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四集、下卷:魘神開眸)


第133章 (第四集、下卷:魘神開眸) 陳琮爬上去之後, 沒有立刻拽肖芥子上來,因為即便拽上來了,她還得面臨「如何過橋」的問題。 所以他想了個「過繩」的法子,就是在對面也放下一根長繩, 想辦法往肖芥子那頭掄晃, 而她人在繩下、腳蹬洞壁借力, 同樣可以把自己的身子往對面「蕩」——運氣好的話,多試幾次, 可以抓住對面的繩。 這樣, 在另一頭開拽,拽上來的同時, 也過了橋, 一舉兩得。 …… 這個法子果然奏效, 肖芥子沒試幾次就拽住了繩, 成功上岸。 是花猴和神棍合力把她拉上來的, 上來一看,陳琮靠邊坐著, 正拿繃帶包紮手上的摩擦傷,後腦右側靠上的位置貼了紗布膠帶。 看見肖芥子, 他不好意思地笑,說:「判斷失誤, 驚弓之鳥了。」 早知道是一場虛驚,他哪用急吼吼把她放下去?還白白受了傷, 對敵作戰英勇受傷也就算了,自己搞了個烏龍、把自己磕破頭, 真是面上無光。 肖芥子蹲在他面前看他裹傷, 見他單手操作實在不便, 忍不住伸手幫忙,雖然她也只能出一隻手,但拽個邊、壓個角、幫忙剪一刀還是沒問題的,就這樣兩人合力,居然也把傷給裹好了。 神棍則趴在洞沿邊努力朝下看,還用上了單筒鏡,可惜仍然什麼都看不到。但這並不妨礙他邊看邊喃喃有聲:「怪不得呢,一夕荒廢,感情那些人是都被殺了扔這了。」 花猴坐在邊上揉胳膊,剛又拎又拽的,他出了大力,胳膊有點拉傷:「那些披頭散髮的人,應該是聽那個什麼蜘蛛……女使喚的吧?我就說,一個人再能耐,也殺不了那麼多人、處理不了那麼多屍體,果然還是有幫手。」 神棍嗯了一聲,若有所思。 這些幫手哪來的呢,又是以什麼標準挑選的呢? 他轉頭看陳琮:「哎,小琮琮,剛那些披頭散髮的人,你看清楚沒有?他們有什麼特徵嗎?」 雖然之前,神棍和肖芥子也見過這樣裝扮的人,但畢竟樹上樹下、隔得有點遠。 陳琮剛打了個呵欠,眼睛充淚,沒聽清:「啊?」 神棍又問了一遍。 特徵? 陳琮捏了捏眉心醒神,努力回想。 當時他離得近,確實是近距離看到了幾個。 「都是男的,身體都挺健壯的,年紀在三四十左右……」 困意上湧,陳琮摀住嘴,努力把又一個呵欠憋回去:「長得,一般人吧,哦,對了!那些人都有點呆,打頭的那個嘿嘿笑、還流口水,感覺像是個瘋子。」 瘋子? 說完這話,陳琮自己心裡都咯登了一聲,覺得好像有根線,就快被捋出來了。 肖芥子先他一步想到了:「瘋子?紅姑不是說,在魘山研究『共石』的那些人,非死即瘋嗎?那理論上,魘山當時的確會有不少瘋子……難道是這些瘋子聽人驅使?」 花猴覺得有道理:「瘋子確實是一根筋,一旦你給他灌輸進一個命令,他又聽進去了……是有可能。」 陳琮立馬想到了李二鑽:「李二鑽和沈晶共石,李二鑽瘋了,前兩天剛拿石頭砸斷了自己的手。他的戒指又出現在那個怪老頭手上,會不會是當時,那老頭朝他要,他一時擼不下來,索性就……連手一起給了?」 還有梁世龍,聽梁嬋的說法,梁世龍的表現很古怪,會不會是也瘋了? 肖芥子腦子飛轉,忽然想到了什麼,心頭一突:「陳琮!」 陳琮被她叫得一愣:「嗯?」 「在景德鎮,殺顏老頭的那個。」 靠,想起來了,殺顏老頭的那個,也是個瘋子,徐定洋安排的。事後,他倆還分析說,那個瘋子能聽人指令、使喚,一定是「養熟了」的。 但細想想,這年頭,想找個正常人不難,但想找個能聽人使喚的瘋子……不容易啊。 徐定洋身邊,哪來的資源呢? 肖芥子口唇發乾:「有沒有可能,春焰也共石。那個瘋子,根本就是春焰的人?」 沒錯,春焰也共石,她居然把這一點給忽略了:春焰的臥底曾經從魘山發出過飛鴿傳書,把「共石」說得像是什麼絕妙法門。春焰的認知裡,「共石」一直是件好事啊。 還有,這一趟春焰為什麼要來魘山,輕飄飄的一句「魘神廟是個寶庫、想來看看」其實很難令人信服。 但如果是他們的共石也出了問題呢?那追本溯源,要到魘神廟來「求解」也就順理成章了。 神棍心裡有數了:「五感易魘,正常人在這個地方都招架不住,更別說是瘋子了。我推測吧,這瘋子,擱平時就是正常的瘋法,萬一魘神真有什麼指令傳達,他們第一時間就能成為馬前卒。」 魘神能有什麼指令傳達呢? 幾人不約而同、看向黑漆漆的山腸深處。 走了這麼久了,也不知道距離那個傳說中的魘神廟還有多遠。 還是陳琮先開口:「走嗎?」 真是不好意思,話剛說完,又一個呵欠上來了,陳琮笑著摀住犯困含淚的眼角,再抬起頭時,猛眨了幾下眼睛醒神:「有清涼油之類的嗎?有點架不住。」 花猴笑起來:「這都後半夜了,你一直沒睡,能不睏嗎?要不,你瞇一會?十分八分鐘的,不打緊,我們也正好歇歇。」 肖芥子也勸他:「你打個盹兒吧,沒關係的。」 陳琮確實也困了,與其客套地推辭,不如早盹早醒,他把背包墊在一處角落裡,順勢躺了上去。 眼皮跟大幕一樣拉下來,腦子裡卻還殘存了幾分清醒,輕輕叫了聲:「芥子?」 邊上的坐著的肖芥子聽見了,她挪近了點,低下頭:「嗯?」 「這一趟,不管結果怎麼樣、找沒找到治病的法子,你都跟我回去吧。」 肖芥子說:「回去幹什麼,當設計師嗎?」 陳琮閉著眼睛笑,笑著笑著,清明的意識就慢慢沉了下去:像奔流了一天的河,終於靜下來,無數忽閃著的念頭沉向柔軟的河床。 肖芥子也笑,她覺得自己是真沒什麼當設計師的天賦。 那張小蜘蛛的圖,她畫了挺久,自覺挺完美、寓意也好,哪知上網一搜,才知道她想到的這個造型,古代早有珠寶匠人做過了,博物館裡都能找得到同款。 她還以為很容易,畫筆一揮,就找到新飯碗了,原來不是。這世上,真是幹什麼都不容易啊。 陳琮看起來是差不多睡著了,話說得模模糊糊的:「要是這一趟……你的病治好了,我爺爺也回來了……那該多好啊。」 肖芥子歪著腦袋看他,他說完這些話,笑得很開心,好像這一切都已經實現了似的。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句:「如果落空了呢,陳琮?」 陳琮呼吸輕淺,但笑意在那一瞬間忽然收斂住,像是夢裡,真的就給了他這麼一句回應。 他沒再說話,只是歎了口氣,這口氣像是有重量,慢慢地歎出,歎得她心頭沉甸甸的。 但沒辦法啊,她只是說了事實不是嗎?這世界本來就有兩張臉,如果它對一些人溫柔、親和,那勢必對另一些人冷硬、刻薄,她和他只是不巧,生來看到的就是冷酷的那一張。 她習慣了在最後的大錘擊到來之前,先拿小錘子把自己從上到下狠狠敲打夯實一遍,這樣最後被錘的時候,心理建設做得足,不會太失望,也不會太難過,還能幽默地調侃一句:不過爾爾嘛。 如果落空了呢? 落空了就落空吧,她接受得了,希望陳琮也能接受。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起身,忽然愣了一下,低下頭去仔細看陳琮的眼睛。 沒看錯,剛剛水光一閃,是他眼睫處濕了一小片,那滴眼淚沒流下來。 肖芥子又坐了回去,呆呆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過了會,她拉開褲兜的拉鏈,從裡頭掏出一張名片來。 琮。 好想去啊,她都還沒去過呢。 *** 祿爺這一晚上都沒睡著。 常昊和顏如玉去敲木鼓,結果適逢敲的時候雨太大、雨聲掩蓋了木鼓聲,算是無功而返。 這也就算了,反正雨總有停的時候,屆時再敲不遲,祿爺在意的,是常昊跟他說的另一件事。 顏如玉跟一個神秘人有勾兌。 …… 常昊倒也不是故意聽牆角的,他只是覺得顏如玉這人很奇怪。 白天的時候,他就以「方便」為借口,一去不復返。晚上又要方便,你方便倒是有個方便的樣子,快去快回啊,怎麼又沒影了呢? 常昊一個人站在架木鼓的草棚子下頭,委實有些心頭發怵。所以,他半是奇怪,半是想找顏如玉壯膽,也往那間茅草屋走了過去。 …… 據常昊說,顏如玉在跟一個身披雨布的人說話,天太黑,看不清那人的樣子,雨太大,導致牆角聽得很沒效率,他只聽到沒頭沒尾的幾句。 他聽到顏如玉叫那男人「老海啊」,還聽到那男人說「先下手為強」。 沒敢聽太久,怕被發現,所以很快退了回去,還裝著等得心煩,大聲催促顏如玉。 顏如玉回來的時候,依然是一副晃晃悠悠、不緊不慢的樣子,不過常昊注意到,顏如玉的手和袖子上,都蹭了不少濕泥。 *** 「老海」,名字裡有個「海」字,不知道跟陳天海有沒有關係。 祿爺心事重重的,翻來覆去半宿沒睡著,下半夜,索性就起來守夜。 下半夜雨停了,倒是異常安靜。 祿爺很注意顏如玉,但顏如玉躺在不遠處,睡得挺香,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手和袖子上的濕泥擦過,不過這兒條件有限,還是殘留了一些痕跡。 更重要的是,他的指甲縫裡也有泥漬,祿爺猜測,這是拿手抓挖過濕泥。 想來想去,「人石會」裡,只有和人「聯石」的時候會用到濕泥,顏如玉難道是跟人結了聯石? 正想著,忽然聽到咯咯的女人笑聲。 祿爺嚇了一跳,先還以為是幻境又來,下一秒反應過來:這聲音來自春焰那頭,應該是春十六。 大半夜的,怎麼笑這麼□人呢? 祿爺正朝春焰那屋張望,眼角餘光忽地瞥見屋內有動靜,急回頭看時,是養神君,騰地從地鋪上坐起來。 養神君沒睜眼,但面肉簌簌而動,神色有點緊張。 祿爺心知有異,趕緊湊過去,還沒來得及開口,養神君先說了句:「這屋裡不對。」 *** 肖芥子一直在看時間。 本來,就是讓陳琮睡個十分八分鐘的,到時間之後,她想讓他多睡會,沒叫他。 沒想到,陳琮自己醒了,只睡了那麼會,居然還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彷彿睡得很滿足。 他一醒,花猴和神棍也起身了,拎包的拎包,撿刀的撿刀,肖芥子看到陳琮的棍子橫在地上,俯身去幫他撿。 抬頭一看,陳琮又走到洞沿邊了,還探頭往下張望。 肖芥子又好氣又好笑,小跑著過去,一隻手去抓他的胳膊,說他:「別站那麼近,待會又掉下去。」 陳琮回頭看她,說:「是嗎?」 肖芥子一愣,她也說不清為什麼,脊背上突然竄起一線寒涼。 她對陳琮太熟了,陳琮從來不用這種眼神看她,他總是笑瞇瞇的,高興的時候眼角都能笑出褶兒。 陳琮沒有這種幽深的、意味深長的眼神。 她的手慢慢鬆開,心跳開始加速,突然問了句:「蒜頭幾個?」 陳琮:「啊?」 肖芥子掉頭就跑。 然而陳琮更快,在她慢慢鬆手的時候,他好像就防備著了,反手順勢拽住她的胳膊,向著深洞狠狠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