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1集【食骨】)
第29章 (第1集【食骨】)
終於把一干人暫時打發上樓了,梅朵也回了家,毛哥一屁股坐到椅子裡:「累死老子了,還不如沒客人時來的清淨。」
光頭斜他:「你這就叫一個字,賤。」
毛哥瞪眼睛,正想嗆他兩句,岳峰進來了,空酒瓶往前台一扔:「再拿兩瓶。」
毛哥有火也發不出來,他朝外頭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岳峰,現在人多口雜的,晚上清靜下來我們再合計今天這事。你少喝點成不?別大家說正事的時候,你醉邊上去了。」
岳峰沒吭聲,頓了頓岔開話題:「都忙清了?那幫人安置下了?」
「安置下了,大部分住十人間,不夠的住了六人間。」
岳峰皺了皺眉頭:「十人間?」
「是啊十人間。」毛哥奇怪,「有什麼不對嗎?」
岳峰有點火了:「棠棠的東西還沒收,你安排他們住十人間?」
毛哥有點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還真是完全把這茬給忘了。
岳峰臉色一沉,也懶得再說什麼,轉身就往樓上走,光頭悻悻看著他的背影:「臭小子,火氣還挺大。」
剛到門口就聽到十人間裡人聲鼎沸,嘻嘻哈哈笑鬧聲一團,擱著往日,氣氛的確是能帶動人的興致,但今時今日,只能讓岳峰的心情更加煩躁,他伸手在半開的門上重重拍了幾下,權當是敲門。
屋裡的七八個人頓時就安靜下來,詫異地回頭看他,然後互相交換著質詢的眼色。
岳峰也沒準備跟他們廢話,直接跨進門來,剛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
季棠棠的舖位上坐著林芝,衣物雜物堆的到處都是,床邊一個攤開的翻騰的亂七八糟的皮箱。
岳峰皺眉頭:「這舖位,你選的?」
「我選的。」林芝原本偏了頭不想理他,誰知道他一開口,自己不由自主就接上茬了。
岳峰壓下心頭的火氣:「那舖位上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林芝茫然。
「原本舖位上的東西!」岳峰火了,「你有沒有在青旅住過,舖位上有東西,表明有人佔著,誰讓你選這床了?」
林芝差點被他嚇傻了,有生之年,怕是沒人這麼對她吼過,再開口時磕磕巴巴的:「老……老闆說,隨便選……」
「算了算了,」岳峰也不想跟她囉嗦,「那東西呢,你把人東西擱哪了?」
林芝眼淚都快出來了:「我沒看見東西……」
這要擱著平時,岳峰還是挺有幾分憐香惜玉的心的,看到小姑娘流淚必定是要哄著寵著——但今日事事都不對,看到林芝這樣梨花帶雨,只會讓心頭憑添煩躁:「把你眼淚收回去,東西呢?」
「哎哎,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怎麼跟我們同學說話的?」屋裡果然就有人看不下去了,「誰拿你們東西了?我們又不是賊,說是我們拿的,證據呢?你們是不是想訛人啊,還講不講道理了?」
一人開腔,眾人幫口,七嘴八舌,屋裡剎那間就瀰漫起義憤填膺,林芝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下來。
岳峰根本不準備跟他們講理,對待秀才,他向來就是兵的做派,一拳砸在床框子上:「這屋裡的東西,誰收起來了,少他媽在這給我裝蒜!」
這一吼,所有人都噤聲了,末了有人很不甘心的低聲嘟嚷:「這什麼店啊,我們不住了!」
岳峰冷笑:「住不住隨便,東西不拿出來,誰都別想走。」
沒人有反對意見了,頓了頓,學生們開始互相看著,間或低聲詢問。
「什麼東西,你看見了麼?」
「我後進的屋,誰最先進的?」
「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拿出來還人家唄……」
低聲的窸窸窣窣之後,又是沉默,沉默的盡頭,終於有人囁嚅著小聲說了句:「東西……我……我收起來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射向一個人,是個矮個子男生,平頭,小眼睛,瑟縮在原地,看著有些不修邊幅。
「真是的,拿人東西不早說。」陳璐嫌棄似的往邊上避了避。
岳峰看著他,差點就被他氣樂了:這什麼人啊,在多人間裡收人家東西?腦子有病還是窮瘋了?
岳峰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收人家東西幹嘛啊?」
那矮個子男生興許是先頭被他的氣勢給嚇住了,不敢和他對視不說,說話都哆哆嗦嗦的:「我……我以為是別人忘記的,不要了的,我就……就收起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兜裡往外掏東西,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他的手上。
那是幾張皺皺巴巴的紅色百元大鈔。
岳峰的心頭忽然就震了一下,他似乎開始想明白什麼了,但是一時間,又不知道要如何理順,剛剛在山上的那種感覺又來了——腦子轟轟的發脹,意識有點飄,全身發冷,然後又發燙。
「就五百塊,壓枕邊上,露個角出來,我以為是前一位客人忘記的,我……我就收起來了。」那個男生一直在絮絮叨叨,「我不知道你們把錢隨便放的,我真以為是前一位客人忘記的,我就拿起來了,我是撿的,這也不算偷……」
岳峰打斷他:「只有這個?」
「啊?」那個男生嚇住了。
「這張床,」岳峰指了指季棠棠原先的舖位,「你進來的時候,床上只有這個?」
「還有……有張卡,我以為是不用的,我就扔……扔垃圾桶裡了。」男生結結巴巴的,忽然反應過來,很快地跑到角落的塑料垃圾桶旁,伸手從裡面掏出來一張手機用的SIM卡。
岳峰接過來,在手裡摩挲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
「哎哎,」那個男生在身後喊他,「這個錢,你不要?」
沒有回答,男生攥著幾張鈔票,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迎著周圍或是鄙夷或是不屑的目光,他嚥了口口水,再次為自己辯解:「這不算偷,人家扔在床上,我撿的。他們不收好,怎麼能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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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把岳峰拿下來的那張SIM卡裝到自己手機裡,啟動之後翻看聯絡人名單,然後沖岳峰搖搖頭:「沒有,刪乾淨了。」
岳峰嗯了一聲,撳下自己手機上存著的季棠棠手機號的呼叫鍵。
果不其然,光頭的手機響了起來。
一時間,岳峰也不知該說什麼,心情有一半的如釋重負,又有一半的憤怒,到最後憤怒佔了上風,幾乎是把自己手機給摔出去的。
「哎哎,跟自己的手機較什麼勁。」毛哥反而心疼起來,把岳峰扔出去的手機撿回來,很滑稽地吹了吹,又撣了撣。
「所以,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況?」雞毛一邊嗑瓜子一邊發問,這些個瓜子話梅原本是為客人準備的,他反而先享用上了,「聽你的意思,棠棠是回來過了,留下了五百塊錢和這張……卡?」
岳峰沒吭聲,但看他臉色,雞毛也知道自己猜的沒錯。
「太過分了!」雞毛義憤填膺,「什麼意思啊這是,哥幾個為了她跑前跑後屁顛屁顛的,她走了連招呼也不打一個?給錢是什麼意思?當咱缺這個錢啊?哎,錢呢?」
岳峰眼皮掀了掀:「沒拿。」
「沒拿?」雞毛大吃一驚,「闔著我們連錢都沒賺到?我還說能撮一頓呢……」
岳峰沒理他:「老毛子,你去問問梅朵,棠棠這段時間回來過,她怎麼提都沒提。」
毛哥應了一聲,起身就往門外走,剛邁開步就叫光頭給拽住了。
「傻啊你,」光頭沒好氣,「憑棠棠的本事和鬼聰明,她想繞開梅朵去到樓上,然後拿了東西走人能有多困難?梅朵連漢話都說不全,而且一個人照看這麼大的店……」
毛哥覺得有道理,又轉身坐下了,悶頭想了想,忽然就有點傷感。
「真沒看出來,這丫頭性子這麼涼薄,」毛哥有點難過,「我心說挺好一姑娘啊。你說她大半夜失蹤了,我們肯定急啊,她怎麼就想不到我們會擔心呢?怎麼著也該打聲招呼吧?就算她到了店裡發現我們不在,也可以給我們打手機啊,最不濟也留個字條。咱幾個為了她都急成什麼樣了?甩下五百塊錢算什麼事?我老毛子還真不缺這個錢。」
「那不一定啊,」雞毛持不同意見,「給錢總比一分錢不給拍拍屁股走人好吧?我覺得棠棠還是有點人情味的。」
「她有個屁人情味。」岳峰一下子就火了,「她這輩子最好別叫我看見,信不信我弄死她!」
大家都不作聲了,整件事情,岳峰怕是最受罪也最煎熬的一個,現在有這個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靜默之中,樓梯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這聲音暫時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每個人,或是有意或是無意的,都看向樓梯的方向。
下來的是林芝。
她沒有心理準備被這麼多雙目光迎著,一時間訥訥的有點臉紅,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停在岳峰身邊,伸手把錢放到桌上。
「那個……」她也不知該怎麼說,「真對不起啊,我們同學一時糊塗,我們挺不好意思的……」
「嗐,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你拿的。」毛哥永遠都是和事佬,「沒什麼,叫你們同學注意下,不是自己的東西別瞎拿。我們是不計較,真遇到計較的,不知道要怎麼收場呢。上頭收拾好沒?收拾好了下來玩,底下有牌。」
林芝感激地笑了笑,到底是不好意思待著:「那我先上去了。」
走之前,有意無意瞥了岳峰一眼。
上樓梯時,岳峰忽然叫她:「哎,丫頭。」
林芝愣了一下。
岳峰抬頭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好意思,剛不該罵你,別往心裡去。」
這麼生硬的道歉,林芝非但不覺得不妥,相反的,不知為什麼,心頭居然有幾分竊喜,聲音也隨之柔和下來:「沒什麼。」
雞毛察言觀色,倒吸一口涼氣,待林芝走了之後,看著岳峰嘖嘖有聲:「丫就是個禍害,我預測你要跟這妞發生點什麼。」
「要賭嗎?」岳峰冷眼看他,「信不信爺讓你輸的連內褲都不剩?」
雞毛脖子一縮,不說話了。
「行了,別打岔。還說剛才那事。」毛哥把話題拉回來,「岳峰,你也別太火,老實說,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棠棠走了不跟我們打招呼,也不算犯法,就當咱看走眼了,錯交這丫頭了。將來你真見著了,也別鬧事。」
光頭笑出聲來:「老毛子,你還真多事,將來見著棠棠?咱還有可能見到棠棠嗎?岳峰,我敢跟你打包票,你這輩子都見不著她了。」
「這話怎麼說?」岳峰不覺坐直了身子。
「你們誰敢拍著胸脯說,今天進旅館收拾東西留下錢的,就一定是棠棠?」光頭有幾分得意,「別忘了,當初陳偉失蹤,對方也假充是他給格桑打了電話的。萬一來的是那個叫阿坤的呢?他收拾了棠棠的東西,留下了錢又留下卡,給咱們一種假象,那就是棠棠平安,她走了,她不想跟咱們聯繫,咱不用找了。你們說,有這個可能沒有?」
光頭環視一圈,沒人應聲,於是他繼續話題。
「這是第一種可能,如果假設成立,棠棠已經出事了,岳峰將來,怎麼都沒可能見到她了。」
毛哥清了清嗓子:「那第二種呢?」
「第二種就是她沒事,她平安,今天來的是她。人家把錢留下,把卡丟了,擺明了就是不跟你們再聯繫了。再說了……」
說到這裡,光頭的聲音一下子就壓低了:「再說了,你們在天葬台看到了什麼?如果棠棠沒事,有事的就是對方,不管對方是好是壞,那都是一條命,她憑什麼就把人給廢了?較真起來,她也是殺了人的,她一個殺人犯,將來躲著你們都來不及,還會跟你們見面?所以我才說,這事你們權當它沒發生過,越早忘掉越好,到這地步,瞎子都看得出來,棠棠的事不是我們想摻和就摻和的,到此為止吧,該吃吃該喝喝,日子一樣樂呵。」
沒有人說話,末了岳峰站起身:「悶的很,出去抽根煙。」
30尾聲
林芝進屋時,批鬥會還在繼續,幾個人分坐床上,對著中間的矮個子男生說長道短,那男生很有幾分抗爭到底的意味,翻來覆去堅定地重複著那一句:「我是撿的,不是偷的,這又不賴我……」
林芝覺得無趣,把推開的門又帶上,走到走廊的窗邊看尕奈的夜景。
其實也沒什麼夜景,這裡不是燈光夜市,視野之內,只寥寥幾處點著暈黃的燈,遠處一片漆黑,黑的更厲害些的是遠山的輪廓。
看了一會,林芝百無聊賴地低下頭,卻意外地發現岳峰站在旅館外面的台階上抽煙。
平日裡,她是很討厭男生抽煙的,但不知為什麼,看到岳峰抽煙,反而覺得親近。
她出神地看岳峰,岳峰略低著頭,右手挾著一根煙,裊裊的煙霧極細,像是化出的一句歎息,他的眉頭皺著,分明很多心事,但是間或的,帥氣的眉宇間掠過的,卻又是極其玩世不恭聽之任之的模樣。
林芝正看得入神,背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嚇得她一個激靈,一顆心突突狂跳起來。
「看什麼呢?」是同來的一個女生,吃吃笑著伸頭出去看了看,聲音隨之壓低,「他啊,剛剛好凶啊。」
「哪裡凶啊,挺man挺男人的。」林芝下意識就反駁了一句。
「不是吧?」那個女生大吃一驚,「你不是吧,你不會喜歡這種型的吧?」
「喜歡了又怎麼樣?」林芝的臉有點發燙,「你不覺得他很帥嗎?你看我們系那些男的,平時威風八面的,在學生會指手劃腳,剛讓他那麼一吼,屁都不敢放一個。我就喜歡這樣有氣勢的。」
「可是他好凶啊,」那個女生不敢苟同,「剛往床框子上砸那麼一下,嚇的我魂都掉了一半。哎,你喜歡這樣的,不怕將來家暴啊?」
「怎麼會。」林芝撅了撅嘴,「有時候,男人表面上看著凶,對喜歡的女孩很溫柔的。」
「哦……」那個女生拉長了聲音,一臉的揶揄,隨即又是難掩的興奮,「你還真動心了?哎,那你會對他有表白嗎?」
「亂說什麼呀。」林芝嗔怪似的搡了她一把,「八字沒一撇的事了,再說了,我們在這玩幾天就走了,哪可能啊。」
哪可能啊。
這幾個字是她嘴上說出來的,但是心裡面,可不是這麼想的。
心裡面,她想的是:有什麼不可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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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出來找岳峰,就著岳峰手裡的火機點著了一根煙。
「在老毛子這頭待了有段時間了,也該回去忙正事了。」光頭狠狠吸了一口煙,「媽的,一想到要回去跟那班鳥人打交道就煩,做工程托關係,四處給人當孫子。」
岳峰哈哈大笑:「不當孫子,哪來的票子?你丫做成一票能歇上半年,比起全年無休的好太多了。就這還不知足,忒不要臉了你。」
光頭嘿嘿笑起來,頓了頓拿胳膊肘搗搗岳峰:「那你呢,總不能還待在這,有什麼打算沒有?」
岳峰不說話了,頓了許久,彈了彈煙頭上積下的煙灰:「先回去找苗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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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眉、曉佳和苗苗在蘭州張掖路步行街附近的料理店吃鐵板燒。
羽眉點的是蒜蓉鮮蝦,上來的每一隻蝦背上特意開了口,把髒線給挑了,羽眉滿足似的歎息:「這才叫生活嘛,尕奈哪吃的上這樣的美食啊。」
苗苗笑了笑:「這你就滿足了?你和曉佳在上海,什麼樣的美食吃不到啊。」
羽眉有些得意:「這要看跟哪比了,比上海還是差了那麼截兒,但是比尕奈的話好太多了。所以我就一直搞不明白,岳峰他們到底喜歡尕奈什麼啊?」
一提到岳峰,苗苗的臉色就變了。
曉佳瞪了羽眉一眼:「哎,說話注意點行不?」
「大家能遇到也是有緣,姐妹一場,有什麼不能說的,」羽眉挾了只蝦給苗苗,「來,一塊吃,以後還不知道幾時能見面呢。」
曉佳守著空碗等羽眉也給自己挾一隻,等了半分鐘之後終於醒悟羽眉沒有跟自己分享的意思:「行啊羽眉,你倆什麼時候搭上了,闔著喜新厭舊是吧?」
羽眉嘻嘻笑,儼然跟苗苗一團親熱的模樣,還特意把椅子朝苗苗身邊挪了挪:「苗苗,這沒外人,說出來我們幫你參考參考,還打算原諒岳峰嗎?」
曉佳心裡歎息:早知道羽眉還是放不下的,果然,三句話離不了岳峰。既然明知道岳峰跟自己沒可能,又何必一定要知道他跟苗苗是不是有結果呢?
苗苗沒有立刻回答,她拿筷子尖兒撥弄著碗裡那只蝦,似乎撥弄幾下,那只蝦能活過來似的。
羽眉有點沉不住氣:「苗苗?」
「岳峰誰啊?」苗苗忽然就笑了,「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她說的認真,羽眉居然不知道怎麼去接這茬了,曉佳腦子也有些玩不轉,一時間沒聽懂苗苗的意思:「他……他不是你男朋友嗎?」
「過去的事了。」
「怎麼就成了過去的事了?」曉佳還是沒繞過彎來,「你早上不還在車站等他一起走的嗎?」
「是啊,不是沒等到嗎。」苗苗說的平靜,「誰還永遠等他?」
說話間,苗苗點的餐也到了,鐵板洋蔥牛肉,蓋子一掀,嗤嗤嗤直冒熱氣,苗苗低下頭去,整張臉似乎就隱在白氣之中了。
隱隱約約的,曉佳似乎聽到她壓的很低的聲音:「不等了,真的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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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11點半多,合作方向回蘭州的大巴才緩緩駛進車站,司機從車窗裡探出腦袋跟門口的守衛打招呼:「媽的,路上有個貨車和私家車撞了,堵的跟什麼似的。」
車一停穩,乘客們便大包小包推搡叫罵著爭先恐後而下,只幾分鐘時間就走了個清光,站裡的乘務員這才拎著簸箕掃帚上了車,皺著眉頭看地上遺留下的瓜子花生殼和各種食品塑料包裝紙,罵罵咧咧著彎腰吭哧吭哧清掃座位間的垃圾。
掃到後排時,乘務員忽然愣了一下,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還有乘客沒走。從側影看是個女生,長髮,輪廓很漂亮,一直在看窗外。
乘務員好奇地也朝窗外看過去:無非就是站裡的房子車子,沒什麼特別的啊。
乘務員心中納悶的不行,故意咳嗽了兩聲,見她沒反應,索性過去拍椅背:「哎哎,小姐,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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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棠出站時已近午夜,站口基本上沒什麼人了,蘭州的溫度雖然比尕奈要高,但是夜晚還是有幾分涼意,季棠棠站在出站口,一時間竟覺得無處可去。
遠處兜售零食雜誌的老太太看到這裡有人,慢悠悠踱了過來,挎的籃子裡有桶裝方便面、火腿腸、黃瓜,還有煙和打火機,興許忙活了一天也乏了,並沒有很積極攬客的意思——她在季棠棠身邊踱了兩圈,見她不像要買東西的模樣,訕訕地正要轉身離開,季棠棠忽然開口了:「給我一包煙。」
很少有女孩子要買煙的,老太太雖然詫異,還是遞了一包過去,季棠棠給了10塊錢,沒要找零,另要了個劣質的打火機。
老太太走開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季棠棠正在低頭點煙,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裊裊的煙霧細細地升起,站口暈黃的燈光在她身後斜拉開纖長的影子。
老太太搖搖頭,經過站口收發室時,裡頭的門房老頭出來倒垃圾,都是熟面孔了,老太太指著季棠棠向他抱怨:「這麼年輕的小姑娘,大半夜的不回家,作孽哦。」
聲音很大,透著顯而易見的自說自話和不滿,也並沒有要避諱的意思,季棠棠理所當然地聽到了,她笑了笑,抬起頭來,緩緩朝半空中吐出煙圈。
這是她第一次抽煙,居然如此怪異荒唐地駕輕就熟,似乎長久以來,一直是以這種方式排遣寂寞和打發時間。
興許是煙霧的關係,眼前有些模糊,半天有一彎模糊的月亮,伸手就能觸到的模樣。
回家?家在哪呢?誰知道。
接下來,要去哪呢?也不知道。
季棠棠的目光漸漸下行,停在了腳邊的背包上。
背包的最深處,是那串鈴鐺,收拾的時候,她用塑料膜仔細包好,很穩妥地塞在最靠裡面的位置。
等到那串鈴鐺再次響起的時候,也就是她再次出發的時候。
到那個時候,東、南、西、北,她就會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了。
但是現在,要去哪呢?
積起的煙灰細散地飄落在背包的把手之上,一支煙就快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