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集、上卷:因緣會)


第10章 (第二集、上卷:因緣會) 雪越下越大。 肖芥子車出阿喀察。 小縣城本就不繁華,出了城更荒,路道上只她一輛車,偶爾能遠遠看到幾間亮燈的房舍攢在一處,頂著漫天的雪,像蕭瑟地擠在一起取暖。 約莫半個小時後,她拐入邊道,在一棟小院前停下。 小院不大,鄉郊常見的那種,破敗失修,如果不是院門屋簷下掛著一盞簇新的紅燈籠,很多人會以為這是廢棄之所、無主之屋。 事實上,幾天以前,這兒確實還是沒人住的廢屋。 …… 肖芥子停好車,從副駕上拎下一提袋雜物,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已經積了一層雪,踩上去有吱呀的壓實音,還怪好聽的,她穿過院子,來到正房門口。 門沒閂,應手就開了。 屋裡亮微弱的燭光,那是圓板桌上立的兩根幾乎燃到盡頭的紅蠟燭,燭苗苟延殘喘、幽幽晃動,像桌面上生出兩隻垂死飄忽的眼。 藉著燭光,能隱約看到屋頂像是劃塊分格,每塊格裡都軟軟垂下一根拖地的粗麻繩,風透過門開合的間隙灌入,十幾根麻繩微蕩,帶動四壁牆上的憧憧投影,讓人止不住骨寒毛豎。 燭光後的暗影裡,坐著一個白髮老女人,頭髮亂蓬蓬的,如雜草蓋滿腦殼,手裡攥著一把尖刀,正低頭看著桌上。 肖芥子從提袋裡抽出兩根紅蠟燭,就著殘燭點了,穩穩接立住:「蠟燭點完了可以開燈,我要是不回來,你就這麼摸黑過了?」 姜紅燭抬起頭來。 她約莫六七十歲年紀,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額頭上道道溝壑,渾濁的老眼裡滿佈血絲。更恐怖的是,她的左邊臉直至脖頸咽喉下不知道是被火燒過還是被腐蝕過,皮肉熔結,眼歪嘴斜,傷疤和凸起的肉條擠堆在一起——不誇張地說,鬼見了她這尊容,都得膽寒三分。 她之前長時間低頭凝視的,是個布偶小人。 小人的針腳很粗糙,眼眉走線怪裡怪氣,但能看出是個男人,胸前用大頭針釘了張白紙條,肖芥子俯身點燭的時候,氣流微動,帶得紙條稍稍掀起,能清晰看到上頭歪歪扭扭的三個血紅字。 陳天海。 而桌邊地下,落了一堆大小布偶和棉絮布頭,布頭間隱約能辨出獨立的手、腳、頭臉形狀,那是被尖刀粗暴肢解、扯爛的其它布偶人。 肖芥子說:「這個都失蹤八年了,找不到,換一個唄。或者,拿他孫子撒撒氣?那個陳琮,現在剛好就在阿喀察。」 姜紅燭不吭聲,用刀尖將布偶人撥弄得翻身、再翻身。 肖芥子放下提袋,手腳麻利地插電、打開電暖器,電暖器質量不好,破車般剛啟動就嗡個不停,但火力卻大,橙紅色的大燈彷彿驟起的小太陽,瞬間就驅散了屋內湧積的潮寒。 姜紅燭問她:「那頭怎麼樣?」 肖芥子說:「還能怎麼樣,接二連三出事,好比一棍子敲下來,懵著呢。」 姜紅燭半晌才「哦」了一聲,似乎有點反應遲鈍,她重又低頭去看桌上的布偶人,珵亮的刀尖拂過布偶的臉,停在黑線勾縫的眼珠上劃撥:「懵著……」 …… 靠牆有幾個箱子,並排鋪了張被褥就是肖芥子的床,她一屁股坐上去,摘掉帽子,扯脫髮繩,順手捋理長髮。 頂了一天編發,發上帶微微蜷曲捲痕,這樣一頭油潤黑亮的濃密頭髮,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可惜…… 她腦頂心往後,約有三分之一的頭髮,是白的,不是間雜著的那種花白,是恰好中央那一片,像垂下一條掌寬的髮帶——乍一瞧很像染髮,細看就知道不是,頭髮染得再仔細,髮根處總還會留點黑,她不是,那一處全白,這種詭異的反差,讓她一張帶笑的俏臉平添幾分肅殺。 肖芥子從提袋裡摸出一個賣相不錯的蘋果,抽刀開削。 「『人石會』懷疑上那個陳琮了,他這些年各種找他爺爺,什麼尋親網、專業尋人,看起來,他是真不知道陳天海的事。但是呢,人心叵測,也不排除爺孫倆是合計好的、做戲給人看。總之,他們狗咬狗也好,先打起來。」 姜紅燭還在撥弄人偶:「打不起來的。」 肖芥子專心削皮:「為什麼?」 姜紅燭抬起頭,也不看她,目光呆滯地落在不遠處的一根垂繩上:「野馬那頭,人不蠢,他們遲早會知道,這麼大的事,陳琮幹不了。」 姜紅燭從來不說「人石會」,她喜歡說「野馬那頭」。 肖芥子笑,繼續往下說。 「剛去見了老二,他說煤精占卜鏡那事有門,三天內給信。紅姑,這老色胚,他惦記著你呢,你不會真見他吧?」 她手上使力,果皮蜿蜿蜒蜒、一長溜地垂到地上:「你要那鏡子幹什麼?你還會占卜?能佔什麼?吃點嗎?」 她抬起削好的蘋果,刀刃微微切入,以示願意分享。 姜紅燭點了點頭,肖芥子一刀切進、順勢甩了小半個過去,姜紅燭整個人看似癡鈍,這一刻動作卻快,刀尖往半空一叉,穩穩叉住,眼珠子略動,又恢復了先前的遲笨,慢吞吞將蘋果送進嘴裡。 她吃蘋果跟常人不同,不咬也不嚼,就那麼抿著,好像蘋果能自己軟爛融化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要鏡子幹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幫你看看,到底懷的是什麼胎,兩年多了,還不生,是個哪吒都該出來了。」 肖芥子笑嘻嘻地咬了口蘋果:「又沒死胎,怕什麼。」 姜紅燭用刀尖細細挑著那個布偶的眼珠子,把縫線挑得絲絲發毛:「今天不死,難保明天不死,別以為懷的時間越長越好,過猶不及,你這胎,多半要死。」 肖芥子面色一凜,笑意頓收:「那怎麼辦?」 姜紅燭忽然抬頭:「你聽,是不是阿蘭哭了?」 肖芥子側耳去聽。 四下裡一片寂靜,只有小太陽的鼓嗡聲不時起歇,藉著淡紅的燭光,能看到小窗外的雪片正被風吹斜,有幾片停在玻璃上,像粘連的蛾。 她說:「沒有,你忘了嗎,她剛吃過奶,睡得可熟了。」 姜紅燭愣了幾秒,恍然點頭:「那我也該睡了,後半夜,還得給她餵奶呢。」 她撂下刀,伸手拽住最近的一根垂繩,身子往上一聳。 起先,姜紅燭是坐在桌子後頭的,只能顯出胸腹以上,而今身子上聳,下半截便露了出來。 她沒有腿,但穿的褲子卻是正常的,長長的褲管在大腿齊根處收束紮緊,剩下的就那麼軟軟垂著、晃著,所以乍一看,不像沒腿,更像是兩條腿沒長骨頭、軟綿綿的。 身子聳高之後,姜紅燭伸手在桌面上撐了一下,如同行舟撐篙,整個人借力一蕩,又迅速撒手——炕床就在桌後不遠,而她顯然駕輕就熟,落炕時像輕捷的獸,無聲無息。 原來這滿屋的繩,都是方便她在屋裡各處來去的。 *** 梁世龍走後不久,天就黑了,緊接著又下起雪來,雪片一再斜過高處的小窗,像一幅冷漠的畫。 這一天過得可真快。 事情會怎麼收場呢? 橫豎他交代不出東西來,法制社會,梁世龍不可能一直關著他,但就這麼把他放了,似乎也不太現實。 一股涼氣爬上陳琮的脊背:為了洩憤,梁世龍不會讓人把他弄瘋吧?類似方天芝、黑山那種,外人看來,只會以為是突然發病。 這可太嚇人了,得趕緊行動起來。陳琮後背蹭牆、借力起身,一點一跳地在布草房裡開始了全面搜尋。 要是能找到刀片抑或是可以磨開繩子的東西就好了,他蹦跳了一回,一無所獲,躁得後背都出了汗。想想不能放棄,於是跪趴在地,屁股撅起老高,試圖看清布草架下端與地面間不到一厘米高、長年黑暗積塵的間隙……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刷卡音,有人開門進來。 臥槽,這可大大不妙,老實躺回原地是來不及了,梁世龍看到他不老實,豈不是又要給他一耳刮子? 陳琮急中生智,立馬滾倒在地,身體擺了個扭曲的形,還配了副正在進行哲學思考的茫然表情,主打一個迷惑敵人。 然後,他看到了進來的人。 居然不是梁世龍,也不是「人石會」的任何一個成員。 來人是金鵬之家的女服務員,一身工作服,圓臉盤發,閃身進屋之後,迅速關門上保險,一副慌裡慌張模樣。 再然後,她就看到了滾倒在地的陳琮,也的確被他這不知所謂的身體行為藝術迷惑到了,不過,她很快鎮定下來,急急掃了一圈室內,目光重又落在陳琮身上:「就抓了你一個?」 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陳琮一頭霧水。 女服務員緊走兩步蹲下身子,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我在餐廳,聽人說昨晚抓到賊了,就你一個?」 陳琮暗罵了句髒話。 怪不得不怕他呼救,闔著早有應對,他喊破嗓子,路過的服務員也只會以為是賊的無能狂怒,說不定暗地裡還會誇這協會大度:抓到賊都沒有報警,這是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則,不想他檔案上留下黑歷史、影響後代考公啊。 見他不吭氣,女服務員急了:「問你話呢!」 這女服務員話裡話外都透著不單純,陳琮心念微動,說:「當然不止。」 女服務員身子一僵,聲音都變調了:「那其他人呢?」 陳琮進入角色倒也很快,他用力撐坐起身子,動了動被綁在背後的手腕,一臉當賊的渾不吝:「先幫我鬆了繩再說。」 說話間,他瞥見女服務員別在胸口的名牌。 ——餐飲部金媛媛 金媛媛沒帶猶豫,立馬從衣兜裡掏出一把剪刀,先剪開陳琮的腕繩,又用力去鉸腳上的。 工具準備得這麼對口,看來,她就是奔著救人來的。 陳琮揉了揉被綁得淤腫的手腕:「你要找的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我看看那幾個人裡有沒有符合的。」 金媛媛一愣:「幾個人?」 旋即似是想到了什麼,沒再糾結人數:「其它人我不管,有一個小個子,平頭,瞇瞇眼,哦,對,手上還受傷、纏繃帶的……」 小個子、平頭、瞇瞇眼,手上還纏繃帶…… 符合這特徵的人,他這兩天確實見過,陳琮脫口而出:「葛鵬?」 金媛媛激動,手上用力,將陳琮腳上的綁繩一鉸到底:「對,就他,他人呢?」 陳琮拽開斷繩,警覺地看了看門:「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出去再說。」 *** 金媛媛先貼門聽動靜,又查看手機信息,陳琮估計外頭有人給她望風,因為他剛瞥見進來一條「走廊沒人」的新信息,她就一把拉開了門:「走!」 出門右拐是往消防樓梯,金媛媛偏偏往左側客房的方向走,陳琮滿心納悶,正想問為什麼,她舉起房卡,飛快刷開身側一間客房:「快進來!」 所有的客房不都被「人石會」包圓了嗎,陳琮閃身進屋:「這間房沒人住?」 金媛媛關上門,緊張地透過貓眼看外頭的動靜:「本來住了個老頭,早上突然發瘋,送醫院了,這間暫空。」 原來如此,陳琮鬆了口氣,他上下打量金媛媛:「你是葛鵬什麼人?他為什麼偷東西?」 金媛媛過來,沒好氣地在床上坐下:「我是他表姐。為什麼偷,不外乎就是窮、想要唄。我勸過他,有錢人的東西燙手,沒那麼好拿,非不聽!」 又緊張地看陳琮:「被打的不是他吧?」 陳琮不動聲色:「你怎麼知道有人被打?你看到了?」 金媛媛又氣又急,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來:「你自己看!牙都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