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接骨木魔杖
第三十二章 接骨木魔杖
世界已到了末日,為什麼戰爭還沒結束?城堡還沒在恐懼中歸於沉寂?戰鬥者還沒全數放下武器?哈利的心成了自由落體,一路失控翻騰,無法理解這不可能的結果,弗雷・衛斯理不可能會死,一定是他所有的感官都在撒謊︱︱
然後一具人體從學校側面被炸出的大洞掉進來,詛咒從黑暗中向他們飛來,擊中他們背後的牆壁。
﹃趴下!﹄哈利喊道,更多詛咒從暗夜裡飛來,他跟榮恩一起抓住妙麗,拉她卧倒在地上,但派西卻趴在弗雷的屍體上,保護他不受更多傷害。哈利大吼:﹃派西,過來,我們得離開!﹄他卻拚命搖頭。
﹃派西!﹄哈利看見眼淚從榮恩髒兮兮的臉上流下,他抓住哥哥的肩膀,用力拉扯,但派西就是不肯聽話。﹃派西,你不能再替他做什麼了!我們要去︱︱﹄
妙麗尖叫一聲,哈利回頭一看,不需要任何解釋。一隻如小型汽車般大小的可怕蜘蛛,正嘗試從牆上一個大洞爬進來,阿辣哥的子孫也加入了戰役。
榮恩和哈利同聲大叫,他們的咒語撞在一起,那隻怪物向後被炸飛,許多隻腳瘋狂抖動,然後消失在黑夜裡。
﹃牠還帶了同伴!﹄哈利向其他人喊道,他從咒語在牆上炸出的洞口察看城堡邊綠,更多巨型蜘蛛正沿著建築物側面爬上來,都是從禁忌森林跑出來的,顯然食死人已滲透到那裡。哈利向下發射昏擊咒,領頭的怪物跌到同伴身上,大蜘蛛一隻接一隻滾落,掉到看不見的地方。然後有更多詛咒在哈利頭頂飛過,近得讓他可以感覺它們的力量吹得他頭髮飛揚。
﹃我們走,就趁現在!﹄
哈利把妙麗和榮恩往前一推,彎下腰從腋下托住弗雷的屍體。派西意識到哈利想做什麼,因此不再抱緊屍體,轉而動手幫忙。他們一起採取蹲姿,免得被下面飛來的咒語擊中,接著把弗雷挪到一旁。
﹃這兒。﹄哈利說。他們把他放在一個原來陳列甲胄的壁籠裡。他不忍心再多看弗雷一眼。確認屍體藏好後,他就去追趕榮恩和妙麗。馬份和高爾已經失蹤了。他看見滿地灰塵和落石、窗上玻璃也已掉光的走廊盡頭,很多人正跑來跑去,但看不出那些人 是敵是友。轉個彎,派西暴喝一聲:﹃羅克五!﹄就向一個正在追逐兩名學生的高個子男人狂奔過去。
﹃哈利,這裡!﹄妙麗喊道。
她已經把榮恩拉到一張掛毯後面。他們好像在摔角,撲朔迷離的一瞬間,哈利還以為他們又在摟摟抱抱,然後他看清妙麗是在努力拉住榮恩,不讓他跟在派西身後跑去。
﹃聽我說︱︱聽著,榮恩!﹄
﹃我要去幫忙︱︱我要殺食死人︱︱﹄
榮恩扭曲著臉,滿臉灰塵黑煙,因為憤怒和悲傷而全身都在顫抖。
﹃榮恩,只有我們能完成這件事!拜託︱︱榮恩︱︱我們需要那條蛇,我們必須殺死那條蛇!﹄妙麗說。
但哈利了解榮恩的心情,追尋另一個分靈體已經不能滿足復仇的意願。他也想去作戰,懲罰他們,懲罰那些殺死弗雷的人,他還想去找其他衛斯理家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想確認金妮沒有︱︱但他根本不准自己有這樣的念頭︱︱
﹃我們一定會戰鬥!﹄妙麗說,﹃為了接近那條蛇,我們非戰鬥不可!但我們現在不能放棄︱︱分內的工作!只有我們能結束它!﹄
妙麗也在哭,她邊說邊用燒焦的破衣袖擦臉,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妙麗仍緊緊抓著榮恩,轉身對哈利說:﹃我們需要知道佛地魔在哪兒,因為他會跟那條蛇在一起,不是嗎?試試看,哈利︱︱看進他的心!﹄
為什麼那麼容易?難道是因為他的疤已經痛了好幾個小時,渴望為他展示佛地魔的心思?她一聲令下,他就閉上眼睛,尖叫聲、撞擊聲、所有戰鬥的雜音都被掩蓋,變得非常遙遠,好像他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站在一個荒廢但卻出奇熟悉的房間裡,牆上壁紙剝落,所有窗戶都釘上木板,只有一扇例外。進攻城堡的聲音微弱而遙遠。唯一沒被釘住的窗戶,可以望見遠處城堡所在的位置不斷进出亮光,但房間裡很黑,只點了盞油燈。
他用手指轉著魔杖,看著它在手中滾動。他想著城堡裡的那個房間,只有他找得到的房間,那個房間就跟密室一樣,必須非常聰明、狡猾、充滿好奇,才找得到︙︙他確信那個男孩一定找不到王冕︙︙雖然這個鄧不利多的小木偶,進展遠比他預期︙︙遠 太多了︙︙
﹃主人。﹄一個絕望而沙啞的聲音說。他回過頭,衣衫楹樓的魯休思・馬份坐在最黑暗的角落裡,那個男孩脫逃後他受懲罰的傷痕還在,他一隻眼睛仍然浮腫緊閉,﹃主人︙︙求求您︙︙我兒子︙︙﹄
﹃如果你的兒子死了,魯休思,那可不是我的錯。他沒有像其他史萊哲林的學生一樣來加入我。說不定他決定跟哈利波特做朋友?﹄
﹃不︱︱不可能的。﹄馬份喃喃說。
﹃你最好希望不要發生這種事。﹄
﹃主人,難道︱︱難道您不擔心,波特死在別人手中嗎?﹄馬份問,他的聲音在顫抖。﹃難道不該︙︙原諒我︙︙取消這場戰鬥,由您︱︱您親自到城堡裡去找他︙︙比較萬無一失嗎?﹄
﹃別裝了,魯休思。你希望停戰,這樣你才有機會知道你兒子發生了什麼事。我不需要去找波特。今晚結束之前,波特自己會來找我。﹄
佛地魔低頭再看一眼手中的魔杖。這讓他不安︙︙讓佛地魔王不安的事,一定要設法解決︙︙
﹃去把石內卜叫來。﹄
﹃石內卜,主︱︱主人?﹄
﹃石內卜。快去,我需要他。我要他的︱︱服侍。快去。﹄
膽戰心驚的魯休思跌跌撞撞,從陰影裡走出來,離開了這個房間。佛地魔仍然站在那兒,用手指撥弄著魔杖,盯著它看。
﹃這是唯一的辦法,娜吉妮。﹄他低聲說,然後看了一下四周,那條粗壯的大蛇懸在半空中,在他為她創造的魔法空間裡優雅的扭動著,那是個星光閃耀的透明圓球,像個發光的籠子,也像個魚缸。
哈利吁了口氣退回來,他睜開眼睛,發覺耳中立刻充滿戰鬥的呼嘯喊叫、東西破碎和撞擊的聲音。
﹃他在尖叫屋。蛇跟他在一起,牠周圍有某種魔法保護。他剛派魯休思・馬份去找石內卜。﹄
﹃佛地魔坐在尖叫屋!﹄妙麗氣沖沖的說,他︱他甚至沒參加作戰?﹄
﹃他不認為他需要作戰。﹄哈利說,﹃他認為我會去找他。﹄
﹃但是為什麼呢?﹄
﹃他知道我在找分靈體︱︱他把娜吉妮留在身邊︱︱顯然我非得去找他,才能接近那個東西︱︱﹄
﹃這就對了。﹄榮恩挺起肩膀說,﹃所以你不能去,去了就正合他心意,落入他的算計。你留在這裡照顧妙麗,我去處理那條蛇︱︱﹄
哈利打斷榮恩。
﹃你們兩個留下,我穿隱形斗篷去,我會盡快回來,只等︱︱﹄
﹃不行。﹄妙麗說,﹃我穿斗篷去比較合理︱︱﹄
﹃想都別想!﹄榮恩怒吼。
妙麗還想繼續往下說,但才說出:﹃榮恩,我能力夠︱︱﹄他們所在的那段樓梯頂 端的掛幔忽然撕裂開來。
﹃波特!﹄
兩個戴面具的食死人站在那兒,但他們的魔杖還沒來得及舉高,妙麗已經喊出:﹃光光滑!﹄
他們腳下的階梯忽然被拉平,樓梯變成了滑梯,她與哈利和榮恩急滑而下,無法控制自己的速度,食死人的昏擊咒則從他們頭頂飛過。他們穿過樓梯底部隱藏著入口的掛幔,在地板上轉了幾圈,隨即撞上對面的牆壁。
﹃硬硬堅!﹄妙麗用魔杖指著喊道,隨即傳出兩聲響亮而令人不快的喀際聲,掛幔變成了石板,把追趕他們的食死人撞昏倒地。
﹃退後!﹄榮恩喊道,他和哈利與妙麗貼門而立,麥教授正趕著一大群奔跑的書桌,轟隆轟隆的從他們面前經過。她披頭散髮,臉上還劃破一道傷口,顯然沒看見他們。她跑過轉角後,他們還聽見她喊:﹃衝鋒!﹄
﹃哈利,你穿上斗篷。﹄妙麗說,﹃別管我們︱︱﹄
但哈利甩開斗篷把三人都罩住,雖然他們體積龐大,但空氣裡塵土飛揚,不時有亂石墜落、惡咒閃光,他不認為會有人注意到他們沒有身體的腳。
他們跑到下一道樓梯口,發現走廊裡有許多人正在捉對斯殺。戴面具或沒面具的食死人,跟學生或老師大打出手,兩旁掛的畫框裡擠得水洩不通,都在高聲提供忠告或喝采。丁贏了一根魔杖,正迎戰杜魯哈,而芭蒂則正在跟崔佛決鬥。哈利、榮恩、妙麗同時舉起魔杖準備攻擊,但決鬥者不斷穿梭,跳來跳去,如果發出咒語,很可能傷到自己人。就在他們全心戒備、找尋行動機會的當兒,傳來一陣﹃咿︱︱咿!﹄的怪叫,哈利抬頭看見皮皮鬼颼的從他們頭頂飛過,把食肉藤豆莢丟在食死人身上,讓他們的臉忽然蓋滿不停扭動、像胖毛毛蟲的綠色塊莖。
﹃哎呀!﹄
一把塊莖落在榮恩頭頂的斗篷上,黏糊糊的綠色塊莖令人難以置信的懸浮在半空中,榮恩連忙設法把它們甩掉。
﹃這兒有隱形人!﹄一個戴面具的食死人用手指著大喊。
丁充分把握食死人一時分神的機會,用昏擊咒把他打得不省人事。杜魯哈企圖報復,但芭蒂對他發射了全身鎖咒。
﹃我們走!﹄哈利喊道,三人一起把斗篷裹緊,低下頭從打鬥的人群中疾衝而過,途中踩在一攤食肉藤的汁液上,差點滑一跤,然後便向通往入口大廳的大理石樓梯跑去。
﹃我是跩哥・馬份。我是跩哥,我跟你們是同一邊的!﹄
跩哥站在樓梯口,向另一個戴面具的食死人求饒。哈利經過時擊昏了那個食死人,馬份四下張望,對他的救命恩人微笑,榮恩伸手從斗篷底下打了他一拳。馬份一屁股坐在那個食死人身上,嘴巴流著血,滿臉困惑。
﹃這是今晚我們第二次救你的命了,你這兩面討好的混蛋!﹄榮恩大喊。
樓梯上和大廳裡有更多人捉對廝殺,哈利一眼望去,到處都是食死人。牙克厲在前門附近跟孚立維教授對打,他們隔壁有個戴面具的食死人在跟金利決鬥。學生到處跑來跑去,有人抬著或拖著受傷的同伴。哈利對那個戴面具的食死人發了個昏擊咒,非但沒有命中,還差點打到剛從不知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奈威。奈威揮舞著一大把毒性強烈的毒觸手,它很高興的勾上最近的一個食死人,開始一圈圈纏上他的身子。
哈利、榮恩與妙麗快速跑下大理石階梯,他們左側有玻璃破碎了,記錄學院分數的史萊哲林沙漏時鐘,裡面的綠寶石撒落滿地,害得跑來跑去的人失足滑倒或腳步不穩。他們跑到一樓時,有兩個人從樓上陽台摔下來,一陣灰霧掠過,哈利仿佛看見一隻四足動物從大廳那頭跑來,一口咬住其中一個摔下來的人。
﹃不可以!﹄妙麗尖叫,她的魔杖發出震耳欲聾的風暴,把焚銳・灰背從無力掙扎的文妲・布朗身上往後拋起。他撞上大理石欄杆後還想奮力站起,但接著一道白光閃過,啪的一聲,一顆水晶球砸在他頭上,讓他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我還有很多!﹄崔老妮教授從欄杆上探出頭來,大聲叫道,﹃想要的人都有份!來呀︱︱﹄
她擺出網球發球的姿勢,從手提包裡掏出另一顆巨大的水晶球,魔杖一揮,水晶球就飛過大廳,砸破窗戶後飛到戶外。同一時間,沉重的木製大門被炸裂開來,有更多巨型蜘蛛爬進入口大廳。
恐懼的尖叫聲撕裂了空氣,打鬥的人紛紛散開,食死人和霍格華茲這邊的人都一樣,紅、綠兩色的光芒在空中飛舞,攻擊新來的怪物,但牠們只是抖抖身子,就又昂首前進,變得更加令人害怕。
﹃我們怎麼出去?﹄榮恩在一片尖叫聲中喊道,但哈利和妙麗還來不及答話,他們就都被推到一旁,因為海格像打雷似的衝下樓來,揮舞著他那把有花朵圖案的粉紅色陽傘。
﹃不要傷害牠們,不要傷害牠們!﹄他喊道。
﹃海格,不要!﹄
哈利忘了一切,他從斗篷底下跑出去,一路彎腰低頭,閃避著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的惡咒。
﹃海格,回來!﹄
但哈利還沒跑到半路,就看到發生了什麼事,海格衝進蜘蛛群中消失了人影,蜘蛛一陣倉皇疾走,在咒語的密集攻勢下擠成一團宣告撤退,海格被埋在牠們中間。
﹃海格!﹄
哈利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已不在乎那是敵是友,他狂奔下了前門的階梯,跑進黑暗的校園裡。但是成群結隊的蜘蛛群卻已經帶著牠們的獵物離開,他完全看不見海格的影子。
﹃海格!﹄
他依稀看見一隻巨大的臂膀,從蜘蛛群中向他揮舞,但他追上前去,卻被一隻巨大的腳擋住去路,那隻腳從黑暗中伸出來,踏一步就讓他腳下的地面搖晃不已。他抬頭望去,一個二十呎高的巨人站在他面前,他的頭藏在黑影裡,藉著城堡大門射出的光,只看得見他樹幹般毛茸茸的小腿。他兇狠而靈活的舉起巨大的拳頭,一拳打破高層的一扇窗戶,碎玻璃如雨般落下,打在哈利身上,迫使他退回門口躲避。
﹃天啊!﹄妙麗不禁驚呼,她和榮恩趕上哈利,抬頭看到那個巨人正試著伸手到上面的窗戶裡,把人抓出來。
﹃不要!﹄榮恩在妙麗舉起魔杖時,抓住她的手制止,﹃要是擊昏他,他倒下時會壓垮半個城堡︱︱﹄
﹃哈哥兒?﹄
呱啦從城堡一角蹦蹦跑來,這時候哈利才明白,呱啦其實只是個小號的巨人。那個企圖把樓上的人捏死的大怪物四下張望一眼,發出一聲怒吼。他大步向體型較小的同族跑去時,石階也在震動,呱啦張開歪向一邊的嘴巴,露出有半塊磚頭大的黃板牙,然後他們像獅子般兇猛的扭打在一起。
﹃快跑!﹄哈利暴喝一聲。兩個巨人在夜色中打成一團,到處是駭人的怪吼與拳頭,他握住妙麗的手,一起衝下台階進入空地,榮恩跟隨在後。哈利還沒放棄找尋與解救海格的希望,他跑得極快,一直來到往禁忌森林的半途,才又突然停下來。
哈利立即感到呼吸不順,仿佛周圍的空氣結凍了,在他胸腔裡凝固成塊。形體從黑暗裡出現,非常深邃的黑暗形成迴旋流動的形體,像洶湧的波浪般湧向城堡,牠們的臉被兜帽遮住,牠們的呼吸嘶嘶作響︙︙
榮恩和妙麗貼近他身旁,背後打鬥的聲音忽然消失了,像死一樣寂靜,唯有催狂魔能帶來的寂靜,沉甸甸的降落在夜裡︙︙
﹃快啊,哈利!﹄妙麗的聲音好像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召喚護法,哈利,快啊!﹄
他舉起魔杖,但黯淡的絕望散佈到他全身,弗雷死了,海格一定會死,說不定已經死了。還有多少人死了他還不知道,他覺得靈魂好像已經離開他的軀殼︙︙
﹃哈利,快點!﹄妙麗尖叫。
一百個催狂魔正在逼近,向他們滑翔而來,一路被哈利的絕望吸引,對牠們而言,這就像是一頓即將來臨的大餐︙︙
他看見榮恩的銀色獵犬護法在空中进現,微弱的一閃即逝,還看見妙麗的海獺也在空中扭動一下就不見了。他自己的魔杖在手中顫抖,他幾乎樂見即將來臨的遺忘,承諾將他掏空、不再有感覺︙︙
這時,一隻銀色野兔、一頭野豬和一隻狐狸,從哈利、榮恩與妙麗頭頂飛過。這幾隻動物一接近,催狂魔就紛紛後退。又有三個人從黑暗裡走來,站在他們身旁,伸出魔杖繼續召喚護法,他們是露娜、阿尼和西莫。
﹃這樣就對了。﹄露娜鼓勵的說,好像他們又回到萬應室,這不過是一場單純的DA咒語訓練,﹃這樣就對了,哈利︙︙來吧,想些快樂的事︙︙﹄
﹃快樂的事?﹄他茫然的說,聲音沙啞。
﹃我們都還在這兒。﹄她低聲說,﹃我們還在作戰。來吧,就是現在︙︙﹄
一蓬銀色的火花,然後是顫動的銀光,他使出最大的力量,雄鹿從哈利的魔杖尖端跳了出來。牠向前奔馳,逼得催狂魔四散逃竄,夜晚立刻恢復了暖意,但周遭戰鬥的聲音又再次充斥他的耳際。
﹃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們才好。﹄榮恩的聲音有點發抖,他向露娜、阿尼和西莫說,﹃你們剛救了︱︱﹄
一聲怒吼,伴隨著山搖地動,禁忌森林的方向又有個巨人從黑暗裡跑出來,揮舞著一根比他們隨便哪一個都高的木棍。
﹃快跑!﹄哈利再次喊道,但其他人根本不需要提醒。大家在千鈞一髮之際散了開來,下一秒鐘,那怪物的大腳就落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哈利四下打量一眼,榮恩和妙麗還跟著他,但其他三人已經跑回去參加戰鬥了。
﹃我們趕快脫離攻擊圈吧!﹄榮恩喊道,因為巨人再次揮起木棍,怪吼聲在黑夜裡迴盪,響徹了不斷爆發紅光、綠光照亮黑暗的空地。
﹃去渾拚柳那兒。﹄哈利說,﹃走吧!﹄
他奮力在心裡築了道牆,把所有的思緒塞進一個他現在不能去看的小空間,他想起了弗雷和海格,也替分散在城堡內外的親朋好友擔驚受怕,但這一切都必須等待,因為他們必須快點跑,必須找到那條蛇以及佛地魔,因為正如妙麗說的,這是結束一切的唯一辦法︱︱
哈利全速奔跑,對自己能否超越死亡,感到半信半疑。從四面八方劃破黑暗的一道道惡咒光芒、湖邊澎湃如海的浪花,以及禁忌森林在無風的夜裡發出嘎吱嘎吱的怪聲,他都不放在心上。雖然連地面也好像故意跟他作對,坡度變高,但他這輩子從沒有跑得這麼快過。他是三人之中第一個看到那棵大樹,那棵用鞭子般的枝幹東抽西打、保護樹根上秘密的柳樹。
哈利氣喘吁吁的放慢速度,繞過連番揮出重擊的柳樹枝幹,在黑暗中張望它粗大的樹幹,找尋樹皮上那唯一能使老樹癱瘓的節瘤。榮恩和妙麗追過來,妙麗喘得說不出話。
﹃我們怎︱︱怎麼進去?﹄榮恩氣喘吁吁的說,﹃我看︱︱看得見那地方︱︱要是歪腿還在︱︱就好了︱︱﹄
﹃歪腿?﹄妙麗喘不過氣的彎下腰,一手按著胸口,﹃你還算不算個巫師啊?﹄
﹃嗯︱︱好吧︱︱有了︱︱﹄
榮恩四下看一眼,用魔杖指著地面一段樹枝唸道:﹃溫咖癲啦唯啊薩!﹄樹枝從地面飛起,像被風吹襲般在空中打個轉,隨即箭也似的穿過充滿威脅、拍打不已的枝條,往樹幹上撞去。它撞上樹根附近一個部位,瘋狂擺動的樹立刻靜止下來。
﹃好極了!﹄妙麗喘著說。
﹃慢著!﹄
在那搖擺不定的一秒鐘裡,空氣裡滿是戰鬥破壞與撞擊的聲音,哈利遲疑了下來。佛地魔要他這麼做,要他來︙︙他是否會把榮恩與妙麗也帶入陷阱?
但接著現實向他逼來,十分殘酷卻簡單明瞭,接下來唯一能做的就是殺死那條蛇,蛇跟佛地魔在一起,而佛地魔在密道的盡頭︙︙
﹃哈利,我們來了,進去吧!﹄榮恩一邊說,一邊推他向前。
哈利鑽進藏在樹根下面的地道,發覺比上次他們進來時擠迫多了。地道低矮,四年前,他們就不得不彎著腰前進,現在更是除了爬行沒有別的選擇。哈利一馬當先,他用魔杖照明,預期隨時會碰到障礙,卻沒有遇見。他們默不作聲的前進,哈利的眼睛緊盯著手中魔杖發出的搖曳光柱。
最後地道開始斜斜向上,哈利看見前方有一小點光線時,妙麗拉住了他的腳踝。
﹃斗篷!﹄她低聲說,﹃披上斗篷!﹄
他把手往後伸,她塞了一捲滑溜溜的布到他空著的手裡。他費了好些功夫,才把它罩在身上,輕輕說聲:﹃吶喀斯!﹄然後熄了杖頭的光,繼續手腳並用向前爬,儘可能保持無聲無息,所有感官提高警覺,心裡預期隨時會被發現,會聽見某個冷酷的聲音,會看見綠色光芒閃爍。
然後他聽見正前方的房間傳來說話聲,但因為密道的出口被一個看起來像舊板條箱的東西擋住,所以聲音有點不清楚。哈利幾乎不敢呼吸,慢慢接近出口之後,從板條箱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向外窺視。
外面那個房間光線很暗,但他可以看見娜吉妮像條水蛇般,身軀忽而扭曲,忽而盤起,十分安全的待在那個星光閃爍、不藉任何支撐卻能飄浮在空中的魔法圓球裡。他還看見一張桌子的邊緣有隻修長、蒼白的手,正在玩弄一根魔杖。然後輪到石內卜說話。哈利的心中一緊,他躲藏的地方距離石內卜只有幾吋遠。
﹃︙︙主人,他們的抵抗即將瓦解︱︱﹄
﹃︱︱不需要你出力,就能達到這種結果。﹄佛地魔用他高亢、清晰的聲音說,﹃雖然你是個法力高強的巫師,賽佛勒斯,但我看現在你也不能造成任何差異了。我們幾乎已經成功了︙︙幾乎。﹄
﹃讓我去找那男孩,讓我把波特帶來給你。我有把握找到他,主人。求求你。﹄
石內卜從缺口前面大步走過,哈利稍微後退一些,眼睛盯著娜吉妮,思索著有什麼咒語可以穿透牠周圍的保護層,但他什麼也想不出來。只要失敗一次,就會洩漏他的位置︙︙
佛地魔站起身。現在哈利可以看見他,紅眼睛、扁平如蛇的臉,他的蒼白在昏暗的室內仿佛發出一種幽光。
﹃我有個問題,賽佛勒斯。﹄佛地魔柔聲說。
﹃主人?﹄石內卜說。
佛地魔舉起接骨木魔杖,非常珍惜而精確的舉著它,像指揮家拿著指揮棒似的。
﹃為什麼它在我手裡不能發揮作用,賽佛勒斯?﹄
沉默中,哈利想像他能聽見那條蛇在盤旋、伸展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又或許那是佛地魔如蛇的嘆息,停留在空氣裡?
﹃我的︱︱我的主人?﹄石內卜不解的說,﹃我不懂。你︱︱你已經用那根魔杖使出超凡入聖的魔法了。﹄
﹃不,﹄佛地魔道,﹃我使出的是一般的魔法。我是超凡入聖,但這根魔杖︙︙不對,它沒有實現它承諾的奇蹟。我覺得這根魔杖跟我多年前向奧利凡德購買的那根魔杖,沒什麼不同。﹄
佛地魔的語氣沉思而冷靜,但哈利的疤開始抽搐、疼痛。痛楚在他的前額累積,他感覺壓抑的怒氣在佛地魔心裡逐漸升高。
﹃沒什麼不同。﹄佛地魔重複了一遍。
石內卜沒有說話。哈利看不見他的臉,他不知道石內卜是否已意識到危險,試圖找到正確的應對方式,讓他的主人放心。
佛地魔開始繞著房間踱步,他走來走去時,哈利有好幾秒鐘看不見他,只聽見他用同樣控制得很好的聲音說話,但哈利承受的痛苦卻在持續增加。
﹃我用心思考了很久,賽佛勒斯︙︙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從戰場上叫回來嗎?﹄
有一瞬間,哈利看到了石內卜的側影,他的眼睛盯著那條在魔法籠子裡盤起身子的蛇。
﹃不,主人,但我求你讓我回去。讓我去找波特。﹄
﹃你說這話真像魯休思。你們都不像我這麼了解波特,他不需要找,波特會來找我。我知道他的弱點,你瞧,他有個大弱點。他不願眼睜睜看著其他人為了他,在他身邊一一被打倒,他會不計代價終止這種事。他會來的。﹄
﹃但是,主人,他可能意外被別人殺死︱︱﹄
﹃我給食死人的指令非常清楚,活捉波特、殺死他的朋友︱︱殺得越多越好︱︱但不要殺他。
﹃但我想談的是你,賽佛勒斯,而不是哈利波特。你對我來說很有價值,非常有價值。﹄
﹃主人知道我只願意為你服務。但︱︱讓我去找那男孩吧,主人。讓我把他帶到你身邊,我有把握︱︱﹄
﹃我告訴過你了,不行!﹄佛地魔說。他再度轉身之前,哈利看見他眼裡冒出紅光。他甩動斗篷的唰唰聲,也像一條在地面遊走的蛇。透過灼痛的疤痕,哈利感覺到佛地魔的不耐煩。﹃目前我最關心的,賽佛勒斯,是當我終於見到那男孩時,會發生什麼事!﹄
﹃主人,毫無問題,一定是︱︱﹄
﹃︱︱但的確有問題,賽佛勒斯。有的。﹄
佛地魔打住話頭,哈利又能清楚看見他,他讓接骨木魔杖在指尖滑動,盯著石內卜。
﹃為什麼我使用過的魔杖,用在哈利波特身上都會失敗?﹄
﹃我︱︱我無法回答這問題,主人。﹄
﹃無法嗎?﹄
怒火刺進哈利的額頭,像根釘子敲了進去,他把拳頭塞進嘴巴,以防自己痛喊出聲。他閉上眼睛,忽然他變成了佛地魔,瞪著石內卜蒼白的臉。
﹃賽佛勒斯,我的紫杉木魔杖能做到我要求的每一件事,除了殺死哈利波特以外。它失敗過兩次。奧利凡德在酷刑下告訴我孿生杖芯的秘密,他叫我用別人的魔杖。我照辦了,但魯休思的魔杖碰到波特的魔杖就碎裂了。﹄
﹃我︱︱我想不出原因,主人。﹄
石內卜沒在看佛地魔,他的黑眼睛仍然盯著在保護球裡盤繞著身子的巨蛇。
﹃我找到第三根魔杖,賽佛勒斯,這接骨木魔杖,是命運魔杖、死神魔杖。我從它前一個主人那裡把它取來。我從鄧不利多的墳墓裡取得它。﹄
這次石內卜看著佛地魔,石內卜的臉像一張死亡面具,蒼白得像大理石,毫無表情、眼神空洞,他說話時真會教人大吃一驚,以為死人突然復活了。
﹃我的主人︱︱讓我去找那男孩︱︱﹄
﹃勝利已經在望,而我則是整個漫漫長夜都坐在這裡,﹄佛地魔說,音量像在說悄悄話,﹃思考著,思考著,為什麼接骨木魔杖不願展現它應有的優點?為什麼不能像傳說中那樣,為合法的主人發揮它應有的力量︙︙我想我找到了答案。﹄
石內卜沒有說話。
﹃或許你已經知道?畢竟你是個聰明人,賽佛勒斯。你一直是個忠心的好僕人,我對這種不得已的事感到很遺憾。﹄
﹃我的主人︱︱﹄
﹃接骨木魔杖不能好好服侍我,賽佛勒斯,因為我不是它真正的主人。接骨木魔杖屬於殺死它上一個主人的巫師。你殺了鄧不利多。只要你活著,賽佛勒斯,接骨木魔杖就不會真正屬於我。﹄
﹃我的主人!﹄石內卜抗議,舉起了魔杖。
﹃沒有別的辦法。﹄佛地魔說,﹃我必須成為魔杖的主人,賽佛勒斯。成為魔杖的主人,我才能贏過波特。﹄
佛地魔用接骨木魔杖劃破空氣,它沒對石內卜做什麼,極短的一瞬間,他似乎以為自己被赦免了,但佛地魔的企圖很快就明朗。蛇籠從空中滾來,石內卜連一聲都來不及喊,頭和肩膀就被它吸了進去,佛地魔用爬說語說:
﹃殺!﹄
一聲可怕的慘叫。哈利看見石內卜的臉失去了僅有的一點血色,臉色更加蒼白,黑眼睛瞪得極大。蛇的毒牙刺入他的咽喉,石內卜無法把魔法的籠子從身上推開,膝蓋漸漸無力,最後倒在地板上。
﹃我很遺憾。﹄佛地魔冷酷的說。
他轉過身,眼神裡毫無悲傷、毫無悔意。離開這間破屋去發號施令的時刻已經到了,現在魔杖會對他唯命是從。他用魔杖一指星光滿佈的蛇籠,它就向上飄,放開了石內卜。石內卜倒向一旁,鮮血從脖子上的傷口泉湧而出。佛地魔頭也不回,快步走出房 間,巨蟒飄浮在保護球裡,跟在他身後。
哈利在地道裡恢復自己的心智後睜開眼睛。他嘴裡有血的味道,之前為了不讓自己叫出聲,他緊咬住手指關節。現在他透過板條箱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望去,只見一隻穿黑色靴子的腳在地板上顫抖。
﹃哈利!﹄妙麗在他背後輕喚,但他已經用魔杖指著擋住視線的木箱。它在空中升高一吋,無聲無息向旁邊移開。他儘可能不出聲的撐起身體,爬進房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接近這個垂死的人。他不知道看見石內卜蒼白的臉,還有那幾根努力壓著脖子上血淋淋傷口的手指時,是什麼感覺。哈利脫下隱形斗篷,低頭看著他憎恨的這個人。石內卜渙散的黑眼睛看到了哈利,試圖要說話。 哈利彎下腰,石內卜抓住他長袍的前襟,把他拉到面前。
石內卜喉嚨裡發出一陣可怕而刺耳的咕嚕咕嚕聲。
﹃拿︙︙去︙︙拿︙︙去︙︙﹄
除了血,還有別的東西從石內卜身上流出來,不是氣體也非液體的銀藍色物質,從他的嘴巴、耳朵、眼睛裡湧出來,哈利知道那是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妙麗平空變出一個長頸瓶,塞到他手裡。哈利用魔杖挑起那銀色物質放進瓶口,等到瓶子裝到將滿溢時,石內卜看起來體內不剩一滴血,他抓著哈利長袍的手才放鬆。
﹃看︙︙著︙︙我︙︙﹄他輕聲說。
綠眼睛迎上了那雙黑眼睛。過了一會兒,黑眼睛深處的什麼東西似乎消失不見,變得死板、僵硬而空虛。原本抓著哈利的手,啪答一聲落在地板上,石內卜就此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