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詹姆斯


第60章 詹姆斯 對亞歷和我而言,這是全新的開始。兄弟之間的氣氛當然不會和一開始一樣,也不可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但是無所謂,他回到我生命中就已足夠。 漸漸地,大家族又成形,亞歷和艾比會過來共進晚餐。剛開始大家講話都戰戰兢兢的,試探彼此界線,深怕說錯一句就會惹惱對方。四個人初次聚餐花了一個鐘頭客套寒暄,幸好艾比與艾瑪應付得很好。亞歷和我就有些彆扭,好像原本互看不順眼的中學男生,忽然陪著女友一起出門。 可是親情就像艾瑪和我的關係一樣,只要願意花時間心力,最後就能像拼圖般相嵌起來。四個人的相處越來越融洽──我好久好久沒有這種幸福感。 而且莎菈的症狀也一週一週減輕,亞歷和艾比喜出望外,有如重獲新生,總算能夠放下肩上的重擔。 兄弟之間那麼多年的空白得到了填補。只要一休假,我就盡量過去找他,兩個人出去踏青、回憶當年,不過兩人始終避談關係破裂的主因:我們的父親。我和他之間那條溝壑一點一點填進沙土之後,慢慢平整了,雖然往事不會被遺忘,依然比這幾十年的空虛好得太多。 有一天,終於盼到他們夫妻帶了女兒出席,場面還是有點失控。莎菈需要定期進太空船回診,正努力適應沒有VR的新生活。 「你們兩個神經病。」 大家一坐下來,她劈頭就冒出這句話。顯然莎菈覺得自己被搬到曙神星的罪魁禍首是艾瑪,反而沒那麼怪罪自己父母。或許新面孔也比較好歸咎? 我張開嘴巴要講話,艾瑪卻搶先一步。「為什麼說我們神經病呢?」 由她出面也好,我想艾瑪就是要擋在我和莎菈之間做緩衝,免得我們兄弟還不算穩固的關係受到波及。 「沒有自知之明啊?」莎菈沒好氣地說。「我們大老遠搭太空船過來,就是為了過中世紀生活嗎?」 「別說我雞蛋裡挑骨頭,但再怎麼說也該是殖民年代的水準吧?」艾瑪試著緩和氣氛。 「隨便啦。你們跟瘋子一樣,明明有那些科技還要裝作不知道。我覺得自己住進了精神病院。」 「我們不反對科技喔。泉美那邊一直都採用最尖端技術,現在妳聽見的音樂、房子裡的燈光也都是科技成果啊。我們只是反對可以改變人性、也就是會危及人類自身的東西。」 「那把我送回去就好。你們愛當開拓先鋒自己去當,我又沒要攔。」 「回地球可不是好主意。」 莎菈笑了。「有趣。一群瘋子的船長反過來說是我想錯了。」 艾瑪露出淺淺的笑意,充滿神祕感,我一直很喜歡這個神情,而她此刻的回應令我畢生難忘。 「誰是誰非,只有時間能解答。」 主城的基礎設施將近完成,我卻面臨了新的挑戰。那是自從奧莉薇拒絕與我同行後,我始終沒面對的困惑──自己的生命志業究竟是什麼。 機器人產業不存在於曙神星。我前半輩子耗在創新科技上,後半生替囚犯洗衣服和床單,那時感覺往後好像也只有一個選擇了,但艾瑪覺得衣物讓她洗比較好,都叫我洗碗盤。只不過才兩個人哪有多少餐具,空閒太多,我得找個新的工作。 但越專注這個問題,挫折感越強烈。我知道自己追求著什麼:個人能有所成長的領域,對大眾生活有重要意義的工作。當年也是抱持相同理念,才投身了機器人研究。 雖然是後見之明,但我意識到自己犯下多大的錯誤。奧莉薇與我疏遠、傷了我的心,而我為了逃避再一次的痛苦,選擇遠離自私、非理性的人類,只有與機器為伍才覺得安全,導致自己的人性也變得淡薄。機器人出自於我的手,服從任何指令,絕對不會拒絕、不會希望我讓步。我因此對未來過度自信,從沒想過別人的立場和感受。以前的我不懂得別人在想什麼,現在也沒差太多,只是至少有那個動機去了解。 總之,我想與人為伴,與人心意相通,彌補自己的短處,改善別人的生活。我一度考慮利用資料庫的教材檔案進修醫學,但目前殖民地的醫療從業人員相當充足,知識和經驗皆遠優於我,而我不太可能追得上。半路出家當不成什麼厲害的外科醫生,我這種科技宅形象去當家庭醫師,也很難在主城受到青睞。 更直接的一點是:感覺不對。我的熱情在於創造製作,醫療服務的核心概念則是修理維護。不同領域並無貴賤之分,只是個人能力與喜好並不在那個方向。 我人生中特別強烈的愉悅都來自造出全新事物──那些突破可能性的局限、世人前所未見、有潛力翻轉人類生活的時刻。可惜來到了新社會,再也無法重現那種快意,類似的職業都無法存在於曙神星。 空有理想和本領卻無用武之地是種強烈的窒息感,就像大風吹的時候每個人都坐定了,只剩下自己毫無頭緒和歸屬,彷彿從內到外都遭到否定。 艾瑪察覺了我情緒低落,時時給予鼓勵。她看我還是悶悶不樂,有一天主動說:「別鑽牛角尖了,想得出來的話,你也不會想到現在。」 「只能放棄了嗎?」 「先休息幾天,做些讓自己開心的事情就好。」 「不行,會違法。」 「唔,那先做點普通勞動,稍微轉換氣氛再說?你可以去桂葛里的單車店幫忙啊。」 好建議,我還沒消沉到聽不進去。 桂葛里和我的搭檔有些好笑,兩個愛嘮叨的老頭子在店裡修理單車,客人大部分是孩童和青少年。好漢一聊天就是只提當年勇,什麼太空船、仿生人、無人機都跑出來了。 某天晚餐時,艾瑪追問我有沒有進展。 「沒有。糟透了。」 她嘆了口氣。「怎麼回事?」 「簡單說就是無聊。太無聊了。都是重複的作業,沒有任何新鮮感,一輛接著一輛,但根本就是同樣的東西。上星期開始,我們人手一輛單車,維修案件也填不滿一整天時間。」 艾瑪微笑,試著替我打氣。「那代表你們做的東西品質夠好啊。」 「結果斷了自己的生路。」 「那就換別的事情做做看,畫畫?」 「別人會分不出我的自畫像和風景畫。」 「那只畫風景。」 「艾瑪,曙神星是還有很多未知沒錯,但有件事我可以向妳保證:妳的同居人沒辦法用水彩表現這個星球的美,萬分之一都達不到。」 「寫作?」 「寫小說?」 「對啊,你不是一輩子都在創作嗎?也寫過很多程式。」 「所以我寫的小說讀起來會像程式碼,就算寫童書,小孩也看不懂。」 我的惡劣情緒終究感染了艾瑪。她重重嘆息一聲,之後兩人之間出現一陣漫長尷尬。艾瑪只是想幫忙,我卻針鋒相對,朝自己最該感謝的人發洩情緒。也許我下意識可能對她有怨氣,艾瑪是新城市的主要規畫者,熱愛自己的工作,融入得快速且自然,不像我連試個水溫都差點溺死。可是,我的問題並非艾瑪造成,我不該這樣對待她。 我正打算開口道歉,艾瑪卻先出聲。「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不做新單車也沒什麼好修理的,那時間用來幹嘛?」 「做直排輪。」 「你們做了一整個星期的直排輪都不講一聲!」 我聳聳肩。「唔,怎麼了嗎?妳想要一雙?」 「你說呢?」 越思考越是苦惱,答案卻好像越來越遠,看得見的每條路走到底都是死胡同,而且更明確意識到自己的所愛就是那些遭到禁止的領域。 我的人生彷彿陷進絕望的流沙,於是艾瑪更積極想介入。某個休假日,我們爬山到了附近山頂,她伸手指著底下所見,簡單的房舍建築構成人類慢慢擴大的小都市。「你看見了什麼?」 「主城啊。」我嘟噥。 「不止如此。下面或許是人類在宇宙裡最後一個聚集地,沒有你就沒有這一切。因為你做出了仿生人、做出了奧斯卡,我們才能到達曙神星,否則這趟航程注定不會成功。」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高興不起來。「我面對的問題不是自己以前做過什麼,而是接下來該做什麼。」 「你的問題是你想不開,讓問題占據整個腦袋,不像你處理其他事情那樣客觀冷靜。既然有問題就好好解決,我們可以今天仔細想清楚,挑個方案執行,實驗期間再擬第二、第三順位的備案出來。」 我盯著主城不說話,艾瑪繼續說:「你喜歡製作,你希望自己的工作對大家有意義,還要多和人接觸。」 靈光一閃,我忽然頓悟了。答案就在眼前,完美無缺。 「有了。」我望著市街低呼。 「想到了?」 「太適合我了。」 艾瑪跟著高興起來。「真的嗎?」 「真的。」 「是什麼?」 「先不告訴妳,直接做給妳看,一定很好玩。」 她聽了反而有點提心吊膽。「你到底打什麼主意啊?」 「別擔心,我要先和桂葛里討論討論,這需要工程師協助。」 翌日早晨,我去了單車店向桂葛里提出新事業的規畫。 他打量我好久,然後瞇著眼睛問:「你是認真的?」 「當然。」 看他不講話,我追問:「你到底要不要?」 「有選擇餘地嗎?詹姆斯,你必須面對現實,少了我幫你做計算,你設計的東西保證會倒,撐不了幾天。」 「那我就當你無條件加入囉。」 後來一個月,我不停看書做研究,著手嘗試第一個設計案。某一天晚餐時,我隔著餐桌遞上一疊東西給艾瑪。 「妳看看。」 她笑著問:「是什麼?」 「我的新工作呀。」 艾瑪翻開盯著第一頁,神情有些困惑。「這是……你親手畫的?」 「有用尺和量角規。我打算在曙神星幹這行。」 「房屋設計?」 「以及實際建造。每一棟都絕無僅有,為屋主量身定做。在我看來,房子造得好不好,問題不在於大小、豪華度或驚艷感之類的元素,而是住在裡面的人滿不滿意;要屋主住得愉快,就得認識客戶,瞭解他們的價值觀、生活形態和每天怎麼過日子,換句話說,就是看見對方的本質。這對我而言再好不過,有了觀察人類的機會,作品在我死了以後還能維持好幾個世代。家會反映一個人,對人的生命有很大影響。因為有家,才能有家人,被世界壓垮的時候能有最後的避風港。在家裡,每個人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我的設計會朝這個方向走。」 艾瑪仔細研究我畫的圖,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她研究完第二個設計,又看了第三個。 「我做了三個版本,想說還可以比較一下。」 艾瑪點點頭,似乎還在思考。 「也許妳會覺得每個版本都有一、兩個地方還可以,那就再整合起來做成一個新的。」 她猛然抬頭。「這是給我們自己的嗎?」 「當然,第一棟就是自己家。」 艾瑪又低頭看圖沒講話。 「我知道還有很多要學的。第一棟有點類似測試版吧,可能多多少少會有點缺陷。」 見她默不作聲,我只好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說說話啊,妳覺得如何?」 「我只能說,完全出乎預料。」 我聽了心一沉。艾瑪覺得不行,果然我是腦袋壞了,才覺得自己能走這條路。房屋設計?是浪費紙張吧。 她又翻了翻。「很厲害呢。」艾瑪忽然低聲說。「看上去蠻棒的。」 「等等,所以妳喜歡?哪一版?」 「都不錯,溫暖質樸,就是我們兩個喜歡的風格。硬要挑些毛病的話,洗衣間可以再大些,第二版的儲藏室也太小。但以草稿來說已經很高分了。」 「桂葛里會幫忙計算負重之類的結構力學,也跟著開始看書學。」 「你們兩個一起?」 「對啊,合夥經營。」 「這有趣了。工作室要叫什麼?」 「我一開始提議『辛克雷&索可洛夫工作室』。」 「聽起來比較像律師事務所。」 「桂葛里嚷嚷說明明應該是『索可洛夫&辛克雷』才對,還強調沒有他的話『屋子站都站不起來』,所以當然是他擺在前面。後來就雞生蛋、蛋生雞,各說各話。」 「有結論嗎?」 「丟銅板決定。他輸了,又說要三戰兩勝,然後變成他贏,換我不服氣,吵了一陣子之後,兩個人就說乾脆叫做『S&S』註17就好。」 艾瑪大笑起來。「你們真是一對活寶!不過真的很適合你喔,詹姆斯,我之後有空也去幫忙吧。」 * * * 註17:兩人姓氏在英語和俄語中都是S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