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三集、中卷:紅燭殤)


第46章 (第三集、中卷:紅燭殤) 肖芥子第一反應是心疼。 砸這麼大聲, 她好不容易搞來的鏡子,可別摔壞了。 她連叫了兩聲「紅姑」,不見有響動, 也顧不得什麼「不要有亮」了,趕緊摸出手機打光。 煤精鏡是摔在了桌面上,還好, 囫圇著,沒缺邊角。 肖芥子放下心來, 又抬眼去看姜紅燭, 一看之下,嚇得「媽呀」一聲跌坐回去, 手機都險些沒拿住。 頓了會, 她又舉高手機去看。 沒錯, 姜紅燭還僵直地坐在對面, 保持著端拿鏡子的姿勢, 獨眼瞪大,翻得只剩眼白——黑暗中冷不丁看到, 擱誰不怵啊。 她湊上前,小聲叫:「紅姑?」 還是沒動靜, 不過,鼻息是有的, 以及,兩隻手的指節有輕微的顫抖, 難怪拿不住鏡子。 肖芥子是第一次看人用煤精鏡, 不知道姜紅燭這狀態是否正常, 但是, 失手把鏡子砸落肯定是有問題的。 看來, 她懷的這胎不太妙:影視劇裡,那些幫人接生的穩婆,從來都是眉飛色舞地向主家報喜,要麼喜得貴子,要麼喜迎千金,只有接著了死胎怪胎,才會哆哆嗦嗦、大失常態。 肖芥子只覺得胸腔一片冰涼,連帶著眼前所有都蒙上了一層死灰,姜紅燭是死是活,她是無暇過問了。 這胎要掐,掐掉了元氣大傷,別說「大石補」了,連「小石補」都沒戲,她會加速走向死亡,然後陳琮出面,幫她料理後事——餘生一眼看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真的太可憐了,歷史上的紅顏薄命至少還都打出了名聲,不然後人不可能知道,她呢,薄得無聲無息的。 肖芥子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面煤精鏡上。 反正這輩子就這樣了,多點體驗也好。 她抽了張紙巾,蘸了點水,把姜紅燭滴的血盡數擦除,有樣學樣,自己也滴了三滴上去,不過,是滴在正面的:誰想戴著一張骷髏臉啊,還是女媧的臉美一點。 肖芥子撳滅手機光,吁了口氣,兩手握端起煤精鏡,像戴面具一樣,緩緩覆在了臉上。 一般的玉石觸摸時都會有涼感,但煤精的導熱率較低,所以挨著臉時,反而溫溫的,聞著也沒什麼味道。 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只是眼前蒙了一層黑而已。 肖芥子鼻子一酸,滑下淚來。 看都不讓她看,女媧不是管造人嗎?那她怎麼說,也是女媧千萬世的孫女,孫女都要彌留了,看一眼怎麼了?姜紅燭都能看,她不配看? 她的人生可謂一面破鼓,破鼓萬人捶,連煤精鏡都欺負她、不給她入場券。 念及至此,悲從中來,古書中的小姐們都是臉蒙著手帕、手捂著臉哀哀痛哭,她是手捂著一面煤精鏡抽噎…… 抽著抽著,身子一僵。 鏡面軟了。 是真的軟了,像一層溫軟的皮膜,貼著她的臉。人的臉是有高低起伏的,鼻眉處高,眼眶凹低,所以,這鏡面像有生命,正順著她的面部輪廓、慢慢貼合。 肖芥子嚇得腿都軟了,想把鏡子擱下,沒用,鏡面彷彿粘在了臉上,拿不下來。狠狠心猛一用力拉拽,把自己的腦袋都拽過去了,鏡子還是紋絲不動。 完蛋了,體驗脫了,她可不想死的時候,臉上長一塊煤精啊,回頭遺照都沒法拍。陳琮這個一根筋的,萬一操辦後事時、給她拍一張腦袋是煤精的遺照高掛,成何體統啊。 肖芥子想張口說話,口唇全被皮膜封住、發不出聲音。她想起手邊有刀,想用刀去撬,慌慌摸過去,刀「噹啷」一聲落了地。 她心急如焚,起身就想去摸刀,跨步時絆著桌腿,連人帶桌子摔出去,後腦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陣冒金星。 金星過後,死一樣的安靜。 *** 肖芥子睜大眼睛,這安靜來得太詭異了。 一般來說,屋裡不會這麼靜的,再靜,她總還能聽到呼吸聲、微弱的電器音,以及風偶爾吹過時,撼門搖窗的聲音。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連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聲都聽不到。 漸漸的,眼前的黑有所稀釋,變成了黎明前那種灰濛濛的白,再然後,像3D特效,無數聳峙參天的樹木剪影,向著她迎面飛撲而來。 肖芥子從沒見過這麼高的樹。 之前,為了找姜紅燭,她去過雲南,在西雙版納見過望天樹,那樹號稱「雨林巨人」、「萬木之王」,但跟眼前的這些巨樹相比,也只是「小巫」而已。 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眼前的這些樹,來自遠古。 煤精,據稱是遠古時期油料豐富的堅硬樹木,在地下長期埋藏而形成的。 她這是看到了煤精的前身嗎,成為煤精之前,它們是樹木,承接陽光雨露,有茁壯的生命。後來,埋於地下億萬年,像藏在胎腹中,由地母輸血孕育。再然後,轟轟烈烈,或因岩漿噴發,或因地殼變動,重新出露於世。 對比人的十月懷胎、人世匆匆幾十載,石頭的生命,是一場輝煌盛大的漫長孕育、曠日持久的與天同壽。 陡然間,巨樹坍塌,眼前重又一片漆黑,但這黑自由流動、隨意排布,很快,黑裡又褪出灰濛濛的白,灰白之間,顯出幾尊墨黑色、巨大的人形輪廓來。 肖芥子止不住地顫慄,這些人形太大,而她太渺小,像巨窟大佛腳邊的螞蟻,拚命仰頭去看,卻又懾服於磅礡氣勢的威壓,不敢一直盯著看。 這感覺,像凡人窺見神明。 正對面的那一尊,是個低首的長髮女人,下半身是盤纏的蛇尾,右手微微上托,掌心間伏著一塊石頭。 轉向邊側,還是那個長髮女人,她像是趴臥在地,一手支頤,一手托舉,掌心間立著一塊石頭,因為是立著的,很像人形。 那感覺,她正在細細端詳手中的人形石,巨大的蛇尾揚上半空,很輕鬆愜意的身姿。 這是…… 肖芥子腦子裡靈光一閃。 女媧造人,沒錯,是女媧造人! 這是獨屬中國人的創世神話,大街上隨便攔個人問,都能給你說得頭頭是道:女媧是人身蛇尾,髮型一般是長髮。她擅長摶土造人,造人嘛,造好之後,自然要托高了仔細端詳,唯恐有哪裡塑捏得不周到。 她又轉了個方向。 這一次,女媧是長身立起的,微微墊腳,當然,因為她是蛇尾,墊起的是尾尖。姿勢是仰頭上看,右手高抬,手上攥著黑魆魆的一團,多半也是塊石頭。 這不消多說,是在補天。 肖芥子看明白了,心下卻一片茫然,她再次轉向。 這一尊,女媧是側向俯身的,蛇尾盤纏,神似一個「∞」形。她右手前伸,微微觸著地面,指尖上立著個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挺胸抬頭,似乎正要邁步——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是造人已成,放人去世上自由搏浪。 再下一尊,第五尊,也是最後一尊。 肖芥子倒吸一口涼氣。 這最後一尊的姿勢其實最簡單,就是直立、低首,蛇尾拖在地上。 這些巨大的女媧像,本身就是輪廓、剪影,談不上細節,但可怕之處在於,她總覺得那眼神是在看著她的。 之前幾尊,女媧都跟手中的「物件」有互動。這一次,女媧手中沒任何物件,卻絲毫不影響互動感——低處仰望,高處俯視,那俯視威懾力滿滿,形如審判。 五尊女媧的輪廓剪影,初時清晰,後來也像巨樹坍塌一樣,流沙般四下渙散。混亂中,千萬道日光自黑與黑的間隙射入,刺得她睜不開眼,或者說,即便睜眼,看到的也是一片光海光暈茫茫。 她聽到自己在說話。 ——「交給他,記得交給他。」 又聽到有人喊她:「肖結夏!」 她聽出是陳琮的聲音,愕然回頭。 陳琮怎麼會知道,她媽媽給她起的、最早的名字?她早就改名叫「肖芥子」了啊。 她拚命睜了眼去看,一片炫目的白光中,她看到陳琮的身形,被光道拉拽得好似上古巖畫上的人形,一直衝她揮手,大叫:「肖結夏,苟富貴,勿相忘啊。」 什麼?這不是《史記》中的詞兒嗎?陳琮說話,怎麼突然間變得這麼文縐縐的? *** 肖芥子被姜紅燭晃醒過來。 天已經亮了,還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的那種,窗戶裡透進來的道道日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突然反應過來,第一時間去摸自己的臉。 萬幸,皮是皮肉是肉,依然年輕細膩有彈性,並沒有長成煤精鏡。 她長吁了一口氣,撐著地坐起來。 在地上躺了一夜,寒氣浸體,哪哪都酸,後腦勺也疼,半夜摔倒時磕到了。 那個煤精鏡落在身側,她下意識伸手想拿,姜紅燭快她一步,一把抱起了攬進懷裡,像是生怕她搶。 肖芥子失笑:「至於的嘛,我又不要這東西,看看胎足夠了……」 說到這,突然想起來了,頭皮一麻,直起身子:「紅姑,你昨晚看到什麼了?你知道你後來一下子僵著不動了、連煤精鏡都沒拿住嗎?」 姜紅燭沒說話,獨眼盯著她看,眼神是那種形容不出的怪,看得肖芥子心頭打鼓:「紅姑?」 好一會兒,姜紅燭才嗯了一聲:「知道。」 她一隻手抱著煤精鏡,另一隻手撐著地往回爬,像單槳划舟,爬得很滑稽。 「這個就像出仙兒、走陰,到後來,總會失去意識的,也不奇怪。就像睡了個長覺,睡著睡著就醒了。」 原來如此,聽她的語氣挺平靜的,肖芥子提著的心放下了些,但還是不免有點忐忑:「那紅姑,你看到我懷的胎了嗎?」 姜紅燭身子一頓,說:「看到了。」 看到了?! 肖芥子更緊張了:「那,到底是個什麼啊?危險嗎?要不要掐掉?」 姜紅燭忽然有點不耐煩,凶聲惡氣:「你自己不會看嗎?非追著人問?」 肖芥子愣了一下,也來氣了:「我要會看,我還問你?醫者不自醫,煤精鏡看不了自己,你又不是不知道!」 姜紅燭回頭看她,笑得陰陽怪氣:「芥子啊,你是真不知道,你昨晚上,已經生了嗎?」 生了?! 肖芥子傻了,她當然不知道。 她昨晚上,是臉上貼著煤精鏡昏睡過去的,入睡後如果說有人石交流,那也是和煤精。 沒錯,她這一夜,紛繁複雜,看到了很多東西,應該都是來自煤精——就是,奇怪了,她的抓周石是和田玉,天地玄黃,怎麼突然間跟煤精有感應了呢? 不過,既然生了,那就表明平安順遂,不是魔胎了。 肖芥子驚喜:「那……紅姑,是什麼啊?」 姜紅燭說:「你現在攥著你的石頭睡一覺,不就知道了?」 肖芥子氣結:「現在人這麼精神,哪能說睡就睡?反正你也看到了,告訴我唄,你又不損失什麼。」 姜紅燭看了她好一會兒,還是那副怪異的神氣,頓了會,指向不遠處、窗邊的牆角高處:「那兒就有,自己看。」 那兒就有? 肖芥子趕緊起身,小跑著湊到窗邊。 大冬天的,這種沒暖氣的土屋,實在也很難找到什麼活物的痕跡,她上下左右看了會,心頭突然咯登一聲。 窗邊牆角處,掛著一張夏日留下的破蜘蛛網,風從窗戶的縫裡透進來,鼓得蜘蛛網一蕩一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