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詹姆斯


第54章 詹姆斯 佩塔盧馬市郊那片農地與當年一模一樣,只是更雜亂了些。進屋以後,我找到廚房,地窖門開啟時發出吱吱聲音,木頭階梯被我的體重一壓也嘎嘎作響。 我在地下叫著:「奧斯卡?聽得見嗎?」 沒反應。該不會被人查到了? 「沒事的,是我,詹姆斯。聽見的話就出來吧,我們該走了。」 角落一陣窸窸窣窣,轉身看見他還平安,我鬆了口氣。奧斯卡依舊皮膚光滑、一頭褐髮,衣著風格與我相同,長相卻年輕四十歲,像個剛進大學的年輕人。 「先生。」他輕聲說。「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好,您說留在這兒等到您回來。」 「你做得很好。」 「沒想到您會被判無期徒刑,也不確定該不該試著救您,擔心過程中會有人受害──」 「奧斯卡,沒事了,你做得很對。」 「先生,您獲得釋放了嗎?」 「算是吧,然後我要帶你去見一些人。」 董事會會議室擺了一張巨大的木桌,桌邊坐著十三人,來自各個種族,男女比例均等。 奧斯卡坐在最外側,佛勒與我一左一右,守在他身後幾呎外。 桌子主位的男子模樣七十多歲,大骨架大肚腩,平頭白髮酒糟鼻,對著奧斯卡緊蹙眉頭,一開口語氣就顯得不耐煩又充滿挑釁。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先生,我叫奧斯卡。」 「你是什麼?」 「仿生人。」 「奧斯卡,你想要什麼?」 奧斯卡緩緩轉頭望向我,無言求助。 「年輕人,我不是在問他,是在問你。回話的時候看著我。」 奧斯卡立刻將頭轉回去,但沒有回答。 我湊上前悄悄說:「如果你不懂,就直接這麼說。」 「先生,我不明白你的問題。」 「不就是個很簡單的問題嗎?你有什麼目的?」 「抱歉,先生,但是我不──」 男子一拳捶打桌面,張大嘴巴又要繼續,所幸這時隔壁一位身材嬌小的女性伸手阻攔。「雷蒙,讓我來如何?」 「請便,林女士。」 她是亞裔,一頭銀髮在腦後盤起。「奧斯卡,你有沒有……行為規則?無論如何不可以違反的規定?」 「有的,女士。」 「內容是什麼呢?」 「報告女士,我有三項根本原則。首先,我不惜代價維護人類生命。再者,若情境條件針對第一條原則出現定義模糊,多數人需求優先於少數或個體。第三,若第一第二項原則出現遭遇定義模糊,優先保護年幼者。」 「意思是,」雷蒙冷笑。「如果我和一個二十歲的VR毒蟲窩囊廢同時有危險,你會救他?」 「是的,先生。」 雷蒙緩緩搖頭。 林女士趕快出聲,不讓雷蒙繼續。「奧斯卡,你保持運作有什麼條件?」 「報告女士,有兩點。最重要的是電力,電力充足時則要確保環境不具腐蝕性,或其他損害身體的因素。」 「他的身體有什麼──」雷蒙嘀咕。 「奧斯卡,」林女士再打斷。「除了三項根本原則,你依據程式還會做什麼?」 「協助詹姆斯的研究工作。」 「所以你服從詹姆斯每個命令嗎?」 「是的,只要不違反三項根本原則。」 「好極了。」雷蒙像是對著空氣說。「機器人大軍只聽命於坐過牢的瘋狂科學家,非常有保障。」 「請容我發言。」佛勒開口,林女士望過來。「辛克雷博士已經同意修改奧斯卡以及後續生產的仿生人核心程式碼,核心原則與任務指令都能完整移交到董事會手中。」 雷蒙撇過臉,一副已經沒興趣的表情。 林女士一臉沉思。「奧斯卡,你能演化嗎?」 「報告女士,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不具生殖能力。」 「我的意思是,你能改變嗎?例如改善自己的程式碼?設計新功能等等?」 「報告女士,可以。我能學習新技能,內化大量資料。」 「你的改變幅度有極限嗎?」 「我無法設計出違反根本原則,或者降低當下任務執行能力的程式。」 雷蒙開始找其他董事會成員搭話。「機器律師靠話術鑽漏洞嘛,天知道這些高級鐵罐願不願意帶我們去曙神星。就算願意好了,我敢打賭它們遲早會覺得當人類保姆很無聊,最後扔下我們自己飛走。說不定還順手將我們關起來也不一定。你會不會把我們關起來呀,奧斯卡?」 「報告先生,會。」 會議室內半數人低呼。 我下意識上前,在奧斯卡耳邊吩咐:「解釋你為什麼會那樣做。」 「根據第一項根本原則,若人類有危險,必須將人類安置在牢籠中才能拯救,我就會這樣做。」 「老天,我真是聽夠了。」雷蒙說。「希望你們沒別的問題了。」 幾分鐘過後,我們站在會議室外,房門緊閉。佛勒與我來回踱步,一直想偷聽董事會討論些什麼。奧斯卡面無表情,我覺得自己像個爸爸,眼睜睜看自己孩子接受不公正審判,等待判決出爐,心裡十分煎熬。 門打開,林女士走了出來。「七比六,兩位,你們的計畫得到批准。」 戍衛航太中心提供的住處與我碩博班那時租的房子差不多,環境舒適,但談不上奢華。不過若和監獄相比,這間單人小宅已經堪稱宮殿。 一整週下來,我與哈利、奧斯卡合作擴大無人機實驗室,並加入仿生人設計與製造生產線。哈利取下之前隨手做的無人機反斗城旗幟,換上的新商標是「九之七設計工坊」註12。 另一邊的實驗室裡,桂葛里日夜趕工,為無人機開發新引擎,同時也積極提升太空船的運轉效率。他牆上掛著一幅小相框,相片內的女子比他年輕了不少。 「女兒嗎?」有一天我問哈利那是誰。 「他老婆莉娜。」 「難道──」 「米隆熱疫情期間死了。原本也是核心成員,兩個人要一起去曙神星,後來桂葛里就變了個人。」 得知這番往事,讓我多瞭解桂葛里一些。所有團隊成員中,他明顯最想保持距離,原來是不希望再和他人有情感連結。我懂那種感覺,曾經計畫好與某人過一輩子,夢想卻一瞬間粉碎。就像奧莉薇之於我。但桂葛里沒有退出計畫,由此也能推敲出他是重情義的人,不會隨便丟下夥伴朋友。 而目前我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團隊中最弱的一環。 在我坐牢期間,世界有了些變化。當年機器人零件很容易取得,美國與亞洲有許多電子零件製造商大量供應,只要提出規格、二十四小時內下訂單,工廠隔天就開始生產。 現在不同了,沒人做這塊市場,最多就是給現有的東西做維護替換。原本我還希望下單給不同廠商,別讓外人看出計畫內容,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因為製作、組裝全部都得自己來。雖然辦得到,但很花時間。 好消息是每完成一臺仿生人,產線勞動力就加一。過不了多久,生產力指數就直線上升。 某一天我在自家公寓休息,躺在沙發上看平板時,忽然有人敲門。應門時以為是奧斯卡或哈利,最近開發的項目是改造VR控制板用於仿生人。 然而門外的人不是他們,而是艾瑪。我完全沒料到她會在晚上七點鐘在我家門口出現。 「嗨。」她開口,模樣有點疲累。 「嗨。」 她東張西望。「我能──」 「要進來嗎?」我趕快開門。「當然、當然,抱歉,我還不太習慣……住的地方有客人來。」說完我回頭瞟一眼,確保客廳能見人。 我轉身迅速收掉咖啡桌上三個餐盒。今天的早餐、昨天的晚餐,還有一個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不知道她會不會聞到味道。 「請坐。」 艾瑪坐在沙發上,我從窗邊方形小餐桌拉了椅子過來。 「要喝點什麼嗎?」 「不了,謝謝。」她深呼吸,似乎鼓起勇氣。「針對你提出的要求,我這邊有了新進展。」 「妳是說亞歷一家人?」 「嗯。好消息是,亞歷和艾比都願意加入,而且挺積極的。」 「太好了……但意思是壞消息出在傑克與莎菈身上?」 「很遺憾,詹姆斯,傑克在米隆熱疫情中過世了。」 我起身走向廚房,感覺肚子像是被重重揍了一拳。不止一個層面的壞消息:亞歷不肯通知我,代表他心裡的怨懟還很深,否則即便是無期徒刑,我應該也能請假參加葬禮。 「那莎菈呢?」其實我很不想知道。 「活著。」艾瑪趕快解釋,轉頭望向我。「但是不願意加入殖民計畫。」 「亞歷和艾比居然能留她在地球?」 「我認為……夫妻倆已經放棄這個女兒了。莎菈是VR成癮者,程度非常嚴重,要爸媽每星期送吃的過去才行。順應兩人要求,戍衛這邊也答應設置一筆基金,供應莎菈日後所需。」 「她連工作都不行?」 「不行,無法穩定,最常做的是賣血,收入不多,但抽血期間能免費使用大型VR檔案庫,再不然就是當藥物測試員。」 我靠著流理檯,閉上眼睛,希望這一切不是真的。自己什麼忙也沒幫上。 「或許之後我們再談談如何處理莎菈。」 「什麼意思?她不願意的話,能怎麼辦?」 「有辦法帶她走。」 「我不懂。」 「這是泉美的點子。目前休眠技術有三個臨床測試,我們找莎菈來當實驗者,休眠之後直接帶走,等她醒過來,人就在曙神星了。泉美那邊會記錄為意外事故,並開立死亡證明,所以沒有法律問題,她說也不至於對實際的測試進度有影響。」 我打量艾瑪的神情,想確定這到底是個很糟糕的玩笑,還是她們認真打算這麼做。 「這一共犯了多少條法律?」 「但能救她的命。我見過她那種程度的成癮者,最多就剩幾年壽命了。」 「妳親自過去了?」 艾瑪點頭。「也拜訪了亞歷和艾比。」 她肯花這個時間,還真叫我訝異。還有泉美竟也願意為我的親人遊走法律邊緣,明明才剛認識我卻鋌而走險,一個不小心就會輪到她們進監牢。我好久沒有這樣的歸屬感,從這一刻起,她們不僅僅只是工作夥伴了。我始終認為當初的審判不公,但也從判決中理解自己錯估了人性,所以很明白現在該怎麼做才正確。 「決定權不在我。」 艾瑪蹙眉不解。 「得亞歷和艾比同意才行。畢竟是他們的女兒。」 九之七設計工坊起初只有哈利、奧斯卡和我,所以進度緩慢,但忽然就跨過門檻、速度飆升。現在每週可以產出四臺仿生人,無人機像機器倉鼠一樣大量繁殖。 有一天午餐過後,艾瑪來到了實驗室。 「這位小姐要來一盤亮晶晶無人機嗎?」哈利問。 「我吃飽囉。」艾瑪笑著回答。「有點事情來找詹姆斯。」 哈利眉毛一挑,裝模作樣對奧斯卡說:「老奧,我們給年輕人一點空間吧。」 「少胡說八道。」我朝他們背影叫著,但艾瑪還是有點臉紅。 怎麼覺得自己像個中學生。「都還好嗎?」 「嗯,是來跟你說,之前提到關於莎菈的處置問題,已經辦妥了。」 「太好了,謝謝。沒碰上什麼麻煩吧?」 「都在掌握中。」 下班後,我走到艾瑪住處門口,站在外頭猶豫不決。 該回自己家去,明明道謝過了,人家下班也累了才對。 何況她不一定在家吧?總之不是好主意。 結果大門忽然打開,艾瑪低著頭走進門廊,發現我站在外頭,嚇得幾乎跳起來。 「詹姆斯──」她一手按著胸口。「我沒看見你。」 「是我不好,我應該……等一下,妳怎麼出來了,要出門?」 「去晚餐而已。你找我有事?」 「沒算是……呃,也算有事吧,就……莎菈的事,想再跟妳說聲謝謝。」 「別這麼客氣。」 我知道自己該轉身離開,但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就是不肯動,呆呆站在原地望著她燦爛的笑容。接著艾瑪說了一句令我訝異的話。 「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 還以為戍衛的星際殖民艦隊啟航會是世紀大事件,可是出發當天,太空船離開軌道的直播只不過六萬兩千個觀眾,是當天影片排行榜第一百九十三名,輸給VR戲劇《鱷運當頭第十三集:自沼苦吃》註13的預告片。那部互動式災難片描述颶風行經佛羅里達州沼澤,帶進市區的洪水中充滿凶猛飢餓的鱷魚和毒蛇群。進入虛擬實境的人必須與線上好友合作,一邊逃亡一邊抵禦各種沼澤生物。 這就是我們要離開的世界。鱷魚災難片的預告都比人類航向宇宙更有趣。 我在麥塔維史號艦橋,看著螢幕上的地球逐漸變小。艾瑪在身旁,奧斯卡彷彿雕像站在後面。事實上,他透過無線網路操作船隻系統,正對各種技能和元件進行最後檢測工作。 過去三年裡,我對艾瑪的認識越來越深。 前往新世界、成立新社會是她的畢生夢想。很多層面上,艾瑪確實與奧莉薇很像,幹勁十足、從不妥協,還有滿腔的熱情。差別是她選擇帶我上船一起走,我也不想再去其他地方。 「這一刻,我應該想像了上百萬次吧。」她說。 「和妳想像中一樣嗎?」 本來盯著螢幕的艾瑪轉開視線。「不一樣。一開始殖民計畫是為了挑戰極限、追求榮耀,帶領人類走向銀河深處的新天地。現在……感覺變了調。」 「我們不是向前邁進,而是尋找生路。」 「沒錯。成了攸關存亡的事情。」 「在我看來是更有意義了。」 她似乎遲疑了一下。「也對。」艾瑪轉頭過來看著我。「你打算什麼時候休眠?」 「我想等著看火星和小行星帶的近距離即時影像。」 「我也是。」 「那還有不少時間。」 她眉毛一揚。 「船上有幾百萬小時分量的電視節目和電影可以看,不然也可以打打牌。」 「交替囉。玩牌玩到累,看電視看到睡。」 接下來兩個月,是我人生中長久以來難得的快樂時光,彷彿宇宙只剩下我倆,卻又無憂無慮。其他人都休眠了,只有奧斯卡和三個仿生人維護船隻運作。艾瑪和我會連著聊天幾小時,然後玩牌、一起用餐,如兩顆行星漸漸受到彼此重力吸引,越靠越近,然後圍著對方旋轉。她和我一樣獨身多年,不過她是什麼感覺,我無法確定。對我而言,這是興奮與恐懼混雜為不可名狀的情緒。 艦橋觀景螢幕照到矮行星穀神星,它的表面像月球是一片坑坑巴巴的灰色,看了有種被潑冷水的感覺。也或許是因為知道通過這裡以後,艾瑪就要進入休眠的緣故,我大概就會跟進吧。 她停在前往醫療艙的走道上。「我打算讓奧斯卡在一千年後過來喚醒我,做個最新狀況報告。」 「我正有此意。」 她微笑著說:「那可以約會了。」 後來的一千年像午睡片刻般過去,醒來發現艾瑪已經在醫療艙,低頭望著我。 「早安。」 「早,我們都還在呢。」 「看樣子是。」 奧斯卡走進來。「先生您好,歡迎回來。」 「感覺像是根本沒離開。我有錯過什麼嗎?」 「不容易解釋清楚。」 「安全嗎?目前艦隊狀況如何?」 「我相信目前還安全。」 「那邊吃早餐邊說好了。」 我和艾瑪到艦橋打開口糧包吃,奧斯卡站在觀景螢幕前面,叫出的動畫除了太空船、三艘輔艇外,還有為數龐大的無人機艦隊。 「航程進行大約八百年之後,麥塔維史號、輔艇二號以及十七艘無人偵察機,受到量子異常影響。」 「什麼樣的異常?」艾瑪問。 「報告女士,是一種次原子粒子轟炸,其中可以偵測到包括四夸克粒子和重力子,然而我們認為應該還有目前探測器水準無法認知到的其他粒子。」 「損害船體了嗎?」 「沒有,並未直接造成傷害。」 艾瑪聽了,微微仰頭思考。 「那你們怎麼應變?」我問。 「報告先生,我們決定逃離,將船速開到極限。與前方輔艇合流之後,我們開始強化船身,對應未來類似情境。此外也開發了更先進的次原子粒子偵測裝置,並安裝在新的偵察機上。最後,我們擴大了偵察範圍。」 「做得很對。」艾瑪說。「你們判斷得出轟炸起因嗎?會不會是外星文明在掃描?」 「報告女士,有這個可能。然而又或許是我們過去從未發現的宇宙現象。有個情況必須報告兩位:我們相信重力子或其他不明次原子粒子改變了重力作用方式,所有與其接觸過的船隻和無人機都會受到影響。」 艾瑪瞪大了眼睛,所以我猜不是好消息。「多大程度的影響?」她問。 「報告女士,很抱歉目前無法完全確認。根據粒子轟炸結束後的情況推測,其影響為小範圍內的重力強化,幅度足夠具體改變對象周邊的時空結構。」 艾瑪起身踱步,低著頭陷入沉思。 我已經一頭霧水。「你們誰翻譯成白話文給我聽聽好嗎?」 艾瑪回答時像是心思飄到極為遙遠的地方。「雖然差距極其微小,但地球上的時鐘走得比國際太空站的時鐘要慢,這是因為靠近地球受到的重力影響會比較大。」她稍微停頓之後問。「奧斯卡,我們慢了多少?」 「與兩艘沒有受影響的輔艇和無人機群會合,我們比對以後,發現外界已經過了一萬七千九百九十二年。」 * * * 註12:「九之七」為《星艦迷航記》人物,故事中第一批遭博格人同化為半機器的地球人(後來回復人性)。 註13:原文Gatorcane,是模仿SyFy頻道電視電影《風飛鯊》(Sharknado)系列的戲謔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