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詹姆斯


第15章 詹姆斯 到了小辦公室內,奧斯卡開始報告。「抱歉,先生,花了很長時間。」 「有什麼發現?」 「水管好幾處受到衝擊影響。」 「破了嗎?」 「不,凹陷而已,整體來說狹窄,但可以通行。」 「那你抵達蓄水層了?」 「有的,先生。我還上了地表。」 「怎麼上去?」 「通往工廠的水管完全塌陷,但我在蓄水層頂端找到能爬出地面的開口。抱歉耗時這麼久,結構上太多死路。」 「有順便看看從城塞延伸的逃生隧道是什麼狀況?」 「先生,兩條隧道靠近地表都有嚴重坍方,距離我們之前找到的位置還很遠。」 極度不妙的消息,因為逃生隧道依然是所有人迅速平安離開的最佳選擇。幸好目前並非走投無路。 「很抱歉,先生。」 「還有希望。」 「我不明白。目前條件下,仍然只有我能離開。」 「奧斯卡,接下來我要你回去地面。首先到奧林帕斯大樓發送無線訊號給奧利佛,如果他有回應,就執行系統檢測。」 「萬一沒回應?」 「有他會幫助很大,但我確實懷疑他會被埋在瓦礫底下。如果沒回應,不必急著挖出來。」 「好的,先生。發送訊息給奧利佛,之後呢?」 「到隔壁的中央司令部,東北角應該有個地堡。沒猜錯的話,其中一些東西應該能保持完好。現在我告訴你怎麼進去,還有帶什麼出來,這些東西是關鍵……」 早會時間,我向團隊宣布奧斯卡抵達地表的消息。大家雖然安靜,但感受得到欣慰之情,似乎有出去的可能,或許能夠生還。 大家都想知道下一步。我決定親自去調查路線,判斷是否能帶所有人撤離。艾瑪一定會反對,但我不得不去,所以說話時兜了些圈子,只提到請奧斯卡到地上找工具,將根據結果來制訂計畫。幸好他們一時半刻也沒察覺不妥。 晚上我在下層繼續研究小型無人機。這個計畫未必派得上用場,但有備無患。思考到一半時,廢水處理設施那頭傳來怪聲。 奧斯卡大步接近,手裡捧著我要的裝備。他小心翼翼,深怕會勾到什麼東西,有如新娘禮服般呵護備至。確實必須如此,裝備若有破損,我就會沒命。 他在我面前緩緩放下兩套太空裝。 我盯了一陣子,心想這是場豪賭,卻也是唯一有勝算的手段。 「先生,我嘗試聯絡奧利佛,沒得到回應。」 「搞不好被砸壞了。」 奧斯卡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其實我不知道他的人工智慧演進到什麼程度,會不會對奧利佛遭到摧毀這種事情有所感慨。在我眼中,奧利佛就像奧斯卡的弟弟,卻不確定奧斯卡自己是否有類似的想法。 「先生,能請教您拿太空裝要做什麼嗎?」 「算是回到地表的門票吧。你拖著我和另一個人從備用管線出去,要是能成功,代表所有人都能用類似方式離開。」 「若不成功?」 「不成功就得想別的法子。」 「第一次試行的夥伴是?」 好問題。合理選擇會是年輕力壯的士兵,生存機率也最大。然而目標並不僅僅是爬到地上,還得考慮到達以後如何行動。有突發狀況的話,最能幫上忙的是工程師。 「桂葛里。你去幫我叫醒他,然後留字條給佛勒與其他人,說我們兩個要上地表,會盡快返回。動作快,刻不容緩。」 下層昏暗中,桂葛里瞪大眼睛,望向兩套太空裝。 「你瘋了。」 「這,」我指著裝備。「是離開這裡的唯一辦法。」 他瞇起眼睛。「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的體能足以應付這一趟,也因為我知道你有多急著想上去。換作是艾瑪留在地表,我也會有同樣的心情。但更重要的是,到達地面之後得設法營救所有人,為達成目的有可能需要清除電梯井或逃生隧道的石塊等等。工程師會派上用場。」 「你總算承認我最適合演主角了。」他繼續打量太空裝。「這會是有史以來最莫名其妙的太空漫步。」 著裝完成後,我們走向廢水處理廠。奧斯卡跳進備用水管入口處的小池,原本設計是方便派遣無人機執行修理維護作業,沒想過竟也方便了活人進出。管徑很窄,我和桂葛里穿上太空裝以後鑽進去很勉強,絕對無法活動肢體游泳。只有奧斯卡能做到。 示意開始之後,奧斯卡將纜繩纏在自己的腰際,確認牢固後潛入水道。他的雙腿踢了踢,帶起一團泡沫後消失無蹤。 我抓緊纜繩等待,等到了信號:四短三長。 接著我也拿纜繩纏住自己腰部,沒有纏得過緊。桂葛里依樣畫葫蘆,然後我們鑽進管口,奧斯卡繼續前進。 水管裡面除了頭燈照明範圍之外,都是完全的黑暗,加上無法控制方向以及密閉空間,很容易引發恐慌症。再者,倘若太空裝被什麼東西劃破,裡頭的人會體驗到緩慢且極度痛苦的死法。我感覺額頭都是汗意,也意識到自己居然屏住了呼吸。 在裡頭時間感錯亂、什麼東西都看不到,彷彿面前始終都是同一片管壁。 只有我和桂葛里之間有通訊線路,沒辦法問奧斯卡情況。 「感覺自己是一條被釣上鉤的魚。」桂葛里開了口。我笑出聲,稍微舒緩了壓力。 總算看見前面有點光。幾秒之後脫出管口,進入寬廣的蓄水層。 我第一反應就是抬頭。陰暗的岩石洞頂上,有幾個滲進白色日光的小洞,乍看還以為是夜空的星星。 頭罩燈光照出水裡許多懸浮物,彷彿身處雲海中。這也是小行星撞擊導致。 漂向蓄水層頂端時,奧斯卡從一條大裂縫攀了上去,從下面看會誤以為不夠寬。 我小心地跟過去,伸手扣住洞口,想自行翻到地上,但沾了水的太空裝實在太重。太空裝也做過改良,這件就是最新版,但設計的使用環境可不是地球重力。奧斯卡抓住我的前臂用力拖,同時小心避免裝備受損。我右腳能踩到岩面之後也使勁猛踏,踏得腿肌都發疼了。上岸以後,我一屁股坐下,摘了頭罩喘個不停,呼吸到的空氣十分濕潤。 奧斯卡再將桂葛里也拉上來,我們謹慎小心卸下裝備、放在地上。穿著這種東西繼續往上爬超過我們能力,而且只會刮壞外殼,留在這裡才是明智之舉。 奧斯卡打開行李袋,取出頭戴式LED照明燈與腰帶交給我們,然後三個人用繩子綁在一起。從這裡往上是一片崎嶇岩壁,雖然理論上可以找到施力點攀爬,事前還是吩咐奧斯卡帶了繩子來,免得我們不慎滑落。石頭濕滑,我也沒多少攀岩經驗,桂葛里更不會好多少,這下有得辛苦了。 起初移動得很慢,奧斯卡每一步都小心測試,常常回頭觀察我們。沒過多久,我的手指破皮腫痛,忘記叫他連手套也準備了,心裡只能像出遊的小孩那樣大叫:到底還有多遠?實際上只能咬牙苦撐、不發一語努力往上爬,只有吸進沙子才會咳兩下。 中間奧斯卡兩度停下腳步,給我們休息機會。 「還是當魚比較好。」桂葛里說。 「我覺得直接坐電梯最好。」 斜上方射進一線光芒,彷彿回應我:就快到了。想起艾瑪與亞黎還在地底,我振作起來,繼續前進。 如今究竟離開城塞多久,我已經無法判斷。拿出手機看時間,才發現竟已將近七小時。返回地表這段路途比最初預估的艱困太多也耗時太久,當然這是因為我忘記了奧斯卡的敘述並不適用一般人,在他的認知裡,確實不算什麼。總而言之,即便找得到足夠太空裝,也不可能讓所有人用這個辦法離開城塞。 我的心思又飄到艾瑪身上。她肯定擔心死了。本來以為我勘察路線與撞擊坑洞、然後返回城塞時,她才剛起床,現在她當然已經醒了,得知我不告而別一定滿肚子苦水。 熬過最後一段路,陽光從谷口打在臉上,這時候我已經覺得手臂跟麵條沒兩樣。奧斯卡伸手進來,俐落地將我拉上去。 太陽光芒刺目,我瞇起眼睛。其實此時不可能比小行星落下前還亮,只是相較於前面八小時的昏黑,這一刻就太熾烈了。瞳孔適應之後,我便開始觀察太陽能量降低幅度,推估大約五成,視野所及範圍內,天空被一層薄霧遮蔽。 此外也變冷了許多。我不禁懷疑溫度變化是因為小行星掀起巨大塵雲,還是其實電網已經重新在地球與太陽之間部署電芯?第一臺收割者製造大量電芯、發送至星系內,為的就是收集太陽能。穀神星一戰打敗收割者之後,電芯在宇宙漫無目的遊蕩,地球這邊不出手摧毀的原因很單純:電芯體積很小,但太陽系卻很大,就算能找到電芯,也會太過分散,數十萬甚至百萬的數量,一個一個狩獵不是辦法。 如今我們是否遭到前後夾攻?除了小行星,還得處理剩下的電芯?長冬又重臨了嗎? 小行星就足以終結地球生命,撞擊引發的效應並不限於墜落點。巨大天體砸在地表會化作火球,爆風所經之處一切灰飛煙滅,高溫之後還有強烈衝擊力道夷平樹木建築。再來則是衝撞擊碎的地殼碎片彈至空中再落下,變成第二波災難。最後還要面對隨之而來的地震、海嘯以及颶風。 當下的破壞結束後,同樣危險的短期變化包括雨水酸化、日光減弱、氣溫驟降,導致農作物幾乎沒有收成。 小行星撞擊的長期效應取決於其體積和落下地點。最糟糕的情況下,臭氧層消散,地球暴露在致命的紫外線量之中。稍微好一點的話,引起的溫室效應也致使大氣內二氧化碳比例過高,氣溫上升之後,人類難以存續。 而且我什麼都無能為力。且不說爆風、地震、地殼噴發的階段已經過去,現在要先面對短期的酸雨、塵雲造成的氣溫下降,長期影響也遲早來臨──當然前提是我們活得到那時候。 奧斯卡打開另一個袋子,遞了保暖衣物給我和桂葛里。換好之後,我從裡頭翻出衛星電話。 他之前的報告沒錯,電話連不上網路,衛星可能也沒了,被小行星或地殼噴出物命中。但我沒關機,心想說不定會在什麼地方收到訊號。 下一個賭賭看的則是軍用手持無線電。「我是七號營倖存者詹姆斯.辛克雷,若有人收到請回答。」 我和桂葛里坐在地上,奧斯卡面無表情旁觀。一分鐘過後,我重複播送訊號,再等了會兒,接著將無線電扔進背包。「每個小時試一次看看。」 桂葛里露出狐疑眼神,不懂為什麼我要白費工夫。 「說不定會有直升機巡迴搜索生還者。」 機率非常低。七號營一直──至少之前一直──是大西洋聯盟的政治與軍事中樞,開直升機救人這種事是我們該做的,結果大家連回到地面都辦不到,很難指望其他營地。 但之所以開啟無線電,求援只是理由之一。七號營也可能有人受困在其他地方,正透過無線電求救。當然機率同樣很低,但若能幫的就盡量幫。 附近停著一輛軍用電動車,是奧斯卡之前從中央司令部避難所開過來的。桂葛里和我上車後,奧斯卡對系統發出坐標,三人前往城塞地表廠房舊址。 小行星落下前,突尼西亞的地形和火星差不多,是一片崎嶇的岩石荒漠。然而衝擊震碎了岩山、吹散了礫石,礦物在高溫中熔解,隨處可見沙子已化作玻璃,眼前景觀瀰漫超現實氛圍,彷彿三個太空探險家踏上異星之派。 車子停在大坑洞邊緣,我們下去觀察破壞狀況。坑底如同光滑無瑕疵的碗面覆蓋一層沙土,從面積判斷墜落的小行星體積沒有想像中誇張,至少不是滅絕恐龍那種等級,不過還是很驚人,洞徑至少一英里,衝擊波多恐怖不言可喻。七號營在爆風中分崩離析的光景浮現腦海,令我渾身不自在。即使落點在好幾英里外,爆炸威力依舊強大,身旁的桂葛里眼睛也離不開坑洞。我明白他的心思與惦念,希望還來得及救莉娜。 只是得先處理更大的危機。 「從顯而易見的部分開始。」我說。「通往蓄水層的管線,還有剛剛爬上來這段路太難走,不可能用來撤離城塞所有人。就算想送食物進去,這條路也無法大量運輸,無論運貨或運人都會走太多趟,想把所有人帶出來要好幾週甚至好幾個月,下面的東西可能會先吃光,而且太容易出意外。」 桂葛里點點頭。「就算能解決事件和補給問題,我也不太支持。從蓄水層出來的坑道隨時可能塌陷,要找別的路才安全。」 「先生,」奧斯卡開口。「我可以開車去其他營地嘗試求援。」 「其他營地的人,狀況不會比較好。而且開車過去要很久,如今分秒必爭。桂葛里說得對,得找別條安全可靠的路線救人出來。」我停下來想了想。「奧斯卡,你在中央司令部有看到能用來挖掘的工具嗎?」 「有的。」 「好,那先去營地巡一巡,接著到中央司令部找找看有什麼可用的。」 桂葛里朝我使了個眼神,表情很焦慮。我知道原因──回到奧林帕斯大廈,如果莉娜活了下來,或許能夠會合。 我們不再贅言,回到車上全速駛向營地。靠近郊區住屋時,我的恐懼成真,它們全都如同鄉下小木屋碰上颶風被夷平一片。 車子繼續前進,碾過街道上的瓦礫與建築物殘骸(也幸虧是軍用車才能通行無阻),一路斷垣殘壁看得令人心痛無比,留在屋子裡的人絕對保不住性命。 營地更深處不再是爆風吹倒的房舍,變成了被震碎的廢墟與凹陷的圓頂,車燈照出一團又一團碎片。 桂葛里開始躁動不安。前面就是位在七號營中心的奧林帕斯大廈,NASA、大氣海洋署等科學組織在長冬後的根據地,園區中還有醫院、軍方中央司令部以及多個政府單位。就地點來看,奧林帕斯避過小行星直擊,可是園內建築物較高,無法完全倖免,都被炸成了面目全非。以前主樓有六層,現在目視只剩下兩層高,崩落的瓦礫堆積在四周。 車子還沒停穩,桂葛里便急著跳下去跑向礫石堆。我追在後頭,留神聆聽是否有生命跡象,例如尖叫、交談之類,但只有風聲呼嘯。 臭氣逼人,廢水、食物腐敗──加上屍臭。桂葛里扯開嗓門吼叫。「莉娜!」 他在瓦礫堆上跳來跳去,翻過倒塌的塑膠牆、折彎的鋼筋,口中不停喊著她的名字,跌跌撞撞卻不肯放棄。片刻之後,桂葛里終於停了下來,轉頭時眼裡充滿恐懼憤怒。「得趕快找到她。詹姆斯,幫幫我!」 「桂葛里──」 「拜託!」 我轉頭吩咐奧斯卡。「你再找一輛車回去城塞,帶泉美和哈利上來,這段時間我們搜索生還者。」 鑽進瓦礫堆間已是薄暮時分,昏黃夕陽即將遠離廢土,遠離我曾經的家園。 「嗯,動手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