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詹姆斯
第67章 詹姆斯
看著真人被裝進袋子,心裡總是有種不適,而且他們還被疊了起來,彷彿只是貨物,放在路中間會礙事。我們也是不得已,已經接近半數平民進入休眠狀態,休眠袋塞滿了三間公寓,堆了半層樓高。
理由很簡單:接下來我們要停止倉庫內大半區域的供電供熱。休眠袋連太空的冰冷都不怕,還在地球自然不成問題。
3D列印工廠趕工製作休眠袋,生產力開到最大。再過二十四小時,所有平民都會處於休眠。
看著艾瑪、亞黎和山姆進入休眠袋,使我的意志更加堅定。
這場仗必須贏,否則他們再也醒不過來。
我去指揮站待了片刻,只是看看偵察畫面。入夜了,敵營沒什麼動靜。車輛周邊被銀色圓頂帳篷包圍,乍看像是蟲子在積雪下鑽來鑽去。
「再引爆一個。」我吩咐坐在控制臺前的士兵。
「請問哪個象限?」
「下士,你決定就好。」
因為無所謂。爆在哪裡,對方都能夠聽見。
左上角螢幕的背景冒出閃光。
圓頂帳篷紋風不動,沒人出來查看。但我知道一定有很多人被吵醒,心裡一定很不痛快。
屢試不爽。
我換上防寒裝備走在倉庫內,走廊上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士兵四處移動。他們將喇叭藏進天花板、通風口,以及能想到的各種死角。
後來只剩我一個人。我轉開門把,進入一間公寓。裡頭沒什麼特別,這是我先前隨便挑的,只不過逆轉情勢將從這裡開始。
客廳裡,布萊韋立正站在角落,眼睛緊盯亞瑟。亞瑟站在滾輪工作站前面操作筆電,手指快得只能看見光影。
「讓我用無線網路會簡單很多。」他開口。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回答。
我朝布萊韋點點頭,她便自行離開。換哨了。
我往沙發一屁股坐下,稍微閉起眼睛。實在太累了,要是能睡幾個小時就好,只可惜我沒辦法信任亞瑟到那種地步。
「進度如何?」我問。
他指著地面的大洞。「還在挖。」
換班之後,我先去了桂葛里那邊。他操著俄文自言自語,專心製作我們需要的大炸彈。外容器取自居住區的廢水回收槽,地板上擺滿了零件,很多我見都沒見過。
「有缺什麼嗎?」我問。
他轉轉眼珠。「食物,睡眠,和平,安靜。」
「食物和安靜有辦法,睡眠要等等。和平嘛,來不及了。」
哈利和閔肇的假炸彈做出來了,外觀像是隨手組合的塊狀皮納塔註17。他們什麼材料都用上了,兒童玩具、建材、空調管線等等原料拼湊成五顏六色的方盒。
「醜是醜,」哈利說。「還是能用。」
「能用最重要。」
倉庫裡只有幾個地方開暖氣:指揮站、幾間實驗室、做為兵營的少數房間,然後領導團隊及家人留在醫院。我過去的時候,亞歷、大衛、麥迪遜、艾比都在等。
「我們今天晚上也安排去休眠了。」哥哥說。
「我知道,也是不得已,沒了太陽能,農場暖氣不夠用。」
「嗯,但你應該有更大的計畫吧,詹姆斯?」我還來不及回應,他馬上接著說。「我們想幫忙。」
我搖搖頭。「交給我們就好,軍人受過專業訓練。」
「我不想自己躲進休眠袋,只留你在外頭保護大家。找點事情讓我幫忙吧,什麼都可以。拜託。」
我咬著嘴唇思考。其實能明白他的感受,立場對調的話,我也會說出同樣一番話。
「好吧。」
雖然度日如年,但計畫一個個環節串了起來。
錢德勒與我又在無線電上唇槍舌劍。
整點一到,地雷像古董大鐘以巨響報時。雙方人馬保持警覺,隔著一片白茫茫,盯著對方的壕溝,時時刻刻處於備戰狀態。
好消息是馬鈴薯大炮攻勢在第一天轟炸太陽能板之後就停了,我們可以暫時撤下屋頂的防禦,接收能量。如果連這點喘息空檔都沒有,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能夠怎麼辦。電力幾乎剛剛好足夠所有準備──今天就要畫下句點,日落後展開絕地反攻。十小時之內定生死。
泉美一直催我稍微睡會兒,還拿了安眠藥過來。但我不願意,今夜必須保持思路清晰,走錯一步路,就可能害所有人萬劫不復。
之後我又過去安置休眠袋的房間。順著中間走道,我停在艾瑪的袋子前面伸出手,真希望能再與她十指緊扣一回。假如她能陪在我身旁,像穀神星那次陪我熬過戰役,那該有多好。無論當初或今夜,我們都賭上了一切。
「博士。」背後的士兵出聲叫喚。
我轉身一看,穿著護甲與禦寒裝備的大兵盯著我,張開嘴便呼出一大片白煙。
「抱歉,接到命令,要搬運休眠袋了。」
「動手吧。」我低聲回答之後走出房間,但又禁不住回頭一望,惋惜時光匆匆。
時間──時間是現在最重要的資源,我們投資在生存上。線都放了出去,眼下時間將盡,馬上就會知道投資成功或失敗。沒有模稜兩可的答案,時間用在對的地方,我們就能活下去;反之,下場就是消亡。
重大決策都出自於我,沒有多餘時間和大家討論商榷。高處不勝寒這句話,我曾聽過很多次,以前無法體會,此刻真的感受到那份孤獨寂寥,彷彿身邊籠罩一層空虛,點點滴滴侵蝕著我的理智。
我好希望艾瑪陪在身旁。但換個角度想,接下來的處境太過凶險,我該慶幸她不必一起面對。
回到桂葛里的炸彈那兒,我朝門口兩側站崗的士兵點了頭就走進去。
他盤腿坐在地上,盯著自己造的大傢伙。
「威力有保證?」
「有。」他嘟囔答著,卻沒正眼看我。
我們自然也不可能測試了,除了彼此信賴,別無他途。
倘若這炸彈炸不開,我們生存機率就直接降為零。
我又去指揮站確認偵察畫面,內心肯定這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一場惡鬥即將到來,接下來幾小時會成為人類歷史轉捩點。
到這個階段,尚未接受休眠的基本上是科學家和軍人,如亞歷、艾比、麥迪遜、大衛這樣的平民並不多。居住區關閉的面積更大,除了指揮站、戰情室、醫院、軍火庫之外都已結凍,即使是這幾個地方,溫度也談不上舒適。
3D列印元件耗費的電力比預期高,殘存的電力、今天的太陽能板發電量,都得用在無人機上。雪上加霜的是陽光一日日暗淡,雖然距離亞瑟估計的黑暗末日應該還有好幾個月,但在我看來地球已經無法居住。或許一開始他就說了謊,覺得把期限說得久一點,人類就不會用全力,要是沒盡力現在已經滅絕了。所幸我們毫無保留拚命,正因如此,才看見航向太空的一絲機會。
目前只有工廠與倉庫入口處駐紮了少量士兵,其餘都去休息。接下來十小時他們得好好充電,為今晚養精蓄銳。
假如除了丹佛斯和卡菲之外,還有錢德勒的奸細混在我軍中,一定會在這段期間試圖示警。今天是我們防守最弱的時間點,畢竟就算官兵全體都清醒著、也做好準備,其實還是很難在正面衝突之下全身而退。要是對方真的此刻來襲,一點勝算也沒有。
我心裡蒙著這樣一層陰霾,鑽進佛勒隔壁的睡袋,身上厚重冬裝也不想脫了。
倘若錢德勒真的今天進攻,還獲得最終勝利,休眠袋內的家人朋友會被如何處理?留在地球?太陽能量很快就會完全消失,那他們和死了沒兩樣。
我閉上眼睛,腦袋卻停不下來,一直擔心自己會不會漏掉什麼重點。我犯錯的話,將會害死所有人。
我睡睡醒醒,是有休息,只是過程中意識依然清楚。
最後起身看時間,只剩下兩個鐘頭。
我走出了房間,穿過走道,爬上搖晃階梯,到了倉庫屋頂。已經有十幾個士兵在設置哈利和閔肇做的假炸彈,哈利本人則眺望著白色地平線上西沉的夕陽。
「睡不著?」他問,我搖搖頭。「我也睡不著。」
「打算什麼時候放下無人機?」我問。
「提早十五分鐘就好。我擔心太早動手會讓對方戒備。」
「祝好運。」
「你也一樣。」
我轉身之後又聽見他叫著。「詹姆斯,謝謝。」
一回頭,瞧見他臉上真摯的笑容。雖然他沒開口,但彼此都知道有可能再也見不到面。我忍不住和他握手,索性再拉過來給個大大擁抱。論友誼,哈利大概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而桂葛里也在我心裡另有一席之地。
在倉庫內的走道遊蕩一陣子,我還是走進了與亞瑟合作的地方。
地面上開了個大洞。我想起他也在城塞上方挖過一條隧道,同樣幫了大忙。現在用的是同一類型鑽孔機。
士兵進進出出,搬運休眠袋遞給洞內等候的同袍。
亞瑟製造的鑽孔機是我得出的第一個答案。城塞和加速發射環的挖掘成果,皆可謂天衣無縫。
如果計算無誤,今夜,它將再次成為我們的救贖。
儘管非必要,我仍吞了一顆提神藥。其實體內早就滿滿腎上腺素,服藥只是錦上添花。
到了指揮站,爾斯和布萊韋陪我站在螢幕前面。無人機在屋頂落下,與充電埠對接完畢,一隊士兵衝過去在機身下方安裝空盒。真的炸彈有重量,無人機應該無法升空,但敵人不敢冒這個險。
「下士,」布萊韋開口。「召集排長在奧米茄點集合,等候進一步指示。」
士官確認後轉達給各技術員,技術員再透過耳麥聯絡。
連著好幾天,我們的頻道充斥這種訊息,反覆要求各排前往某處,地點都是阿爾法、貝塔、西格瑪、塞塔之類的代號。這次也一樣,即使敵人竊聽了也很難判斷實際意義。
奧米茄是我們開了洞的那間公寓。今天之前,只有布萊韋、亞瑟和我知道位置。幾小時前,我們讓軍隊移走休眠袋。十分鐘前,我們才派出傳令、遞送字條,揭露最終作戰地點。若被錢德勒的人先一步找到公寓會非常不妙。
我方部隊開始行動,大批人馬湧向洞口,已經無法回頭。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腦海竄過一個場景──兩個衛兵死在發射控制站。我的呼吸哽結,不明白為什麼會在此時此地忽然想起這件事?那與戰況無關吧,還是其實環環相扣?那兩人的死因,我至今沒有頭緒,於是從未納入戰略考量內。接著又有兩個畫面閃過,首先是亞瑟站在牢房內朝我冷笑,再來是錢德勒一臉睥睨地說:詹姆斯,我的復仇開始了。
為什麼現在忽然想起來?有什麼意義?潛意識警告我守衛之死與這場內戰有關嗎?難道是亞瑟下的手?還是錢德勒?或是兩人聯手?
但也可能與他們無關?只是我神經緊繃、杯弓蛇影?
爾斯留意到我的苦惱神情。「博士?」他低聲問。
我搖搖頭。「沒事。」
主螢幕上敵營情況沒有變化,簡直像是監視畫面不斷重播。
「轉到阿爾法連丙排的監視畫面。」布萊韋吩咐。
即時影像裡,士兵正圍著公寓地板的大洞。隧道入口四周還有些碎成粉末的混凝土與泥沙,電網科技高明到可以將挖鑿出來的土石磨成細粉,順著隧道自然流散,若非如此,我們恐怕也沒有人力將大量廢土運送出來。
一條繩索從天花板下垂至隧道內,士兵隨時可以出發。
另一個螢幕上,哈利在屋頂朝鏡頭舉起拇指。
布萊韋望向我。
我試著保持語氣鎮定,但好像不太成功。「開始吧,上校。」
她朝兩個大兵點頭,兩人小跑步離開。一個會上屋頂,另一個到了隧道口。
大兵將折好的字條交到阿爾法連丙排指揮官手上。女士官看完以後收進口袋,抓著繩索往下蕩,部下二話不說直接跟進。一一衝入隧道的士兵源源不絕,除了指揮站和倉庫大門留下必要人員之外,其餘兵力全部投進了隧道。
從畫面能看到丙排疾步穿過圓形隧道,頭燈在黑暗中閃爍游移,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礦坑起了暴動。進洞不久,路線分作三條,其中兩條設有陷阱:距離盡頭約五十呎處由鑽孔機挖出深穴,穴底設置尖刺,穴口則以裹上泥巴的組合屋建材覆蓋,上頭的重量、或者說敵軍夠多時才會塌陷。
陷坑後面的死路牆壁黏了車用喇叭,不斷播放軍官下令的叫喊聲以為誘餌,希望能吸引敵方部隊過去搜查、自取滅亡。雖然感覺像是印第安納.瓊斯電影的情節,但應該多少能起點作用。如果敵人攻進隧道,我們必須使出渾身解數。
設計殺人機關依舊使我內心不安。原本一輩子努力的目標是為人類終結死亡,如今卻必須殺死運氣不好、與我站在對立面的士兵。其中大部分軍人只是服從命令,根本不認識我和我的家人朋友。但這就是戰爭的本質,戰鬥只是為了活著。
丙排指揮官十分幹練,帶隊經過岔路時完全不必看地圖。隧道地形並不單純,刻意設計成迷宮,八個分叉各有三條分歧,其中兩條藏了陷阱坑。或許會有敵軍沒死在倉庫而追進地底,運氣好的話陷阱坑就能收拾。每個分叉只有一條不是死路。
我自己想了簡單記憶法,所以也不必看地圖:每條分歧都編號,由左至右分別是A、B、C,正確順序是CABA-BABA。
隧道主線接近盡頭處有個山洞,休眠袋排列整齊存放其內,九號營所有平民都在那裡了。
為了預防萬一,安排了很小一支部隊守在山洞。我也讓亞歷、艾比、大衛、麥迪遜在那裡待命,若隧道內兩軍衝突,就由他們提供支援和急救。希望用不到他們最好。
我的戰略有兩個破綻,都是致命性的弱點。第一個問題現在就得面對:如果無法引誘敵軍攻擊倉庫,那麼便全盤皆輸。隧道其實尚未完工,幾分鐘後鑽孔機重新啟動,從西側敵營背後衝出地表。倘若敵方不對倉庫發動總攻擊,而是選擇留在營地,結果演變成雪地會戰,以寡擊眾的我軍必然敗陣。事態怎麼發展,就看接下來幾分鐘。
丙排指揮官頭燈掃過前方,照亮巨大鑽孔機。她放慢腳步、舉起手臂,手臂呈九十度,掌心向前,五指併攏。隨著光線左右搖晃,她赫然發現機器旁邊有個人影,本能地停下腳步,從肩膀翻下步槍瞄準。
只見嘴角上揚的亞瑟。
士兵紛紛擠在指揮官背後,彷彿連環車禍。她沒放下槍,但從軍服口袋掏出地圖,重新確認指令。樹狀地圖底下還有一行字:不要攻擊站在盡頭的人,他會帶大家前進。
指揮官朝亞瑟點頭。亞瑟從衣服裡取出小平板電腦,按了兩個鍵。龐大的鑽孔機機體開始移動,攀附洞壁同時將土石化作粉末。
接下來是另一個麻煩:機器有水平腳架,能夠垂直向上,但我們的軍隊缺乏這樣的裝備。鑽孔機必須挖出一條斜坡,他們才能爬得出去。
計畫關鍵在於隧道出口不能被敵人發現,而我們非常仰賴奇襲優勢。萬一地上空空如也,機器探頭的瞬間就會被發現。幸好入夜後,雪積得很厚,應該足夠隱藏洞口。
隱藏機器造成的噪音更困難,上頭的雪原在夜裡一片死寂。針對這點,我想到了辦法。
機器繼續挖掘,隧道內瀰漫粉塵,部隊只能用手遮掩口鼻,邊咳嗽邊跟上。
這幾分鐘事關重大。若我計算失誤的話,整個計畫會一敗塗地。
屋頂回傳影像內,布萊韋派去的大兵剛爬完階梯。他朝哈利打個手勢,哈利速速點了平板。看得見他的手在顫抖,不知道是室外太冷,還是心情太緊張。或許都有。他和閔肇目送四架無人機飛向夜空,彷彿被黑暗吞噬。敵人想必持續用夜視攝影機鎖定倉庫,所以一定會看見,而且猜得到無人機載了什麼東西。
另一個螢幕裡,鑽孔機衝出地面,突尼西亞砂岩變成細碎顆粒飛散,士兵一湧而出。
我盯著畫面上的敵軍營地,這時候只能祈禱了。忽然間,四個營地都醒了過來。他們總算也從偵察畫面留意到異狀,得到了我想讓他們得出的結論──無人機帶著炸彈過來準備攻擊。從敵人角度來看,自然認為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搏,以為九號營守軍打算以炸彈摧毀他們的營地與車輛。由此推演,他們會知道自己只有兩個選擇,不是撤退就是進攻。如果決定後退,敵軍會步行和開車退到地雷區,分散目標,避免一輪轟炸就全軍覆沒。然而無論如何車輛折損會十分嚴重,活下來的士兵大半無處可歸,必須在天寒地凍中苦苦煎熬。換句話說,實質上唯一選擇是攻擊,不攻擊就會失去過半兵力。我賭的就是這點。
從即時影像得知這一局沒賭錯時,我大大鬆了一口氣。穿著冬裝的敵方部隊衝出圓頂帳篷,車輛履帶狂轉疾馳,士兵緊追在後,搬了貌似巨型雪鏟的白色盾牌安裝在車體上。如果沒猜錯,那只是將組合屋建材黏成擋住子彈的護具。
對方隊伍由卡車帶頭,輕型車殿後,從四方包圍逼近。駐紮在列印廠外的敵軍兵分兩路,延伸為弧形,與另一側攻打倉庫的部隊合流。他們大概假設工廠防禦堅實,倉庫占地太廣不好守備,因此決定先拿下倉庫便有了人質,再來要奪取工廠也簡單。合理的作戰方案,也正是我期待的劇本。
「等他們靠近。」布萊韋注視螢幕,語氣平靜。
鑽孔機持續嗡嗡作響一吋吋上升。
「報告,敵軍進入一百五十公尺內。」技術員說。
「等。」布萊韋回答。
我方部隊緊跟在鑽孔機後。「報告,進入一百公尺了!」
「開火!」布萊韋下令。
瞄準器雷射光束劃過黑暗,子彈穿透敵軍車輛的臨時裝甲。一些人倒下,但多數持續前進。
丙排指揮官回傳的影像內,鑽孔機還在不斷旋轉。不趕快到地面,我們就會失守。
「報告,敵方陣線距離五十公尺!」
「開火,然後撤退。」布萊韋看著螢幕一會兒才轉頭。「博士,該走了。」
我沒動。我要親眼看見鑽孔機衝上地表才安心。
假設錢德勒在九號營有探子,大概已經知道隧道作戰計畫,會安排西側留下足夠數量兵力。如果他掌握了完整情報,應該會等無人機落地時出手。只要毀掉無人機、封閉隧道,九號營再無生路,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徹底擊潰我們。
所以我想親眼見證那條活路存在──我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但是一隻手牢牢扣住我上臂,力道越來越強。「博士。」布萊韋幾乎低吼起來。
我再盯了螢幕好一會兒。恐怕沒辦法等到塵埃落定再走,只能堅定自己的信念。
「好,上校,我們走吧。」
「下士,」布萊韋高聲命令。「引爆。」
彷彿遠方打下一道道轟雷,衝擊振動牆壁,倉庫內隆隆聲迴蕩不絕。透過螢幕能看到地雷爆炸,雪水、沙石像間歇泉般噴上半空。
敵軍後方部隊回頭了……但並未停下腳步。他們認為地雷只是分散注意力的誘餌,一心只想先攻進來,目光馬上回到倉庫,對背後的混亂不屑一顧。
非常好。地雷聲輕而易舉蓋過鑽孔機衝出地面的噪音。
我最後再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鑽孔機,然後轉身跟著布萊韋走出指揮站,腳步急促噠噠踏著地板。外頭有槍聲,戰線被逼到倉庫外,緊接著外牆就被敵人的車輛撞出洞口,他們馬上就會湧入。
布萊韋拿起無線電。「各部隊就定位開火!」
槍聲此起彼落,但也就僅僅只是聲音而已,出自於我們事先藏好的喇叭。釣人上鉤很足夠了,敵軍立刻朝各個方向還擊,想必還忙著找掩護。
隧道所在的公寓門口留有最後一批人。哈利、閔肇兩支隊伍還沒到,桂葛里也不見蹤影,希望都趕得上。
計畫很單純:最後一隊士兵下去後切斷繩索帶走,洞口以準備好的道具覆蓋。而所謂道具只不過是大張地毯,底部黏了組合屋建材。鋪平之後,進來的人第一眼不會察覺異樣,但若踩上去就會發出嘎吱聲,進而發現混凝土地板已被挖開。只希望那足夠撐到我們都躲好。
我抓牢繩索垂降下去,走進豎井底部那片漆黑,跟著前方腳步聲同時心裡也默唸順序:CABA-BABA。隧道像是無窮盡的混沌,走來走去總回到一模一樣的三岔路口。
最後總算行經側面多出來的一條通道。妻子和孩子都在裡頭熟睡,不必面對接下來的血腥殺戮。
前方光線微亮,月光透進了剛挖出的大洞。成功了,鑽孔機已到達地面。
隧道逐漸朝上傾斜,我加快腳步,已經可以嗅到寒冷夜風。
幾百名大西洋聯盟軍人在出口左右整隊集結。他們備妥武器,彷彿準備跳入敵陣的傘兵。事實亦相差不遠,隧道正是為此存在。
布萊韋穿過軍隊,爬到洞外。一個排的士兵正在挖雪築牆,鑽孔機停在旁邊積雪內。我探頭眺望,敵營距離不到五十碼。
蹲在旁邊的布萊韋開口:「要開始嗎?」
「開始吧,上校。」
她輕輕一點頭,我軍衝出壕溝,踏上冰原,往圓頂帳篷和所剩不多的車輛殺了過去。
行蹤已徹底暴露,沒有任何掩蔽。我從厚重冬衣下掏出手槍。
布萊韋回頭。「博士,你留著。」
「我不打算袖手旁觀,」我低聲回答。「自己捅的漏子自己收拾。」
她又點點頭,明白這次我不會妥協,便與我肩並肩爬出洞穴,回到地表。雖然我的情緒非常緊繃,刺進衣服縫隙的寒風更是叫人戰慄不已。
身前約二十人、身後約四百人,另有五百個平民躺在隧道中,命運操在我們手裡。計畫展開之初,出口可以選在任一方向,而我們選擇西邊,原因是此處兵力密集,推測就是對方的指揮中樞。我感覺得到,錢德勒就在前面。
儘管心裡對槍戰已經做好準備,大夥兒穿越空曠平原時,並沒有子彈飛過來。敵軍注意力完全放在前方的倉庫和工廠,未曾料到戰線會轉移到背後。雖然都是障眼法,但沒估錯的話,他們得花很長一陣子才會發覺自己中了計。
我方前鋒已經到達敵軍營地,仍舊沒有半聲槍響招呼,也看不見人影。他們真的發動總攻擊了,不過我相信領導階層會與少量護衛留在這裡,隔著安全距離觀望戰況演變。
從進出腳印多寡和是否裝設螢幕,便很容易判斷指揮站位置。敵軍核心是兩個圓頂屋連接,本以為我軍會強勢攻入,沒想到反而放慢節奏,有幾個士兵蹲在入口兩側積雪上。門扉開著,能看到裡面還有十多人活動,大多盯著一排螢幕上的前線轉播,畫面已經拍到倉庫內部。
布萊韋來到指揮站入口,此時我軍才迅速轉身、舉槍上前,立刻解決掉裡面的敵兵。
數次槍響打碎了西營的靜謐夜色,其他圓頂屋也皆被我方占領。
指揮站這頭幾秒就結束了,敵人根本沒抵抗。幾個平民轉過頭一臉驚恐,紛紛高舉著顫抖的雙手。
我先瞥了螢幕確認倉庫狀態,對講系統傳出男子大叫。「槍聲都是錄音!車用喇叭被他們拿去用了!還沒遇上敵人,開始逐房搜索。」
里察.錢德勒站在人群中間。他沒有舉手投降,一雙眼睛像是想要噴火燒死我。
「結束了,里察。」
他吞嚥口水之後,開口語調扁平,少了以前的自信傲慢。「我們只是以戰逼和。」
「看不出你們想要和平。」
錢德勒拿起手持無線電靠到嘴邊。「我可以證明。我現在就叫他們撤退。」
我也從口袋取出桂葛里做好的小型遙控,滑蓋下面只有一個按鍵。簡直像是照稿演出,無線電裡恰好傳來敵兵報告。
「發現可能是熱水器改裝出來的土製炸彈。指揮部請下令。」
錢德勒縮了一步望向螢幕,再回頭滿臉駭然。「住手,詹姆斯,你要建立的不是這種文明吧?」
「的確不是。但挑起戰爭的是你,里察,我只是收拾爛攤子。今天才是新文明的起點。」我盯著錢德勒,按下按鈕。
轟天巨響乍起,連這個指揮站都被衝擊撼動。
錢德勒很快回神,從地板撿回手槍,高高舉起。
不過我的反應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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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7:主要風行於墨西哥的習俗,以紙、布或陶土做為容器,裝滿糖果讓人打碎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