望許久了︙︙
﹃化裝得真棒,先生!﹄
他看見小男孩跑到他身邊,瞧見他斗篷帽兜底下的模樣,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他看見恐懼蒙上小男孩畫著油彩的臉,接著男孩一轉身拔腿就跑︙︙他在袍子下握著魔杖︙︙只需一個動作,那孩子就再也找不到媽︙︙算了,不需要,完全不需要︙︙
他沿著一條較暗的街道移動,而他此行的目標終於在望,忠實咒破除了,只是屋内的人仍然蒙在鼓裡︙︙他悄無聲息的上前,街上只有枯葉吹過地面的窸窣聲,他走到陰暗的樹籬前,越過樹籬看過去︙︙
他們並沒有拉上窗簾,所以他可以清楚看見他們在小客廳內,那名高大黑髮的男子戴著眼鏡,用魔杖變出五彩繽紛的煙,逗著那個一身藍睡衣的黑髮小男孩玩。小男孩哈哈笑,想去抓煙,抓在他小小的拳頭內︙︙
一扇門打開,做母親的進來說了些什麼,但他聽不見,她深紅色的長髮落在臉上。這時做父親的抱起兒子交給了母親。他將魔杖丢在沙發上,伸伸懒腰,打個呵欠︙︙
他推開院門,院門微微嘎吱響,但詹姆・波特沒聽見。他白哲的手抽出了斗篷下的魔杖,指著正門,大門砰的一聲飛開。
他跨過了門檻,詹姆也正奔入玄關。簡單,太簡單了,詹姆甚至連魔杖都沒拿︙︙
﹃莉莉,抱哈利先走!是他!走啊!快跑!我來拖住他︱︱﹄
連魔杖都沒有,還妄想拖住他!︙︙他仰頭大笑,這才射出咒語︙︙
﹃阿哇呾喀呾啦!﹄
綠光湧入擁擠的走道,照亮了堆在牆腳的嬰兒車,樓梯欄杆也瞬間亮得一如閃電劃過,而詹姆・波特則如繩索被切斷的木偶般倒地︙︙
他聽見她在樓上尖叫,苦無出路,不過只要她講道理,至少她是沒有什麼好怕的︙︙他登上樓梯,微帶好笑的聽著她忙著設路障︙︙她也沒有魔杖︙︙真是一對愚蠢的夫妻,而且太輕信他人了,以為他們的安全可以仰賴朋友,以為武器可以片刻離手︙︙
他使勁衝開了門,手上魔杖懒洋洋的一揮,那些倉卒之間用來擋住門的椅子、箱子就飛到了一邊︙︙而她就站在那裡,將孩子抱在懷中。一看見他,她就將兒子放入身後的嬰兒床,並張開雙臂阻擋,以為這樣會有用,以為遮掩住他的視線就能以身相代︙︙
﹃不,別殺哈利,別殺哈利,求求你別殺哈利!﹄
﹃滾到旁邊去,你這個蠢妞︙︙滾到旁邊去,快呀︙︙﹄
﹃別殺哈利,求求你放過他,殺我吧,讓我代他死︱︱﹄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別殺哈利!求求你︙︙發發慈悲吧︙︙求你發發慈悲︙︙別殺哈利!別殺哈利!求求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滾到旁邊去滾到旁邊去,小妞︱︱﹄
他是可以逼她離開嬰兒床,不過把他們母子倆一塊殺掉還是比較妥當︙︙
綠光照亮了房間,而她也像她丈夫一樣倒地。小男孩自始至終都沒有哭,他已經會站了,緊抓著嬰兒床的欄杆,抬頭看著闖入者的臉,透著一種興致勃勃的味道,或許是以為斗篷下的人是他父親,會變出更多漂亮的火花,而他母親隨時都會跳起來,喀喀笑著︱︱
他十分慎重的將魔杖舉高,對準小男孩的臉。他要親眼看見,親眼看著這一個無法解釋的威脅被毀滅。小男孩哭了起來,他看出他不是詹姆了。他不喜歡他哭,他從來就受不了孤兒院裡那些小傢伙哀哀叫︱︱
﹃阿哇呾喀呾啦!﹄
話聲甫落,他就破碎了!他什麼都不是,唯有痛苦恐怖,而他必須要藏起來,不是藏在這堆破瓦亂石中,不是在那個小男孩被困住、大聲尖叫之處,而是遙遠的地方︙︙遙遠的地方︙︙
﹃不。﹄他呻吟著。
大蛇在骯髒凌亂的地板上爬行,他殺了那個男孩,可是那男孩又是他自己︙︙
﹃不︙︙﹄
此刻他佇立在芭蒂達家破碎的窗前,深陷在他損失最慘重的回憶中,腳邊是大蛇在遍地的碎瓷器、碎玻璃上滑行︙︙他低頭看,看見了某個東西︙︙某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不︙︙﹄
﹃哈利,沒事了,你安全了!﹄
他俯下身子,抬起那張粉碎的相片。原來是他,那個不知名的竊賊,他遍尋不著的小偷︙︙
﹃不︙︙我弄丟了︙︙我弄丟了︙︙﹄
﹃哈利,沒事了,醒醒,醒醒啊!﹄
他是哈利︙︙哈利,不是佛地魔︙︙而沙沙作響的東西不是大蛇︙︙他睜開了眼睛。
﹃哈利。﹄妙麗喃喃說,﹃你︱︱你還好嗎?﹄
﹃嗯。﹄他說謊。
他在帳篷裡,躺在下層床舖,身上蓋了一堆的毛毯。從周遭的寧靜、寒冷的程度還有帆布帳頂外隱晦的光線,他可以猜出目前已接近黎明。他全身是汗,連床單、毛毯都被汗水滲透。
﹃我們逃脫了?﹄
﹃對。﹄妙麗說,﹃我必須用飛行咒把你送上床,我抬不動你。你一直︙︙呃︙︙你一直不是很︙︙﹄她的褐眼下有陰影,哈利注意到她手上還有一塊小小的海綿,她一直在幫他擦臉。
﹃你病了。﹄她把話說完。﹃病得很重。﹄
﹃我們離開多久了?﹄
﹃幾個小時,現在是一大清早。﹄
﹃而我一直︙︙呃,昏迷不醒?﹄
﹃不算是。﹄妙麗不太自在的說,﹃你又叫又呻吟的,還有︙︙別的。﹄她再補充,語氣讓哈利發毛。他還做了什麼?像佛地魔一樣大聲下咒?還是像嬰兒床中的小男孩般哭泣?﹄
﹃我沒辦法拿下你身上的分靈體。﹄妙麗說,哈利知道她是想改變話題。﹃它嵌在你的胸膛上了。你身上又多了一道傷疤,我很抱歉,我不得不用切除咒。你也被蛇咬了,不過我清洗了傷口,敷了一點白鮮液︙︙﹄
他把身上汗濕的T恤脱掉,低頭察看。他的心臟位置有一個鮮紅色的橄欖形,是小金匣燒出來的,此外他也看見了前臂上那半癒合的小孔。
﹃你把分靈體放哪兒了?﹄
﹃在我的皮包裡。我想我們暫時先別戴它。﹄
他躺回枕頭上,凝視她憔悴灰白的臉。
﹃我們不該去高錐客洞的,都怪我,一切都怪我。妙麗,對不起。﹄
﹃不能怪你,我也想去的。我真的以為鄧不利多會把劍放在那裡,等你去找。﹄
﹃唉︙︙我們猜錯了,不是嗎?﹄
﹃是怎麼回事,哈利?她把你帶上樓之後發生了什麼事?那隻蛇是不是躲在那裡?牠是不是跑出來殺了她,又攻擊你?﹄
﹃不是,﹄他說,﹃她就是蛇︙︙也可以說蛇就是她︙︙一開始就是。﹄
﹃什︱︱什麼?﹄
他閉上眼睛,鼻孔中仍繁繞著芭蒂達家的臭味,讓整件事詭異得教人打顫。
﹃芭蒂達一定是死了一段時間了。那條蛇藏︙︙藏在她身體裡。﹁那個人﹂教牠埋伏在高錐客洞等著我。你說得對,他知道我會回去。﹄
﹃蛇藏在她身體裡?﹄
他再次睜開眼睛,看見妙麗一臉的噁心反胃。
﹃路平說還有魔法是我們想像不到的。﹄哈利說,﹃芭蒂達不想當著你的面說話,因為那條蛇說的是爬說語,一直都是爬說語,只是我當時不明白,而我當然能聽得懂她說的是什麼。一旦我們到了樓上房間,蛇就送了訊息給﹁那個人﹂,我在腦海中聽見了,我感覺他變得興奮,要牠把我留下︙︙然後︙︙﹄
他憶起大蛇由芭蒂達的頸子竄出來,不過妙麗不需要知道這些細節。
﹃︙︙她就變了,變成那條蛇,攻擊了我。﹄
他低頭看著手臂上的傷痕。
﹃牠不是要殺我,只是要把我留下,等到﹁那個人﹂趕到。﹄
要是他設法殺了那條蛇,那麼這一趟畢竟還是有點收穫︙︙他心中沮喪,掀開了毛毯坐起來。
﹃哈利,別起來,我覺得你應該休息!﹄
﹃你才是應該睡覺的人。別介意,可是你的臉色難看極了。我沒事了,我來守衛。我的魔杖呢?﹄
妙麗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我的魔杖呢,妙麗?﹄
她咬住下唇,泫然欲泣。
﹃哈利︙︙﹄
﹃我的魔杖到底在哪裡?﹄
妙麗俯身從床側取出了他的魔杖。
冬青木加鳳凰羽毛的魔杖幾乎從中斬斷,兩截木頭只靠一樓脆弱的鳳凰羽毛連結,木頭完全碎裂了。哈利用雙手捧住,仿佛那是活生生的東西受了重傷。他的腦筋無法正常思考,只覺得驚惶及恐懼讓他的腦子有如一團漿糊。過了一會兒,他把魔杖遞到妙麗面前。
﹃修好它,拜託。﹄
﹃哈利,我不覺得可行,已經損壞到了這種程度︱︱﹄
﹃拜託,妙麗,試試看!﹄
﹃復︱︱復復修!﹄
懸吊的那一半魔杖重新彌合。哈利舉起來。
﹃路摸思!﹄ 魔杖进出幾點火花,隨即熄滅。哈利指著妙麗。
﹃去去,武器走!﹄
妙麗的魔杖微微抽動了一下,卻沒有離開她的手。不過是小小的兩個咒語,就讓哈利的魔杖承受不住,又斷成了兩截。他大驚失色的瞪著魔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把身經百戰的魔杖︙︙
﹃哈利。﹄妙麗低聲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對不起。我想是因為我,我們逃走的時候,你知道,那條蛇撲了過來,我就發射了爆破咒,結果它到處彈跳,一定是擊中了︱︱擊中了︱︱﹄
﹃那是意外。﹄哈利機械似的說,心裡空盪盪的驚愕不已。﹃我們︱︱我們會找到辦法修復它的。﹄
﹃哈利,我不覺得會有辦法。﹄妙麗說,淚珠滾下臉類,﹃還記得︙︙還記得榮恩嗎?撞車那次他的魔杖斷了?從此就再也不能恢復老樣子,他只好換一支新的。﹄
哈利想到了奧利凡德,他被佛地魔綁架拘禁,又想到葛果羅威,他已不在人世。他還有什麼辦法能找到一支新魔杖呢?
﹃唔,﹄他假裝用實事求是的語氣回答說,﹃在我守衛的時候,只好暫時借用你的魔杖了。﹄
妙麗一臉的淚痕,將自己的魔杖遞過去,哈利讓她一個人坐在床邊,一心只想著現在能夠離她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