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2集【根鬚】)


第59章 (第2集【根鬚】) 見到岳峰真的把季棠棠給帶回來了,毛哥的眼珠子都險些瞪脫眶了,岳峰沒吭聲,直接帶季棠棠先去樓上客房安頓下,目送兩人上樓,毛哥一直拿胳膊去搗坐在邊上的神棍,神棍正在聚精會神的打連連看,兩隻眼睛直勾勾瞪著屏幕,險些瞪成了鬥雞眼,壓根兒沒看到岳峰和季棠棠已經回來了。 「我問你啊神棍,」毛哥嚥了口唾沫,「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人,死了,還能復活的?」 「有啊。」神棍嗖嗖嗖點掉兩對一模一樣的圖案,答得相當順口。 毛哥納悶了,神棍說的這麼理所當然,好像死人復活這事是常識,而非怪事:「誰啊?」 「變形金剛。」 毛哥一口老血差點噴到屋樑上去:「變形你頭。我問的是人!人!」 「那也有啊。」神棍繼續瞪屏幕。 毛哥等了半天不見他回答:「你太監是嗎?說話只說一半的?」 「那那那,那叫那個誰的,」神棍一心二用,難免有點跟不上,「清末的時候,那個義和團,那個紅燈照,不是宣稱神道相助刀槍不入起死回生的嘛,那個頭兒叫什麼來著,黃蓮聖母,哼哼哈嘿,刀槍不入。」 眼見己方的遊戲形勢大好,今夜完全有可能實現遊戲級別從小星星到月亮星座的突破,神棍的心情堪稱陽光明媚。 顯然,求人不如求己,毛哥強忍住把神棍摁馬桶裡的衝動,自己默默開了另一台電腦,聯機,搜索,打入關鍵詞「死人、復活」。 跳出來很多條目,毛哥不斷地按翻頁,出來的信息無非是那幾類:附身、殭屍、喪屍、玄異、超自然靈異事件…… 毛哥對著屏幕愣了好久,忽然就冒出一句:「我覺得,她已經不是人了。」 「誰!誰已經不是人了!」進行連連看這種高端遊戲的緊急關口,也只有是鬼非人這樣的高端學術問題能把神棍的注意力給引開了,他嗖地抬起頭來,一雙小眼睛跟強力電燈泡似的嗖嗖往外放光,「誰誰誰?誰已經不是人了?剛上樓的是誰?小峰峰是嗎?他為什麼已經不是人了?嗯?為什麼?」 毛哥看了神棍一眼,慢吞吞地答他:「因為你是豬。」 ———————————————————— 毛哥上樓來找岳峰,一推開門就聽見浴室裡嘩嘩嘩的水聲,只見岳峰在房裡坐著,手裡張開了季棠棠的外衣在看,前後兩個血洞都能對上,看來葉連成的確是沒有撒謊。 岳峰也看見毛哥了,他把衣服放到一邊:「有事?」 「棠棠洗澡呢?」 「嗯。」 毛哥心慌慌的,他朝岳峰走了兩步,指了指季棠棠的衣服:「你問她了嗎?」 「問她?」岳峰先是沒反應過來,然後搖頭,「沒,她恍恍惚惚的,讓我怎麼問啊?」 毛哥嚥了口唾沫:「峰子,她……她還是人嗎?」 岳峰皺了皺眉頭:「什麼意思啊?」 「不是啊峰子,我現在看見她,我頭皮都發麻,」毛哥擼袖子給他看,「你看,你看我這汗毛豎的。」 岳峰沒吭聲。 「你把她帶回來幹嘛啊?」 這句話讓岳峰起了反感:「她那種情況,我能不帶她回來嗎?」 「不是,峰子,你別氣,我不是那個意思。」毛哥覺得自己有點亂,他從懷裡摸出煙,拿火機點著了,沉默著吸了幾口,「她怎麼又沒事了啊?」 「她不是經常沒事的嗎?」岳峰不耐煩,「在尕奈,你又不是沒見識過。」 「你少跟我耍滑頭,」毛哥動氣了,「尕奈那次跟這次能一樣嗎?上次咱們還能為她找理由,說她是穿了防彈衣什麼的,這次你怎麼解釋?人家親眼看到她被捅死了,轉頭你又把人帶回來了,這還是人嗎嗯?有哪個正常人死了之後又活蹦亂跳回來的?」 岳峰咬牙,想回他兩句又找不出合適的理由。 毛哥換了比較和緩一點的語氣:「峰子,你想想清楚,這絕對不是小打小鬧的事情,這跟你以前好出頭玩兒命發狠不一樣,你以前為了幫雁子,跟閻老七死磕,哥幾個說過二話沒有?光頭腿上被閻老七的狗咬的疤還在呢,但凡能應承得下來的,你發個話,做兄弟的皺過眉頭沒有?你自己好好想想,這次這事不一樣,單憑棠棠死了又活這件事,就絕對不是咱們兜得了的麻煩!」 岳峰還是不吭聲。 順著剛才的話頭想,毛哥的想像力開始爆棚:「你記不記得前幾年大炒什麼特異功能?那國家機關都介入了啊,這種起死回生,怎麼著都算國家機密了吧?說不定國外的什麼CBA……是CBA嗎?」 岳峰沒好氣:「美國中情局,CIA。」 「是的是的,CIA。」毛哥趕緊把這新詞給記住了,「這種事,你覺得是咱們小老百姓管得了的嗎?我跟你講,這種情報機關做事狠啊,你看美國片裡,那些知情的涉案的通通都被幹掉的,保不準哪天我倆出門就被子彈給端了,還是那種情報局的尖端科技研究出來的子彈。」 換了平時,岳峰肯定要吼他是哪個精神病院逃出來的,但這次,幾次想開口,居然說不出話來。 憑心而論,毛哥說的是誇張,但是他講的這些,自己難道就沒想過? 一時間,屋裡分外安靜,岳峰定定看著毛哥手裡的那根煙嘴,耳邊只有滴滴答答的水聲。 滴滴答答的水聲? 岳峰心裡咯登一聲,下意識轉頭看向浴室的方向。 毛哥也反應過來了,他有點結巴:「她……她洗完了?「 門把輕轉的聲音,季棠棠穿著那件寬大的粗針毛衣,一邊拿乾毛巾擦頭髮一邊出來,看到毛哥時,微笑了一下:「毛哥也在?」 「是……是,」毛哥趕緊拿岳峰做擋箭牌,「這不快晚飯了嗎,問峰子想吃什麼,他嘴刁,挑食……」 「晚飯啊?」季棠棠想了想,「我請吧,上次在尕奈,還沒謝謝大家照顧呢。還有神棍,大家都一起吧。」 「那……也好,那我下去問神棍想吃什麼。」毛哥尷尬的很,轉身離開時,低聲跟岳峰耳語了一句,「你解決啊。」 ———————————————————— 毛哥一走,屋裡的氣氛似乎就變了,岳峰看著季棠棠:她臉上的表情特別平靜,一直低著頭拿毛巾擦頭髮,似乎洗澡之前,她沒有發生過任何狼狽的事,只是出去逛了個街,吃了個飯,或者給朋友打了個電話。 頓了頓,她抬起頭看岳峰:「你是不是,想問我什麼?」 岳峰定了定神,正想開口,樓下傳來神棍哀怨無匹的嚎叫:「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吃肯德基全家桶?又不是你請客!」 兩人愣了一下,然後都沒繃住,同時樂了。 氣氛鬆動了些,岳峰想先說些輕鬆的話題:「好端端的,怎麼想到請客了?」 「承大家幫助,有來有往嘛。」 「哪幫你了?」 「你幫的最多,還有毛哥,在尕奈的時候就很照顧我,還有神棍,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說到神棍時,她有意停頓了一下,直直看進岳峰的眼睛裡。 岳峰心裡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他看著季棠棠的眼睛,電光火石間,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失聲道:「棠棠,你本來是姓盛……」 季棠棠沒有說話,她豎起食指貼在唇邊,眼簾垂下,塑像般一動不動。 岳峰把後面的話嚥下去了,他開始努力回憶那天晚上神棍講的故事,當時,他聽的心不在焉的,神棍到底說了什麼來著? 盛家,盛家的女兒,路鈴,死人的怨氣,聽懂鈴語,化解怨氣,秦家,煉鬼鈴,石家,聯姻,新的身份,足夠的錢,輾轉在路上…… 岳峰的腦袋轟轟的似乎是要炸開,以前那些理不清的千頭萬緒,似乎都爭相要在這瞬間拼接出一幅完整的圖畫…… ——棠棠的身邊一直帶著一串風鈴,有時怎麼碰都不響,有時詭異地發出聲音…… ——最初,她是為了素昧平生的凌曉婉去的尕奈,接著,又為萍水相逢的陳偉而奔走,再然後,在古城重新遇到,尕奈到古城,相隔千里,她一直在逐撞鈴的怨氣而走……所以每次遇到她,總會有死亡如影隨形…… ——明明是盛夏,但是卻有一張正規的聯網可查的名為「季棠棠」的身份證,明明沒有工作,卻不愁生計,父母早就為她鋪好了路…… ——海城市除夕夜惡性殺人案件,明明生還但不跟任何朋友甚至是愛人聯繫,因為那個時候,她已經不叫盛夏,還因為那個時候,她已經開始逃亡…… 「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一些事情,你被我的事拖累了幾次,還受了傷,什麼都不讓你知道,總是不合適的。」 岳峰制止她再說:「等等啊棠棠,你讓我緩緩,你先讓我緩緩。」 季棠棠抬頭看了看岳峰:「智商不夠啊,腦子轉不過來了吧?」 「去。」岳峰瞪了她一眼。 季棠棠傷感之餘又有幾分好笑,她去到邊上翻出自己的護膚品,然後對著穿衣鏡開始撲爽膚水,正捻著化妝棉擦拭額頭的時候,岳峰在後面叫她:「棠棠。」 「嗯?」 「這事為什麼要告訴我?」 季棠棠愣了一下,她看著鏡子裡的岳峰。 「你傻啊你,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隨便跟人家說,就因為人家幫了你?萬一人家是別有用心的呢?你爸媽為這事付出那麼大代價,你就這樣說出去了?」 岳峰的話是很有道理的,季棠棠沒吭聲,她如果對岳峰說「我相信你不會出賣我的」,會不會顯得太矯情了,再說了,憑什麼相信呢?就憑這加起來不到十幾天的瞭解和相處? 所以她老老實實地點頭:「知道了。」 見她這麼配合,岳峰反倒沒話說了,頓了頓忽然生起氣來:「你怎麼這樣啊?」 「我怎麼樣啊?」季棠棠莫名其妙。 岳峰也說不清楚,只是心裡莫名煩躁: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她前一天晚上,一定經歷了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在街上找到她的時候,她會是那樣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樣——但是轉眼之間,忽然一切都正常起來,反而顯得他是異類了,難道她不應該哭嗎?不應該很難受嗎?這樣一副禮貌的、微笑的、滿不在乎的模樣,讓他看了說不出的煩躁。 「棠棠你別這樣,」岳峰終於忍不住了,「如果你聽到了毛哥的話,心裡難受,你想哭就哭吧,你別裝的沒事人一樣行嗎?」 季棠棠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看岳峰:「岳峰你怎麼這樣啊,還有硬讓人家哭的?」 岳峰瞪她,她先還一副很無辜的樣子,被岳峰瞪著瞪著就有點心虛了,避開了目光一聲不吭。 岳峰心裡一軟:「棠棠,你一定得走這條路嗎?你還有的選對嗎?咱找份工作,好好安定下來吧,你這樣一直在路上走,什麼時候是個頭?而且總是面對這些血腥的事情,你心理受得了麼?」 季棠棠笑嘻嘻的:「我找不到工作啊岳峰,我大學都沒念完,我一點工作經驗都沒有。」 「我幫你找,要麼你先跟我回去,我那邊朋友多,我托他們給你找個安穩不顯眼的工作,大家離的近,也有個照應。棠棠,你真不能這麼走下去,太危險了,你一個女孩兒,哪天真的死在路上,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這話顯然是觸動季棠棠的心事了,她的笑容慢慢就不見了:「岳峰,這種事情想想也就算了,你覺得真能安穩嗎?我媽媽躲了那麼久,還不是被找到了?這種事情,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與其提心吊膽的過日子,還不如早死早超生了。」 「我不信你是這麼想的,」岳峰說的很認真,「棠棠,你有什麼不能講的理由,一定要選這條路?」 「我媽媽希望我這麼做啊,」季棠棠避重就輕,「再說了,好久之前不就跟你講過嗎,家族事業嘛。」 岳峰動氣了:「棠棠,你非逼得我說出來是嗎?你是個聰明女孩兒,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你們盛家這種化解怨氣的方式有問題嗎?」 「我不是做你們家這種行當的,但是連我這種外行都覺得,化解死人的怨氣,不該是這種以暴制暴的方式。殺人者固然可恨,但是你用骨釘把人家粉身碎骨,這種生前就作惡的人死後的怨氣不是更大嗎?如果你們家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化解怨氣,那你們盛家的邪門程度跟秦家有什麼分別?棠棠,你所有的信息都來自於你媽媽對吧?如果你們盛家根本就不是她所說的樣子呢?如果你們盛家根本就是個作惡的家族,如果你現在所做的都是錯的事情,你難道真的要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季棠棠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岳峰的話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到一直以來她最害怕面對的問題面前:如果整件事情的大前提根本就是錯的,如果盛家的動機根本就不是正義的,她要怎麼辦?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在漸漸發冷,此時此刻,內心的恐懼,實在是比面對那些血腥而又可怕的事情時要大許多許多。 她定了定神:「岳峰,我媽媽養了我二十多年,我跟你認識,加起來也不超過二十天。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去懷疑自己的媽媽?」 岳峰情急:「棠棠,我不是這個意思……」 季棠棠沒讓他說完,她退後一步,看了岳峰很久,慢慢朝他鞠了一個躬。 很標準,很虔誠,90度。 岳峰手足無措:「棠棠,你這是做什麼?」 季棠棠抬起頭,眼圈開始泛紅:「岳峰,我特別謝謝你,你幫我的事情,我都記著。但是,我再也不希望你插手了,未來會發生的事情,只會比現在更難解決,我希望你們都好端端的,你跟我說過你要抽身,就從現在開始好嗎?」 岳峰的眼圈有點發澀,他吁了口氣,低頭抹了抹眼睛:「棠棠你過來。」 他把季棠棠拉近了一些:「我再問你一件事,最後一件,這個疙瘩解了,我也就沒什麼擔心的了。」 說到末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轉到椅子旁擱著的那件季棠棠的外衣上:「棠棠,你在尕奈和古城都出過事,但是後來都好端端的,你是不是……不會死的?」 季棠棠怔愣了一下:「啊?」 但是她很快反應過來,馬上點頭:「是的。」 岳峰不相信:「你看著我眼睛說。」 季棠棠笑起來:「你以為你眼睛是測謊儀嗎?」 說著,她認認真真看進岳峰的眼睛裡:「現實擺在眼前,岳峰,你親眼看到的,我一直沒事,你沒必要擔心的。」 總覺得有些不對,但又找不出什麼破綻,岳峰鬆開她手:「什麼時候走?」 季棠棠眼底的驚訝一掠而過。 「好端端的要請客,還把大家都叫上,其實是想走了是吧?」岳峰笑起來,「好歹比在尕奈時有進步,沒有一聲不響地溜掉。什麼時候走?」 「讓你看出來啦,」季棠棠微笑,「我想好酒好菜整一桌子,把你們都給灌醉了,然後悄悄溜掉。誰知道叫你給識破了。」 「那我要下去跟老毛子說,讓他選家最貴的酒樓,點最好的菜。」岳峰也笑,「你使勁灌我酒,我還會醉的。棠棠,我不去送你了,你保重。」 季棠棠含著眼淚笑起來:「保重,我們大家都保重。」 ———————————————————— 岳峰下樓去了,八成是在跟毛哥商量晚上吃飯的事情,因為季棠棠聽見神棍又在嚎啕:「肯德基!我管你們吃什麼,我只吃肯德基!」 季棠棠覺得好笑,她站在屋子裡笑了半天,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剛剛的爽膚水擦了一半,皮膚有點幹幹的,她取出一塊新的化妝棉,浸透了水,對著鏡子慢慢的擦拭。 擦著擦著,就想起了岳峰剛剛的話。 ——「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你們盛家這種化解怨氣的方式有問題嗎?」 ——「如果你們家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化解怨氣,那你們盛家的邪門程度跟秦家有什麼分別?如果你們盛家根本就是個作惡的家族,如果你現在所做的都是錯的事情,你難道真的要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季棠棠盯著鏡子裡臉色蒼白的自己,下意識地答了一句:「我想過的岳峰。」 但是岳峰,你有想過嗎?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如果盛家根本是個作惡的家族,那麼我現在,手上已經有三條人命了,我徹徹底底,已經是個殺人犯了。 60尾聲 岳峰果然整治了一桌大餐,雞鴨魚肉,但凡古城搜羅得到的菜色,擺了滿滿一桌子,很有點僧少粥多撐死僧的感覺。 季棠棠要拿錢給他,岳峰只是不要:「窮家富路,你一直在路上,留著自己用吧。」 季棠棠不答應:「岳峰,我錢夠的。」 岳峰笑了笑:「你能有多少?無非是你爸媽留給你的那些,你要真的百萬豪富,早就進出包車星級酒店了吧?你這麼坐吃山空只出不進的,能省就省點吧。」 他都這麼說了,再推辭顯得特見外,季棠棠只好把錢收回來:「讓你說的我這麼可憐,好像接下來,我就該沿街討飯了。」 晚飯時,毛哥讓小米和石頭關了店門,大家一起圍桌而坐,只有神棍抱著一桶全家桶蹲在遠處的小馬扎上——看起來,經過艱苦卓絕的談判,神棍終於爭取到了全家桶的福利,但同時也遭到了毛哥的打擊報復:只能蹲小馬扎,不得入席。 但這一點也不影響神棍的好心情,他得意洋洋地一邊擠著番茄醬一邊高聲唱歌:「烤雞翅膀,我喜歡吃,我喜歡吃呀,烤雞翅膀……」 相比較他的獨樂樂,這邊人雖多,氣氛卻沉悶,岳峰並不提擺這桌酒的真實緣由,只說是為了十三雁的事,這一陣子大家都受了不少罪出了不少力,擺桌酒,算是犒勞。 這實在是個傷感的序曲,小米先繃不住,碰杯的時候眼淚啪嗒啪嗒的掉,石頭拿袖子擦擦眼睛,問毛哥:「老闆娘死了,這客棧開不長了吧?」 毛哥點頭:「雁子這房子是租的,看租期還有一個來月,接下來我也不幫她續了,這風月就做到這吧,你們倆也別擔心,我跟峰子談過,多給你們幾個月的錢,你們年紀還小,總能找到地方做的。」 然後又轉頭看岳峰:「雁子的東西我們拾掇拾掇,她身後沒人了,你挑幾樣留個紀念,剩下的,看小米和石頭要不要吧。」 這話題,越說越叫人難受,季棠棠忽然想起紅樓夢裡《飛鳥各投林》那首曲子,裡頭說: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用不了多久,這個叫風月的客棧就不存在了,在這裡打工的人,曾在這裡落腳的岳峰、毛哥還有自己,還有曾經發生在風月的故事,就會像是被大風刮散的沙子一樣,不知道會被吹到哪裡去。 落了片茫茫大地真乾淨。 毛哥給每個人杯子裡都斟上酒:「這杯敬雁子的,雁子沒過到三十歲,這輩子受罪的時候多,享福的時候少,雁子是個好女人,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遇到對的男人。下輩子投好胎,走好路,找個好男人,夫妻倆和和美美的,來,干了。」 每個人都舉杯,白酒入口澀的很,小米先嗆開了,岳峰看著小米說了句:「女孩子都少喝點。」 小米固執地搖頭:「雁子姐對我挺好的,這敬的酒不能短了。」 季棠棠坐在邊上,沉默著小口抿著杯子裡的酒,酒桌上的話題跟她無關,她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不過這樣也好,沒人硬要勸她酒,她靜靜聽著岳峰和毛哥講十三雁的事情,頭一次知道原來十三雁年少失足,一個人偷偷去黑診所刮胎傷了身體,從此不能生育,家裡容不下她,她年紀輕輕就開始流浪,饑一頓飽一頓,曾經半是為了生計跟了一個渣男好幾年,那人後來轉手把她給賣了,賣給湘西某個縣的黑社會頭頭,閻老七。 那時候,岳峰和毛哥他們認識不久,跟著光頭的自駕車一起去湘西,晚上在野地裡起篝火紮營喝酒,喝完酒回帳篷,才發現自己的帳篷裡躲了個女人。 十三雁給岳峰跪下,流著淚求他救救自己,岳峰當時也沒轍,出去找毛哥他們商量,還沒把事情交代清楚,閻老七帶人牽著狗追到了,沒費多少功夫,就把十三雁給拖了出來。 閻老七是個仔細人,看到岳峰他們是外地的,怕他們來頭大,沒難為他們,只是凶了他們幾句,轉頭就拿十三雁出氣,當著岳峰他們的面拿棍子抽她胳膊,使的狠勁,一棍子下去就把十三雁的胳膊給打折了。 十三雁也硬氣,被打折了胳膊不哭也不叫,咬的嘴唇都爛了,只是抬起頭看岳峰,岳峰拳頭攥了又攥,到底沒忍住,一腳就把閻老七給踹飛了。 說到這時,毛哥看著岳峰笑:「雁子也真識人,她怎麼就知道你心軟?說實在的,那時候她求我或者求光頭,我們都未必會動。」 岳峰敬毛哥酒:「我那時候衝動,帶累你們了,光頭被狗給咬了一口還幫我跟閻老七那幫人死磕,不過後來足足三個月沒理我。」 小米和石頭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全然沒想到平日裡那個風情萬種的老闆娘還有這段心酸往事,石頭問岳峰:「峰子哥,那後來呢,閻老七沒找你麻煩?」 毛哥笑起來:「怎麼不找啊,他當著人家手下的面打了閻老七,還把人家女人給帶跑了,是你的話,你忍得下這口氣?而且都是在路上跑的,托七托八,想找到峰子很容易的。閻老七後來找到人給峰子帶話,要麼交人,要麼交錢,開口要五萬,後來有中間人在裡頭說和,峰子出了一萬,是吧?」 岳峰淡淡一笑:「挺久之前的事了。」 毛哥歎氣:「也難怪雁子喜歡你,你背後為她做了不少事的。」 就這麼邊喝邊聊,小米先有了醉意,緊接著是石頭,昏昏沉沉朝桌上一趴就睡著了,毛哥說話開始大舌頭,眼瞅著就差一頭栽倒了,一直心癢癢的神棍擠過來,舉著可樂要跟季棠棠碰杯:「小棠子,我能不能給你做個專訪啊?」 季棠棠笑:「你要訪什麼?」 「鬼上身那事啊,」神棍討好地笑,「你是第一當事人啊,我老早想找你作採訪來著,就是找不到你,跟老毛子說吧,他又罵我多事,好不容易等他喝醉了,小棠子,做個專訪行不?我會把你寫到我書裡的,用一大章寫。」 季棠棠不說話,伸手拿過桌上起了蓋兒的一瓶白酒,挑釁似的擺到神棍面前,毛哥一張臉紅的跟大蝦似的,看著神棍嘿嘿直笑。 「我我我……我不行……」神棍嚥了一口唾沫,「我一杯倒……」 「那隨便你,」季棠棠聳聳肩,「為了學術研究,總得付出點代價的,你自己選。」 對於神棍來說,學術研究永遠是第一位的,他抱起酒瓶子嗅了嗅,倒進肚子裡之前又跟季棠棠確認了一次:「專訪啊?」 季棠棠給他吃定心丸:「專訪。」 神棍放心了,一仰頭咕嚕咕嚕開始喝,咕嚕咕嚕到一半時,撲通一聲就栽過去了。 季棠棠嚇了一跳,「一杯倒」只是耳聞,直覺是誇張的說法,完全沒想到真的會有人現身說法,想想覺得好笑,還擔心神棍是裝的,俯□去推他:「哎,哎,真醉了?」 神棍不耐煩地哼哼了兩聲,還舔了舔嘴上的番茄醬。 季棠棠樂了,問岳峰:「神棍的酒量真的這麼差嗎?」 等了半天,不見岳峰回答,回頭一看,不覺都愣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岳峰已經醉了。 剛剛還是那麼熱鬧的場合,現在忽然就冷清下來了,季棠棠呆呆看著岳峰,心想:到底是千里搭長蓬,沒有不散的宴席。 ———————————————————— 岳峰其實沒有完全醉倒,他頭暈暈的,有點難受,就枕著胳膊趴下了,季棠棠問他話的時候,他聽到了,沒有立刻答她,等難受勁兒過了想說話的時候,才發覺周圍安靜的有點嚇人,忽然就反應過來:棠棠以為我醉了。 這麼想的時候,心裡有點空落,又有點釋然:這樣最好了吧?不然跟她兩兩相對,要說些什麼呢?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不該交代的說了也是廢話。那就這樣了吧,她走了,一切也就都結束了,生活會回到以前的軌跡上,那扇通往血腥的、詭異的、無法理解的事情的門,也就徹底向他關上了。 他聽到輕輕的上樓的聲音,過了一會,又是下樓的聲音,下樓的聲音重了許多,她應該帶著行李下來了,緊接著,她就在他面前停下來了,似乎一直在盯著他瞧。 岳峰忽然就很希望季棠棠已經發現了他在裝醉。 但是她沒有,末了,她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岳峰我走了啊。」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說的他眼淚都快下來了,酒勁終於上來,太陽穴突突的疼,他聽到了關門聲。 關門聲很輕,心裡突然就空了一塊,他繼續趴著,似乎這樣就可以說服自己自己確實是醉了,腦子越來越清醒,能清晰分辨出幾個人的呼吸,哪一個滯重,哪一個輕柔。 但是沒有她的了,她從他們的世界裡,離開了。 想清楚這一點,心裡堵的異常難受,岳峰撐著桌面抬起頭,看到桌上幾瓶剩的白酒,想也不想,抓起一瓶就往碗裡倒,一瓶倒不滿,擱下了又去拿另一瓶。 毛哥在對面叫他:「哎。」 岳峰嚇了一跳,他愣愣看了毛哥一會,忽然就憤怒了:「你裝醉啊。」 毛哥很平靜:「你不也一樣。」 岳峰被他噎的說不出話來,恨恨看了他一陣子,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討厭到無以復加,他把面前的酒瓶子一推:「懶得跟你說,我睡覺去。」 說著起身就走,毛哥在背後喊他:「哎,峰子。」 岳峰心裡的火突突的,就想借地兒撒出來:「你妹的,又怎麼了?」 「你要真捨不得,去送送她吧,反正以後也見不著了,送一送不妨事的。我也不知道這丫頭到底幹什麼的,不過看起來,她這種一個人到處漂的日子還會過很久——這麼晚了,去車站這段路,就別讓她一個人走了吧。」 岳峰胸膛劇烈起伏著,末了齒縫裡迸出幾個字:「老子沒捨不得!」 毛哥沒理睬他,起身收拾桌上的背叛狼藉,碗碟碰撞之間,慢吞吞說了一句:「這又不是跟誰打賭,捨得捨不得,你自己知道,既然沒捨不得,就上樓睡覺去唄,發什麼橫呢。」 ———————————————————— 季棠棠原本是打算直接去車站的,但是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夏城門口。 還沒有到半夜,正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時候,燈火通明,人影憧憧,有音樂慢慢飄出來,是日本電影《人證》的插曲,《草帽歌》。 傷感的歌曲,有很多客人沉默著動容,但卻絲毫妨礙不到另一些人的買醉狂歡,你的悲傷,在另一些人看來,無非塵埃草芥。 葉連成靠窗坐著,身邊挨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孩。 季棠棠的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奇怪的是,心情居然沒有起伏,像是一汪安靜的通透的水。 她低頭點著了一支煙,就在街對面的暗影裡坐下,看著對面的葉連成,就像看著框框裡的電影默片。 季棠棠嫻熟地吐出煙圈,有好幾次,故意讓葉連成的臉罩在煙圈裡,煙圈擴大了便模糊開,像是終將模糊的記憶,能在古城遇到葉連成,她到底還是心懷感激的。 再給自己一支煙的時間,看著他,想想以前的事情,然後離開。 煙抽到一半時,那頭忽然起了爭執,葉連成憤怒地推翻那女孩剛端過來的托盤,也不知道究竟灑了些什麼東西,那女孩在葉連成面前站了很久,忽然一轉身就離開了。 季棠棠看的有些發愣,煙頭上積了一截煙灰都沒有發覺。 不一會兒,那女孩從夏城出來了,伸手揉著眼睛似乎是在擦眼淚,又過了一會似乎是手機響了,她一邊接起一邊往這頭僻靜的地方走。 走到近前才發現地上還坐了個人,身邊有個大包,應該是來旅遊的,那女孩看了她一眼,稍微轉過身去,對著手機說話。 季棠棠聽到她聲音有點哽:「沒事,沒事,我沒要哭。真的,過兩天回學校,輔導員問起,幫我搪塞一下啊。」 也不知道那頭說了什麼,她有點吞吞吐吐:「阿成心情不好,昨天古城出了點事,聽說是人命案,我中午到的,子華說阿成一直不吃東西……我還想著我勸他肯定吃……沒事,心裡有點難受,沒什麼……」 「我沒一直遷就他啊……我知道,那我就是喜歡他啊,是啊是啊,我知道你是姐妹,為我好,我現在就是……控制不住……」 季棠棠的唇角露出一絲微笑。 多麼熟悉而又幸福的場景啊,這女孩應該還是大學生吧,身後有一堆寢室的好姐妹為她出謀劃策,她喜歡上了不靠譜的男人,有人鼓勵她勇敢追求,有人潑她冷水讓她盡早回頭…… 多像當初的場景啊,當時,葉連成剛剛追求她的時候,寢室的姐妹們是怎麼說來著? 「小夏,一定要抓住啊,英俊又多金,將來我要做你伴娘的!」 「小夏,帥的一般都花心,我覺得吧,皮相不重要,關鍵是內在,要老實、靠得住。你看美女一般都不跟帥哥在一塊,咱小夏是美女吧,將來估計不配帥哥,跟葉連成不合適,不合適……」 …… 那女孩打完了電話,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正想重新回去,季棠棠叫她:「哎,姑娘,你過來。」 那女孩嚇了一跳,回頭看季棠棠,見她指間夾著煙,心裡先生出了三分警惕,季棠棠笑了笑:「出什麼事了?」 「關你什麼事啊?」 季棠棠並不生氣,她看著窗戶裡的葉連成:「吵架了吧,為了什麼,說不定我能幫你啊。」 那女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明顯愣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裡多了幾分遲疑:「你……認識阿成?」 「挺熟的,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季棠棠彈了彈煙灰,「要不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說不定,我能給你支招的。」 那女孩還是猶豫著不說話,間或用忐忑的目光打量著她,季棠棠一點也不著急,她很有耐心地把一支煙抽完,在台階上把煙蒂掐滅,台階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圈,低頭一吹就淡了很多。 「也……也沒什麼事。」那女孩終於避重就輕地開口了,「就是……出了點事,阿成一直不吃東西,怕他餓壞了,一直逼他吃,他發火來著……」 「哦。」季棠棠嗯了一聲,「那真是太不懂事了,這世上那麼多人填不飽肚子呢,讓他吃東西,居然還發火。」 「不是不是,他是心情不好。」那女孩趕緊為葉連成說話,「他挺煩的,我還在邊上叨叨……」 季棠棠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你跟他什麼關係?你是他女朋友?」 那女孩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不是……,算是朋友吧,我不是他那種……女朋友。」 季棠棠哦了一聲:「瞭解。」 那女孩訥訥的,也不知該說什麼,頓了頓想走,季棠棠又開口了:「你想讓他吃東西是吧,那你得拿他愛吃的東西給他。」 那女孩點頭:「都是愛吃的啊,牛排、茄汁魚,還有卡布奇諾。」 季棠棠笑起來:「我的意思是,也可以試試他從前愛吃的啊。」 她讓那女孩幫她看著包,自己去街頭的小賣店,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袋瓜子,小包的恰恰香瓜子。 那女孩瞪大了眼睛:「阿成喜歡吃瓜子?」 季棠棠沒吭聲,她坐到台階上,從包裡翻了紙巾出來,抽出兩張乾淨的墊在地上,撕開袋子的口,倒了一堆在手上,開始剝瓜子,剝好的瓜子米兒堆在一起,瓜子殼堆另一張紙上,那女孩忍不住又問她:「他喜歡吃剝好的瓜子?」 季棠棠嗯了一聲:「坐下跟我一起剝吧。」 大半夜的,跟一個奇怪的說不清來歷的女孩一起剝瓜子…… 那女孩怎麼想怎麼覺得怪異,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不要了,我先回去吧。」 季棠棠沒看她:「那隨便你,你回去了,他照樣還是不吃東西的。」 那女孩沒吭聲,過了一會,她小心翼翼地挨著季棠棠坐下來,也從袋子裡倒了一小堆瓜子在手上。 季棠棠很專注地剝著瓜子,食指和拇指的指肚很快摁地生疼,有時候手指的力量實在剝不開,只好放到牙齒中間先磕一下。 葉連成喜不喜歡吃瓜子她是不知道,但是她自己,是真的很喜歡吃瓜子,也真的很討厭剝瓜子。 那時候,都是葉連成剝給她吃,剝著剝著就向她訴苦:「手真的疼哎,小夏,買那種一包一包剝好的吧,也不貴多少。」 「那種不好吃啊,」她可憐兮兮看葉連成,「我就喜歡吃這種的啊,做人家男朋友,就得能忍,我看好你的。」 葉連成內牛滿面。 他剝了一陣子,又問她:「小夏,你不是一輩子都喜歡吃瓜子吧,那我給你剝的瓜子殼,不得堆成一座富士山了?」 她想了想,露出鬼子一樣的奸笑:「所噶。」 葉連成感歎:「這年頭,討個老婆不容易啊,你看得會多少技能啊。」 她給他畫大餅:「堅持!下次我也剝給你吃的。」 葉連成絕倒:「得了吧你,這話你說八百遍了都……」 季棠棠笑起來,當初給葉連成畫的大餅,現在終於和面下鍋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吧,記憶中,她好像是遇到了葉連成之後才開始愛吃瓜子的,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吃過——這個習慣,到底是她的,還是因為葉連成而養成的? …… 那女孩捧著一紙包剝好的瓜子,自己也覺得好笑:「好傻的樣子哦。」 季棠棠吩咐她:「就說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別說是遇到了我教的。」 那女孩俏皮的笑:「我知道。」 頓了頓她神秘兮兮靠近季棠棠:「其實,我猜到了,你應該是他以前的哪個女朋友吧?」 季棠棠點頭:「還真讓你猜對了。」 那女孩有點悵然:「我覺得你挺好的啊,你這樣的都跟他長久不了,唉……」 她往夏城走,走到後半程,步伐又輕快起來,到底是年輕的女孩子,即使感覺挫敗,也能很快鼓起勇氣,和繼續爭取的信心。 那個框框裡,她看到葉連成打開了那個紙包。 淚水毫無徵兆的突然間奪眶而出,季棠棠拿手擦了擦眼淚,輕聲說了一句:「阿成我走了啊。」 ———————————————————— 到車站時是凌晨三點鐘,這裡應該沒有夜班車,整個車站黑魆魆的,像是趴蹲在黑暗裡的龐然大物,看大門的老頭打著呵欠不讓她進:「最早去昆明的一班車五點半,至少五點車站才開門,你到時候再來吧。」 季棠棠很有耐心地求他:「大爺,你看都半夜了,我也沒地方去,你就開個門讓我進去唄,我在裡頭打個瞌睡也就天亮了,不會違反規定讓你難做的。」 說到這時,自己都詫異於自己的刻意委曲求全和低姿態,似乎在路上走的久了,就更加習慣於陪著笑說軟話,越來越不在乎別人的生硬和盛氣凌人,硬碰硬有什麼好處呢,適當地放低身段,彎彎膝蓋,能得多少方便就得多少吧。 老頭看了她一會,似乎對這種漂亮的城市女孩子對他這個鄉下看門的小老頭如此好聲好氣很是受用,想了想取了叮呤噹啷一串鑰匙:「那你到大廳睡會吧,五點鐘就能往裡放人了。」 大廳裡黑洞洞的,老頭幫她開了一盞小壁燈,電壓不穩,黃色的幽暗燈光一閃一閃的,只能照亮就近的一排位置,季棠棠謝過老頭,自己從包裡把裹好的睡袋取出來,權當是枕頭,挨著椅子就躺下了,老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就出去了,關上大門時,季棠棠聽到他低聲嘀咕:「像民工一樣睡覺……」 季棠棠差點笑出聲來,她閉著眼睛想:民工也好,富豪也好,睡著了也就是身下墊著那一塊地方,能睡得安穩,就都挺舒服的。 ———————————————————— 岳峰比季棠棠先到車站,看門的老頭對被他擾了清夢非常不滿,玻璃窗推開一小口,很凶地吼他:「五點!五點才開門!」 岳峰只好悻悻地離開,路上越想越蹊蹺:這丫頭不去車站,哪去了呢?半夜在古城溜躂?去找葉連成了?還是去後山那間小破屋了? 總之,他是沒找到,眼看著天就要亮了,心裡終於開始慌了:可能是走岔了吧,那還是去車站蹲守比較靠譜點。 再次趕到車站,五點過十幾分,車站的門開著,早點的攤頭陸續出攤,幾個趕早班車的在攤頭前指指點點:「拿個茶雞蛋……兩根油條……有包子不?肉餡的不?」 岳峰直接進的大廳,一眼就看到季棠棠躺著睡覺,大廳裡還坐了稀稀落落十來個人,都在打著瞌睡。 找了大半夜,真找到了,反而邁不開步子了,岳峰突然就覺得跑來送行也是一件很傻的事,他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過來,就在這當兒,季棠棠突然騰的一下就坐起來了。 毫不誇張,騰的一下,好像是相機上閃光裝置的忽然彈起,岳峰沒提防,嚇的一顆心砰砰跳,他看到季棠棠茫然地坐了一會,緊接著就站起來,慌亂地理著頭髮,從身上往下拍什麼東西,最後甚至坐到座位上,把鞋子脫下來,口朝下磕了又磕。 岳峰茫然:她這是……幹嘛? 季棠棠原地站了一會,好像發現了什麼,匆匆把睡袋塞進包裡,拎起了就走到車站裡的牆報佈告欄邊。 那裡貼著一張雲南省的地圖和一張中國地圖,岳峰走近了些,看到她伸出手,在地圖的西北位置移動著丈量,最後停在了一個方位。 隔著太遠看不真切,岳峰大致記住了位置。 就在這時,進站口的門開了,有個女的持著大喇叭出來喊:「昆明昆明,早班車昆明,憑票上車,沒票的先上車後補票,保證有座,保證有座……」 大廳裡候著的人多半是趕這班車的,聞言拎起行李就往進站口跑,外頭還有豆漿稀粥喝了一半的,拎著包就往站裡沖,相比較而言,季棠棠相當沉得住氣,直到入站口都快沒人了,她才背起包往進站口走,走兩步還若有所思地回頭望望地圖,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回頭的時候,忽然就看見了岳峰。 季棠棠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伸手朝岳峰擺了擺,岳峰也朝她招了招手,正想上前去,那個持喇叭的女人急了:「哎,這姑娘,你走不走,再遲沒座位了。」 這話一下子就把岳峰釘在原地了,季棠棠衝他笑了笑,說了句話。 看口型,似乎在說:「別送了。」 大廳裡一下子冷清下來,只剩下打著呵欠的保潔工拎著掃帚簸箕開始上工,岳峰沉默了一下,走到那副地圖邊,依著剛才記住的方位,伸手出去比了比。 大致是在甘肅北部,已經靠近新疆,很多熟悉的地名,嘉峪關、酒泉、安西、敦煌,岳峰輕輕歎了口氣,隴北他是去過幾次的,大片的戈壁,地圖上看寸長的位置,現實中是望不到邊的廣袤,現在是冬天,那裡最低溫度應該得有零下二十度吧。 看來,到了昆明之後,季棠棠會往北走,否則她剛剛看的,就應該是雲南省地圖而非中國地圖。 只是,隴北很大,具體,她會去哪個城市呢? 岳峰站了一會,忽然想起了什麼,一回頭看到保潔工快清掃到季棠棠剛剛睡的位置了,忙趕過去:「先別掃!」 在保潔工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岳峰慢慢蹲了下去。 地上,覆蓋著厚薄不均勻的一層沙子,沙粒有些粗,的確是戈壁沙漠的風格,聯想到她剛剛一直在身上拍打,難道拍打的就是這些沙子?其它的座位都乾乾淨淨,只有她待的位置有沙子,不應該是睡前沾上的,看起來,倒像是她曾在睡夢中,去過什麼地方——這一點固然匪夷所思,但之前在她身上發生的事情,不都讓人費解嗎? 保潔工不耐煩地拿掃帚往地上頓了頓:「哎,哎,還讓不讓人掃了?」 岳峰說了句「不好意思」,又折回到那副地圖面前,想了一會之後,確定了一個位置。 敦煌。 隴北固然是戈壁沙漠的地形,但是說到典型的沙丘沙漠,敦煌佔了兩個,一個是市內的鳴沙山,那是著名的星級景點,管理上比較完善,聯想到季棠棠一貫的去處,似乎另一個的可能性更大些。 地圖上沒有標這個點。 距離玉門關以西75公里,大片的雅丹地貌,面積約400平方公里,北部直連新疆羅布泊,內裡無數風沙蝕刻的巖體,據說入夜時大風刮過,會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怪叫聲,當地人稱之為雅丹魔鬼城。 完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寫的很長,恨恨,要是分成兩章發,就會顯得我相當勤快了,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