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詹姆斯

第12章 詹姆斯 自耶利哥城朝谷西叢林展開的藍綠色大草原被濃密黑煙籠罩，我在強風偶然吹散的縫隙，瞥見下面已化作焦土。 城裡的人放了火，有些地方的火勢尚未撲滅。數量龐大的曉神星暴龍踏過焦土向前衝刺，鑽進耶利哥城的遮光罩，然後消失不見。遮光罩已經被扯破好幾個大洞，有些暴龍撞上支架，導致布幕搖晃不停。 我一手拿望遠鏡繼續觀察，另一手啟動無線電。「詹姆斯呼叫耶利哥，聽得到嗎？」 沒人回應。 此時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喇叭發出聲音會不會造成他們的危險？如果大家還在城內，當然不能被暴龍找到。 我用望遠鏡四處觀察，想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但耶利哥被遮光罩與濃煙掩蔽，根本看不到內部。再把焦點對準城東森林，一輛全地形越野車拉著人員滿載的拖車正穿過林間空地。車上的大多是老幼，成年人背著行李，追在後頭狂奔。看來撤離行動已經開始一段時間。 他們偏偏真的是朝著東邊山區移動，只因為幾週前我們派人搜索合適避難處，也得到同樣結論。進入洞內不用多深就是月壤綿繁衍地帶，而探索隊沒進去檢查，所以根本不知情。 我得想辦法警告大家，就算暴露他們位置也沒辦法了。 「呼叫耶利哥，請問聽得到嗎？拜託不要躲進東邊山洞。重複一遍：不要躲進東邊山洞！」 我等了等，還是沒等到回訊。 五分鐘後我再聯絡一遍，同時留意到暴龍群數量開始減少，草原上黑煙逐漸散開。 站在懸崖邊眺望山谷的亞瑟轉頭過來。「詹姆斯，趁能回家的時候，趕快回去比較好。」 「你對現狀知道多少？都說出來。」 「無可奉告。」 「電網之眼早就預知了這個現象？」 他冷笑。「電網能看見一切。」 我實在受不了再故弄玄虛打啞謎。「走。」 「回家？可是看樣子，你們鄰居都跑去草地開派對了，最好等──」 「去山洞。」 亞瑟的眉毛一提。「山洞？」 「撤離用的山洞，裡面說不定長了月壤綿。」 「很糟糕的想法。」 「我得確保不會有人闖進去，動作快。」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掉頭下山。 我一路聽見暴龍群造成的騷動越來越大，但到了山腳林線卻忽然變小聲，林木發揮了不可思議的隔音效果。 與方才的湖畔相比，樹林裡陰暗冰冷，與曉神星背光面相差無幾。周圍的蟲鳴鳥叫彷彿與森林渾然一體，所有生物正在躁動，而且都急著往南飛，為什麼？ 地球人到達前，曉神星山谷已經存在數十億年，想必有其獨特的生命節奏和循環規律。我更清晰感受到自己尚是個新面孔，在異鄉重建家園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這條林間小徑還是幾個月前由我親手開闢的。途中我一直定時嘗試無線電呼叫，卻從未得到應答。 背後風力逐漸增強，冷鋒掠過林冠，鳥獸逃竄更匆忙，窸窣聲迴蕩樹海，同時暴龍群也更深入谷東森林。 「我們不該待在外面。」亞瑟在一片嘈雜中開口。「風暴穿過山脈，很快會到達谷地。」 「你有何高見？」 「找掩護。其實碰上風暴前說不定就先遇上暴龍，不管碰上哪個都是死。」 「到達山洞前不能停。」 「詹姆斯……」 「進去的人都會死，我不能眼睜睜放著不管。」 寒風從背後追來，夾帶冰雨刺穿林冠，枝葉與冷水迎頭灑下。 亞瑟搖搖頭，開始拔腿疾奔。看來不必繼續嘮叨了，我也身子前傾，加快車速。 氣溫急劇下降，掉下來的從冰水化作霜霰，最後直接開始下雪，雪勢快速增強。 暴龍群吼叫聲跟著變大。 我低頭瞥了眼平板電腦。以目前的速度還要三十分鐘才能趕到山洞，非常勉強。 頭頂上一根樹枝被強風拍斷，墜落在越野車後面。 巨響中，我好像聽見誰叫喚自己，左顧右盼卻只有冰雪與樹木。一陣凜風襲來，猛烈得幾乎將我連人帶車整個捲走。我握緊手把，咬牙撐住。 只剩一小段路── 又聽見叫喚聲，但幾乎被傾瀉而下的霜霰蓋過。 我回神意識到聲音來自無線電，是艾瑪在喊我的名字。 我要從背包取出無線電時，恰好強風撲面，一個沒抓穩，我就被吹飛到大樹下的荊棘叢間。上頭劈里啪啦的聲響接連不斷，彷彿自動機槍對著雪茫茫的森林掃射。每樣東西都是白的，還來不及分清楚什麼是什麼，一截又一截被冰雹打斷的樹枝迎頭砸落，將我整個埋住。 我眼前一黑，暴龍群、狂風和無線電的聲音都飄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