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四集、下卷:魘神開眸)


第129章 (第四集、下卷:魘神開眸) 按神棍這說法, 魘神,也就是人面蜘蛛身的那位,也屬於第一批「人類」。 「火滅」的大劫來臨時, 這一位, 沒準也是唯一的一位, 倖免於難。因為司崗裡的傳說裡, 現有的人類始祖是由蜘蛛陪著、從「山洞」裡步入這個世界的。 肖芥子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她喃喃了句:「同族都被滅乾淨了,只留一個, 那在那些被滅的人眼裡, 魘神豈不是叛徒?」 說不定同族被滅,就是魘神在其中起了關鍵性的作用, 女媧一高興, 覺得她很有眼力勁、識時務者為俊傑,就把她留下來了。 也就是說, 身屬同類, 但立場迥異,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幻境中、蜘蛛魘女咬牙切齒表示要「殺光、通通殺光」, 而那個怪異的老頭又一上來就對她下狠手。 陳琮趕緊拉她,小聲提醒:「別亂說, 魘神的地盤呢。」 可不興說魘神是叛徒。 肖芥子自嘲地笑:「來到魘山之後,越來越多的事都跟我有牽連。可我偏偏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那個, 今天要是被那個老頭捅死了,豈不是很冤枉?死了都不是個明白鬼、死不瞑目。」 陳琮聽出她有情緒, 向著她嘻嘻一笑, 笑得鼻樑上都起了淺淺的紋。 他說:「那現在, 不是正在走向明白的路上嗎?」 又指神棍:「而且, 運氣多好, 遇到這麼個『專家』,腦子裡有料,又喜歡琢磨,還琢磨得頭頭是道,凡事都比我們多想一步,不用白不用,壓搾他!」 肖芥子:「……」 憤懣的情緒像出洞的地鼠,才剛冒了個頭,就被陳琮一錘子給打散了,肖芥子只好說他:「做生意的人,都這麼奸嗎?」 「這怎麼能叫奸呢,這明明叫聰明、會整合資源。這世上,永遠有人比咱們聰明、能打、更有經驗、更有辦法,沒關係,能為我所用就行……哎,芥子啊。」 他語氣突然鄭重,肖芥子有些意外:「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神棍說的都是真的,那你說,我爺爺還能回來嗎?」 不等肖芥子回答,他繼續往下說:「我想是很難的,但如果他還能有一線生機,那一定是落在你身上。」 肖芥子聽糊塗了:「我?我哪有這本事?」 「你和魘神熟嘛,你的胎,是人面蜘蛛身對不對?興許你能和她溝通呢?你要是有機會,就幫我問問她。我覺得,魘神殺,是為了救,能殺人,一定更能救人。當然啦……」 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要是麻煩就算了,我也不是很在乎,就是隨口一說,無所謂,嗯,無所謂。」 為了證明「無所謂」,他還拿手在兩邊的褲縫上撣了撣,似乎這完全多餘的花哨動作,能證明他的狀態很鬆弛似的。 肖芥子「哦」了一聲。 她把這事記住了。 邊上的神棍完全沒留意他倆的話,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女媧對魘神顯然是優待的,非但沒滅她,還委以重任、讓她以人類保護神的角色進入新紀元。那麼,魘神那具「土成」的身軀,會不會也得以保存? *** 肖芥子和陳琮都滿懷期待地試看了「打卡點」,移步換位,脖子來回擰了N個觀察角度,結果和神棍一樣:沒覺得像,太牽強了。 對於本地的「打卡點」未能獲得好評,花猴和大燈都有些面上無光,一再找借口說,一定是因為地震把山頭震歪了的關係,這要是換了在地震之前來,必然很震撼。 接下來,繼續找魘神廟的入口,就要靠肖芥子了——魘山是山鬼的「不探山」,山鬼是客,客不犯主。所以最初幫「人石會」清理這山,是「探而不記」,近些年偶爾走山,是「過而不探」。 肖芥子往高處指:「要繼續往上去,這才半山腰呢,紅姑說了,要走到能看到山頭耳朵的位置。」 姜紅燭臨終時告訴她,魘山的「山頭」,確實跟人的頭有幾分相像:眼睛處是閉著的,沒有嘴,兩隻耳朵最明顯,左右凸出,像是團出一個圓球之後,拿兩坨泥巴摁上去的。 地震之後,有一邊的耳朵斷裂,順著裂口處往下看,能找到一條被經年風雨磨蝕得光滑泛亮、微微凸出的月牙型山石,那位置和形狀,都頗似人的鎖骨。找到了這一條「鎖骨」,就在差不多高度的位置找另一條,兩條「鎖骨」的中心處、略凹進的地方,就是山腸入口了。 當然了,入口處不是大喇喇的洞,拿石頭堵起來了,清理開就是。 *** 幾人依著這指引,保持隊形,繼續爬山。 先遙遙望見一側的「耳朵」,齊整肥厚,知道不是目標,於是又繞到另一側。 果然,這一側的耳朵有損傷,不過不是斷裂,屬於崩裂,耳朵中央處缺了一塊的那種。 陳琮的腦子轉得飛快:「耳朵缺了一塊,會不會就是剛剛我們倚靠的那塊、有崖畫的大石頭啊?」 現在回想,那塊大石頭並不是渾圓的,底面比較麻愣不平,可能是因為貼地、一直保持原狀,其它裂面相對光滑,風吹雨打十多年了,也可以理解。 神棍精神一振:「有可能,上去看看!」 肖芥子是傷員,不好爬上奔下的折騰,陳琮提議:「要麼兵分兩路,一撥上去確認,一撥在下頭找入口吧。」 大家都沒異議,於是花猴陪著興致勃勃的神棍繼續往上,其他人則負責尋找入口。 崩裂的耳朵好找,然而所謂「光滑泛亮的月牙石」,三個人六隻眼睛都看乏了,愣是沒看出一點端倪來。 大燈撓腦袋:「這麼有特徵的石頭,應該很好找啊。」 這兒的山不比別處,滿山蒼翠,翠得都有點深沉陰暗,很少有出露的裸石,所以但凡有、且符合特徵,應該能很快鎖定。 肖芥子也急,她看了又看,忽然想到什麼:「會不會十多年過去,原本光滑,現在也變樣了,比如生苔掛蘿了?」 大燈恍然:「那是有可能!可這樣就難找了啊!」 原本是一眼可認的典型特徵,譬如,「這人臉上有痣、額頭有斑」,哪知這人刷了好厚一層粉底,痣遮了,斑也消失了,那這線索,意義就不大了。 陳琮則盲目樂觀:「難歸難,但總之在耳朵下方這一大片對吧?大不了地毯式搜尋,總能找到的。」 …… 那麼大一片區域,而且還涉及到爬上爬下,真用腳步丈量起來,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麼容易,三個人才剛搜找了一小部分,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這時,花猴和神棍一溜小跑地回來了。 步伐如此輕快,看來是有收穫。 果然,推測沒錯,有崖畫的那塊大石頭就是從那只「耳朵」上崩下來的,也就是說,石頭上的崖畫不全,得配合著耳朵上的部分看。 神棍給三人看自己拍的照片。 大家最感興趣的那口大鍋,補全了也還是一口鍋,上方三個太陽呈弧形排列,下方是六個,也呈弧形排布。 肖芥子好奇:「怎麼九個太陽?古代神話傳說裡,不是『天有十日』嗎?」 神棍說她:「別看到九個太陽就先入為主、覺得是『后羿射日』的故事。古代先民畫太陽,不一定代表太陽,還可能代表亮或者火。」 「我剛在上頭時,也琢磨了好一陣子。你看哈,不遠處不是有個蛇頭人嗎,這個應該就是女媧,先民畫畫嘛,幾筆帶過,有個樣子就行了。那這口鍋是什麼?總不能是女媧煮湯,所以我推測,這是煉石。」 肖芥子明白了:「邊上這麼多太陽,都是代表火咯,煉石要用火對不對?」 神棍先點頭,繼而搖頭:「我原先也是這麼認為的。但從整幅圖來看,裡頭也有生活場景,生活場景裡涉及到火的部分,就是我們熟悉的火焰形,並不是太陽。」 陳琮適時插了句:「這也正常吧,女媧用來煉石的火,肯定會更高級點,跟普通人燒的火不太一樣。」 「沒錯,女媧用的火,應該會更特別一點。接著我留意到它的數字,三,六,三三不盡,六六無窮,煉石的火等於是『無盡之火』。那麼問題來了,這世界上哪有無盡之火?」 大燈嘀咕:「火燒著燒著總歸要熄滅的,怎麼可能有無盡之火啊。」 肖芥子則不假思索:「地火咯。不是說地核的溫度非常高,就是個熾熱的火球麼,地下還有岩漿,是噴發到地面之後才冷卻凝成岩石的,所以地下肯定是有火的,而且沒停過。」 神棍點了點頭。 這些,他在上頭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當時挺激動,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慢慢道來,居然平添幾分穩重。 「三加六又等於九,九九歸一,代表週而復始、螺旋式上升的生滅遷化,火滅是滅,但在另一層意義上,不是也代表了新生嗎?所以我猜測,女媧煉石,是在地下。」 陳琮心念一動:「大多數寶玉石,確實是來自地下的。」 神棍看向肖芥子:「你還記得幻境裡那個蜘蛛魘女,殺人之後很執著於收回石頭嗎,還集了一竹簍。我當時就在想,收這些石頭回去幹什麼呢,是不是想毀掉?怎麼毀掉呢?」 砸碎了扔掉肯定是不行的,畢竟是息壤,但凡那個「核」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它依附於新的礦脈,又長出一個新的來。 所以,蜘蛛魘女收集了石頭,應該是要再銷毀。這麼巧,魘山的崖畫上,有地火煉石的場景,難不成這魘山下頭,還有地火? *** 除了崖畫,神棍那頭還有意外發現。 這要歸功於花猴,神棍在那專心研究崖畫、只顧拍照的時候,花猴窮極無聊,又原地待不住,突發奇想:為什麼不去另一面看看? 因為魘山是個盤坐的人形,原本這個人頭是正的,地震之後歪掉,類似於脖子斷開、掀起來了,他想去掀起的那頭瞅瞅。 還真不白去,山頭斷裂,就是巨石掀起,之前的頭頸接合處,有了個大約30度的夾角,這景觀,放在任何地方都稀罕。進去一走,雖然三面來風,但頭上有遮,萬一下大雨,也算是個避雨處。 花猴驚奇地發現,地上有一口井。 他先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沒錯,圓溜溜的,跟井口差不多。 待近前一看才發現,不是井,裡頭沒水,是個洞,他百思不得其解,還拉著神棍一起研究,兩人一番探討,有個不太成熟的設想。 …… 花猴在地上畫了個圈,比劃給肖芥子看:「就感覺這東西像喉管,頭在的時候發現不了,但是頭一掀開吧,就出現了。」 「這個洞往下通,有兩個可能。一,死路,底下是堵的;二,它沒準連著山腸,以前是山腸上沒用的一截,因為此路不通嘛,但是地震意外地把這條路震通了。」 「反正一時半會也找不到那個月牙形狀的鎖骨,你想不想試試上頭那個?」 肖芥子和陳琮幾乎是同時開口。 肖芥子:「好啊。」 陳琮:「別了吧。」 意見截然不同,陳琮解釋:「你這個傷……」 這麼重的傷,擱哪都該好好躺著,可肖芥子非但沒躺,還一路爬山,現在,包紮的綁帶上又隱約有滲血了。 花猴這才意識到自己失察,半懊惱似地「啊」了一聲:「是,是該讓肖小姐先休息……」 肖芥子看了看左肩,笑嘻嘻的:「沒事,大家今晚,是不是都不準備下山了?」 幾人想了想,陸續點頭。 上一趟山不容易,單程至少得三四個鐘頭,眼看天就快黑了,與其吭哧吭哧爬下去明早再來,不如就在山上打發一晚算了。 肖芥子說:「那總得找睡覺的地方,不如一路爬一路找。找到了就地休息,找不到就在山頭紮營,好歹淋不著雨,又是平地,比睡在樹上舒服。」 也行,趁著天色還帶點亮,幾人加快速度,往山上趕。 陳琮一路留意查看,想趕緊找到適合休息的地方,途中,他忽地注意到不遠處的一棵老樹:「看,那樹是空心的,這要是晚上沒地方住,是不是還能鑽進去睡覺啊!」 花猴瞥了一眼,見慣不驚:「這種在雲南可多了,一般都是老樹長太大了,樹心部分的營養漸漸供應不上,心材就死了。或者是真菌感染,從中間開始爛,當然了,人為造成的也有可能。上面山頭那裡也有,底下也有,其實沿路也見到了,你沒注意而已。以前的人在山林裡走失了,是會選這種樹睡覺,還有人拿它當儲物箱、在裡頭藏東西呢。」 不過這樹不適合他們,畢竟樹洞裡最多鑽進一兩個人,他們有五個人呢。 神棍也跟著科普了幾句:「空心古樹,就是佤寨最原始、最早的木鼓。空心的玩意兒,敲擊起來聲音就不一樣對吧,這就是鼓的原理。最早的佤族人,就是敲空心樹當鼓,後來才逐漸演化成現在供的木鼓。」 原來如此,陳琮想到在山下見到的木鼓身上都有挖出的音槽,想來就是在模仿空心樹。 肖芥子忽然冒出一句:「那,我們前幾晚聽到的那種無法解釋、鋪天蓋地的木鼓聲,會不會是這種樹發出來的?」 從山腳到山上,不斷出現這種空心古樹,不就是漫山遍野、星羅棋布的木鼓嗎? 先有人敲木鼓,繼而引發了奇怪的共振,風也在其間推波助瀾,風助音勢,山下山下的音潮最終連成一片。 當地人認為,木鼓是「通天之鼓」、「通神之器」,一對木鼓的聲量有限,但滿山木鼓,那就不一樣了吧。 整個魘山,其實就是一幢巨大的木鼓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