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艾瑪


第76章 艾瑪 我站在距離營地一英里的山脊上,透過望遠鏡注視穿越大氣層起火燃燒的太空艙。降落傘張開,艙體慵懶落地。這是最後一個,詹姆斯就在裡頭。 之後我駕駛輕型越野車過去降落點,拖著甲蟲形狀太空艙回到營地。現在的營房已經很有七號營的感覺──長條排列的圓頂屋用同樣材料建造,外面是泥巴路,電力靠房屋頂端的太陽能板供給。 布萊韋上校下令將大西洋聯盟、太平洋聯盟和亞特蘭大民兵團的外衣都染成正綠色。很正確的決定。原本的陣營不再重要,我們停止彼此對立,開始互助合作,人類全體在新世界求生存,對抗這裡的野獸與病原,還有帶走迦太基號移民團的不明威脅。 閔肇和桂葛里將休眠袋抬到醫務樓的桌子上,泉美為詹姆斯啟動甦醒程序。 幾分鐘後,他自己摘下呼吸面罩,邊喘氣邊東張西望,一副頭昏腦脹的模樣。 「空氣要稍微習慣一下。」我輕聲說。 他點點頭,我朝他額上一吻。「歡迎來到曉神星。」 軍隊、大部分成人與指揮團隊連續三個月以來專心建設營地。異星山谷的生活有許多層面需要調適,例如沒有日出日落,就必須自己注意時間或聽從身體訊號,否則很容易連續工作十六小時都沒察覺,一不小心就累垮。無論何時抬起頭,橘紅色太陽總是在山頂閃耀,好像一天才剛開始而已。 大家都很想將家人從休眠袋放出來,一起展開新生活。應該沒有人比我更心癢難耐了,每天擠母乳的時候,都好希望能抱抱寶貝兒子,才生產不久就得與他分別實在難受,但為了保障他的安全,這是必要的犧牲。很快就能見到他、亞黎和山姆了。 耶利哥號停在軌道上,每隔幾小時如同流星劃過天空。它成了最好的監視系統,能夠早期預警風暴來襲,之前還曾經有野鹿之類的動物一大群朝著營地衝過來。 感覺勞動對所有人都有療癒效果。小行星撞擊地球後那段日子裡,即便再辛苦也只是求眼前能夠活下去。到了這裡,每份力氣都是打造不會輕易消逝的美好未來。 但詹姆斯又變了。我不很確定原因,只知道一如既往,有什麼巨大的謎題在他腦袋轉來轉去,無法放下。也許他有些神經質,始終擔心人類並未脫離險境。 當然他的困擾之一,必定是迦太基號的人究竟在哪裡?我試著聊過幾次,但詹姆斯表現得不太想深談。可能他是想保護我,以為他裝作不在乎,我也會跟著不以為意。怎麼可能呢,那都是要好的朋友,更何況天知道我們會不會是同樣下場。現在走一步算一步,做好準備、安頓孩子是最優先事項。 然而我還察覺詹姆斯心裡藏著一股悲涼,是因為地球最後那場大戰。只能期待他的傷口隨時間慢慢癒合。 他大部分時間會與哥哥亞歷做些粗工,對轉換注意很有幫助,詹姆斯難得有機會體驗靠自己雙手的低科技,像是挖土或組裝房屋。兄弟倆常常哈哈大笑,笑話內容只有他們自家人聽得懂。 來到曉神星後,我心裡還是有很多恐懼。未知是種恐懼,從頭來過是種恐懼。我想我和多數人一樣,比較想安安穩穩、別出太多波瀾。可是重新出發對他們兄弟很有幫助,兩人在七號營時的隔閡逐漸消弭,到了曉神星已經盡釋前嫌、相處融洽。 居民口語裡一棟棟房舍叫做「樓」,裡面小房間叫做「室」。往後我、詹姆斯、山姆、亞黎、卡森會住在六號樓十四號室,除了幾張小床外,最裡面有雙人大床,旁邊空著的搖籃正在等待它的小主人。 居住樓房蓋完了,外頭還鋪好道路,集會堂堆滿本地收集的各種物資。大家再次抽籤決定解除休眠的順序。 回到自家,我坐在床邊盯著平板,上頭顯示兩百五十一號。 「這不就要拖到明天甚至後天了嗎?」我咕噥著。 「我們又不會跑掉。」 詹姆斯伸手搶走我的平板,另一手探進裝行李的箱子。「給妳個驚喜,很有意義的紀念品。」 他抽出一個袋子往床上倒,灑在床上的是磁鐵撲克牌。 「不會吧,難道是──」 「就是當年那副喔。」 長冬剛開始時,第一次接觸任務過程中,詹姆斯與我在同伴安排下搭乘逃生艙,率先返回地球。航程中漫長枯燥,我們除了盡量找正事做,累了就會拿這副牌打發時間。要是玩牌也膩了,就用平板看些老節目,主要是《X檔案》和《星艦迷航記》。 詹姆斯在平板點了媒體播放,跳出節目列表。「想怎麼消遣?」 「玩牌吧。」 這副牌是為了太空人設計,材質較重、碰撞還會哐啷作響,但確實意義非凡。將它握在手裡,叮叮噹噹聲傳進耳朵,更明確感受到我們共同經歷過多少波折。 後來玩累了,兩個人肩並肩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發呆。樓裡有很多聲音,鄰居聊天、走廊的腳步聲、遠處隆隆巨響,還有人在幹活兒,也聽得到叫聲與哭聲──是闔家團聚喜極而泣的聲響,十分悅耳,我一度以為再沒機會見證這些時刻。 我牽起詹姆斯的手,觸感勾起許許多多屬於我們的回憶。在和平號逃生艙的擁抱,在七號營住處與奧斯卡抵抗長冬,在穀神星與電網作戰,小行星撞擊後一起擠在城塞的小床,到了中央司令部地堡小房間與亞黎、山姆縮在毯子裡,最後是九號營以及太陽戰爭。往事一幕幕層層疊疊,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但兩人始終彼此相伴,屢屢克服絕境與絕望。 此時此地終於不同以往。不僅僅因為外頭陽光明媚、來到等待開拓的新天地,更重要的是那份安全感。 「你覺得孩子們在這兒生活如何?」我低語。 「會與我們前半生差別很大。」 「嗯。」 「不過我們經歷過的,他們大半也都會經歷到。」詹姆斯輕聲說。「喜怒哀樂、生老病死,愛情、夢想,還有挫折。從錯誤中汲取經驗,將知識傳承給他們的下一代。表面上很不同,本質卻從未改變。他們會活得像人。」 「只是不懂什麼叫冬天。」 「這倒是。山谷四季如春,沒辦法體驗入冬的滋味。」 我走入醫務樓,發覺裡面好悶熱。即使被風扇吹得頭髮亂飄,泉美與醫療組仍舊汗流浹背,因為場地不大卻排了好長的隊伍,外頭艷陽高照再加上每個人的體溫,就變成了這副慘況。 泉美都有了黑眼圈。她可能也不敢休息,怕停個幾小時就會被抓起來公審。其實甦醒程序至今沒出過差錯,但大家還是很怕家人朋友有個什麼萬一。 輪到自己,我才知道會緊張到這種地步。士兵輕輕將三個休眠袋放上桌,泉美以眼神詢問。 「卡森先吧,謝謝。」 看著她將嬰兒取出,我不敢呼吸,直到宏亮哭聲震動整間屋子。後頭排隊民眾原本七嘴八舌,一下子全呆掉了。 我本能就要上前將兒子抱過來,但詹姆斯搭著我的肩膀提醒。泉美也舉手要我緩一緩,然後趕快在孩子肩膀夾了分析儀。聽他哭得更加用力,我的眼眶都濕了。卡森開始發抖,泉美聽到分析儀嗶嗶叫就立刻拿布裹住他,襁褓遞過來時她笑容滿面,只是模樣疲累,臉上也多了些皺紋。 「寶寶很健康喔,艾瑪。」 詹姆斯抱著我,我抱著孩子,感覺真是奇跡。 亞黎醒過來就被爸爸抱住。她揉揉眼睛瞇著看人,認出父親就伸手環抱,頭往詹姆斯頸上埋過去。 山姆甦醒之後比較冷靜,詹姆斯還是過去給了他一個擁抱。亞黎和山姆都顯得很錯愕,情緒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全家穿過後面隊伍,很多人繼續等著與孩子和親戚團聚。出了醫務樓,在風光明媚的山谷走到一半,卡森便不哭了,張大了眼睛觀察身邊這片新世界。 詹姆斯一手牽亞黎、一手牽山姆。大男孩的眼睛在營地和遠處樹林來來回回,既困惑又著迷。 「爸拔,這是哪裡?」亞黎問。 「我們的新家。」 尾聲 艾瑪和孩子們入睡了,我溜出住處,穿過長走廊,走入外頭的模擬夜色。 孩童很難適應無夜永晝,看不到日落和天黑,他們就覺得不必進門上床。 感覺大人就無所謂,方便繼續忙正事,加快建設營地好讓更多人脫離休眠。每天忙個半死,天暗不暗都很好睡。 耶利哥城製造黑夜的辦法原始但有效:將太空艙降落傘縫合為大布幕,以硬化塑膠桿頂到半空覆蓋居住區。 幽暗中,我沿著鋪好的街道散步片刻,停在指揮站前面,看看手錶確認時間,然後找一輛車當掩護。 桂葛里下班出來,邁著大步準備回家。 等他走遠,我鑽進指揮站。內部與九號營指揮部差不多,也是幾排桌子和一整面螢幕牆。中尉穿著綠制服,是現在耶利哥軍的標準色。他轉頭看見我,神情很訝異。「博士,有事嗎?」 「嗯,我想借一輛越野車。」 他輕輕點頭,瞥了手上的平板。「這邊沒有預定紀錄。」 「只是自己想過去東邊樹林做點研究。」 「我跟上校報告。」 「不必了。」 中尉不解,打量了我一陣。 「我去樹林透透氣,不必勞師動眾吧。要是夜幕收了我沒還車,再派個人去叫我也不遲。」 「好的,」他說完又猶豫。「博士──」 我立刻往外走。「時候不早,我快去快回。」 出了夜幕,高過野草的支架撐起許多塊白色面板,構成了通訊陣列。太陽很大,令我目眩好幾秒,只能瞇著眼睛放慢腳步,免得跌進草叢。 平板連接到控制盒,輸入指令發送。一串符號在白板快速閃爍後,瞬即消失。 我下意識抬頭,耶利哥號劃過天際,像顆星星自地平線一側升起,飛到另一側落下。 跳上停車場內的輕型越野車,我慢慢朝著樹林邊緣駛去。進了叢林,我加快速度穿越迂迴小徑,裡面比耶利哥城升起夜幕後還更暗,加上氣溫驟降,越往東越冷。 從平原變成丘陵,到山腳已經看不見大型樹木。紅矮星的亮度柔和許多,朦朧暮光標記出人類樂土最外緣,再過去就是曉神星背光面。 越野車履帶輕鬆地爬上山麓,不久後開始飄雪。前方黑色天空籠罩白色大地,只有山邊微光尚存。 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遼闊冰原上。到達之後,看見太空艙如同火球自大氣層低處墜落。 下車時,太空艙已經穿過大氣層,張開降落傘後緩緩掉在平原另一頭,二十英呎外有個凹凸不平、有如嘴巴的幽暗山洞。 我用平板連接太空艙,解除引爆系統後下指令打開。桂葛里做的能量槍藏在我口袋,以備不時之需。 艙門滑開,亞瑟站了起來。「喂,我剛剛在講電話呀!」他裝作惱怒。「還是長途電話!」 我聽了心頭一震。「你和電網取得了聯繫?」 「不然誰有我的號碼?」 「電網進入了通訊距離內?朝這裡過來?」 「放輕鬆,沒那回事,有人正好路過罷了。不是說了嗎,這裡的太陽是垃圾……至少對我們而言啦。」 「那你怎麼沒把自己上傳過去?不是很想走?」 亞瑟頭朝後一仰。「唉,你呼叫了啊,我想說可能有要緊事,」他聳肩。「只好改搭下班車。」 「嗯。」我慢條斯理諷刺地說。「其實呢,你是好奇我有沒有發現吧。」 「發現什麼?吉米.霍法註20?在這種地方?」 我指著洞穴。「走吧。」 「哦,那個啊。」 他一步一步踩得冰都碎了,我卻連腳印都淺得快要看不見。 「詹姆斯,這不是個好主意。」亞瑟一改平常的戲謔口吻,語調認真嚴肅。 「我倒覺得朋友都死了卻不去調查原因,還繼續住在同一顆星球,怎麼想都是更糟糕的主意。」 「他們死了只是你的假設。」 「你的意思是他們沒死?」 「我只是強調你的說法未經證實。」 到了洞口,我打開帽子上的LED燈。白色光束掃過山壁和地面起伏尖銳的冰塊。 「這隧道是誰挖的?」我問。 「你不是知道嗎?」 「哈利。」 亞瑟盯著前面。「是我的話也會這樣猜。」過了幾秒,他又開口。「怎麼找到的?」 「3D列印機需要金屬原料,我做了無人機,安裝探測器,出來尋找需要的金屬元素。搜山脈的時候雜訊很多,到了冰原很容易就發覺礦物埋在什麼位置。」 說完之後,我自己恍然大悟。「所以哈利也是這樣發現的,對吧?他的想法跟我一樣,用無人機偵測金屬,而且我們都鎖定了掉落在背光面的小行星,因為小行星的金屬成分很適合3D列印。」 亞瑟不回話,我便朝前揮揮手,他這才走入洞內。 「我提醒過你了,這不是好主意。」他淡淡說。「詹姆斯,你還是忘了這些,回家去吧。」 「辦不到。」 「最好再試試看。你現在是被恐懼操縱,害怕家人與同胞遭遇不測。」 「聽起來,這好像就是地球人存續至今的關鍵特質,換句話說,我的方向正確。」 「對,也不對。」 「什麼意思。」 「時候到了自會揭曉。」 我搖搖頭,心裡對這種啞謎十分厭倦。那東西就在前方:冰層中間冒出一顆黑色金屬球,在頭燈照耀下閃閃發光,怎麼看都覺得是異星文明甚至另一個次元的產物。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亞瑟懶洋洋地別過臉,望向隧道最深處。「知道。」 「所以?」 他搖頭晃腦。「遺跡。」 「什麼的遺跡?」 「不該被找到的祕密。」他回頭盯著我。「我是認真的,曉神星上有些東西就該埋起來,永遠別重見天日。」 我的眼睛自亞瑟臉上挪開,接著赫然察覺冰層上原來刻了圖案。與迦太基營地通訊板上基本相同,差別在於其中一條線比較粗、末端的圓圈比較大。 「地圖……」我喃喃自語,湊近觀察。「亞瑟,這究竟是什麼?」 「我們稱為『電網之眼』。」 「這是一種地圖吧?」 他搖搖頭,神情很矛盾。 「指向什麼?」我停頓片刻,等著他回答。「快說。」 「詹姆斯,我無法回答。」 「為什麼?」 「因為你問錯了問題。」 我用平板拍下圖案,與亞瑟一起走出山洞,回到冰原。外頭打雷了,上千條閃電劃過天際,我從未看過這樣震撼的景象,彷彿天空被劈出一道道裂痕。綠色、黃色的雲朵湧現,在勁風中流竄變換,與地球的北極光有異曲同工之妙。 狂風襲來,我差點被拍倒在地上,亞瑟則毫無反應。天空再度降雪,雪勢逐漸增強,積雪越堆越高。 亞瑟凝視著空中那些古怪雲朵。「詹姆斯,快回家吧。」 「為什麼?」 「曉神星大風暴回來了。」 (冰凍地球二部曲.太陽戰爭 完) * * * 註20:美國一位工會運動人士,但涉及組織犯罪,一九七五年失蹤後至今沒有明確的官方解釋(一九八二年已列為『法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