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答應我,我離開之後,你要好好地活下去,繼續做你該做的事,知道嗎?」
「放心,我會用力活到找到妳的那一天。」
「你怎麼可能找得到我?那時候我很有可能是外國人。」
「外國人更好呀,嘿嘿。」
「我可能會變很醜。」
「那時我都老了,沒那麼挑。」
「我可能變成個男人。」
「呃……那我可以教妳打拳,當妳的拳擊教練……」
「哈哈,我才不要打拳……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想要變成一隻鳥。」
「當鳥有什麼好,像小文那樣成天拉一堆屎、找我麻煩;拜託妳投胎投準一點,變個大美女,或是金髮大美女好不好?到時候我的任務應該結束很久了,到時候我……」
「到時候我根本不記得你,你也根本認不出我來。」
「說不定可以。」
「怎麼可能。」
「我有預感我認得出來。」
「不可能,你這樣我反而不想乖乖跟他們走了,我要在底下亂來,我要惹是生非,跑給他們追,最好被打得魂飛魄散……我不想讓你枯耗一輩子的時間,追逐著一個幻影。」
「那怎麼行!我好不容易才幫妳弄到這機會,妳要是那樣搞,我豈不白白捱揍啦!」
「所以你要答應我,忘了我吧。還完債之後,找個好女人,好好過下半輩子:那是你應得的,也是我的心願。」
「好……我答應你……」
滂沱大雨,雷聲隆隆。
縈繞在他耳際的溫柔女聲逐漸遠去,依偎在他懷裡的長髮和臉龐觸感只剩一陣陣刺痛。
那刺痛逐漸擴大,從他五臟六腑和一根根骨頭裡向外透出,有時又從全身皮膚往內鑽刺,令本來的溫柔幻夢變成了地獄般的惡夢。
「阿杰……阿杰!」阿福的聲音沙啞地響起。
「嘶──」韓杰長長吸了口氣,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全身的燒傷刺痛並未因驚醒而結束,反而隨著落在身上的暴雨更加劇烈──他身上大部分衣物都被燒得焦黑一片,脾子與焦爛皮膚沾黏在一塊。
阿福穿著雨衣、戴著口罩,用一張床單裹住韓杰全身,花了好半晌勁又推又拉,終於將他拉出排水溝,攙著他登上停在田邊小徑的小貨車。
韓杰因全身灼傷劇痛反覆暈了又醒、醒了又暈,眼睛時睜時閉,嘴巴喃喃講著碎語,在尚未天明前,被阿福扛回了小廟裡。
阿福慌亂地在小廟裡外忙進忙出,先是從小貨車上扛下一個橘色大型塑膠箱子──這種箱子在海產店裡十分常見,是用來養殖魚蝦的箱子。
跟著他又從小貨車裡提出兩大袋東西,打開來,是一包包蓮藕切片。他倒了數包蓮藕切片進大塑膠箱裡,之後小心興興地攙著韓杰坐入箱中,在箱中放水,且不停打開一包包切片往箱子裡倒,直到全部倒入箱中後,這才喘著氣癱坐在一旁,望著只剩顆腦袋露在大箱水面外的韓杰,說:「你說找那老傢伙聊聊,結果放火燒了他老家……」
「燒掉他家那把火,是他自己養的鬼放的……」韓杰泡進水裡後,神智清醒許多,還從水裡捏出一片蓮藕切片嚼食起來。「我的火不燒人也不燒房子……只燒鬼跟燒我……」
「臨時找不到新鮮蓮藕。」阿福說:「我跑了好幾家賣場才找出這些包裝蓮藕片,不知道行不行……」
「行……」韓杰緩緩吃著蓮藕切片,說:「多……多謝你了……如果沒有這些蓮藕,我可能要……好幾天……才能動……」他這麼說的時候,焦爛臉皮上微微泛起煙霧,他被火灼壞的皮膚正緩緩癒合。「虧你沒……忘記……蓮藕能治我皮肉傷……」
「怎麼可能忘呀,我現在半夜作夢還時常夢見以前那些事,就算到我死之前都不會忘吧。」阿福抹著汗,打著哈哈說:「我看過書了,知道太子爺削肉抽骨,他師父用蓮花莖做他骨頭,用蓮藕肉補他的肉,用荷葉當他衣服──你骨頭沒斷吧,我跑遍幾家花店也找不到蓮花……」
「被死小鬼扳歪幾根手指……」韓杰緩緩從水裡抬起左手,望著在那紅房中與黑小鬼們爭搶火尖槍時,被小鬼們扳斷的幾根手指──他喀啦啦地一一將手指扳正。
「哇,你這樣不痛嗎?」阿福見韓杰像是玩玩具般將手指扳正,不禁駭然。
「應該會痛吧……」韓杰說:「反正現在我全身裡外都痛到頂了……手指再痛點,也沒有分別了……」
「是啊。」阿福嚥著口水說:「我記得你說過九龍神火罩裡九條火龍吐出的三昧真火能燒燬四方惡鬼,但也會燒得你生不如死。」
「我得打個電話……」韓杰像是猛然想起什麼,在水中掏摸一陣,取出那金屬菸盒,揭開數了數裡頭的尪仔標後,急著想要從水箱出來,又被阿福按回水裡。
阿福從口袋裡取出手機,問了韓杰號碼,將電話遞給韓杰。
「是……是……我人在東部,明天一早我立刻回去。」韓杰與電話那端講了半晌,本來緊張的神情終於鬆懈──
葉子安然無恙,正在韓杰家中沉沉睡著。
管理員老爺子還點了幾個「鄰居」在韓杰門外守著。
「多謝你了,老爺子……」韓杰結束通話,對阿福說:「最後幫我個忙,幫我訂張火車票,越早越好,我回去匯車錢給你……」
「什麼!」阿福瞪大眼睛。「這麼急?事情還沒結束?」
「結束?」韓杰無奈說:「才剛開始呀……」
「剛開始就打成這樣……」
「我也不想啊……人家踩上門了,我能不還手嗎?」
「你躲幾天養好傷、準備好了再還手不行嗎?你這身體怎麼跟人家打?」
「不行,我朋友被盯上了,我得回去守著她。」
「朋友?是女人吧,她漂亮嗎?」
「都說是朋友了,跟漂不漂亮沒關係呀……你那麼醜,當年我也盡量救你啦……」韓杰翻了個白眼。
「這倒是,你是太子爺乩身,救世濟民、除惡懲奸呀……」阿福嘆了口氣,突然說:「你現在這樣子……我看還是別訂火車票了,我開車送你回台北比較方便。」
「不。」韓杰搖搖頭。「我不想把你扯進來,那個第六天魔王肯定認得你,他很記仇的……」
「第六……」阿福倒吸了口氣。「果然是那個摩羅大王!那傢伙又想惹事?」
「是啊,還趁我退休前動手腳……」韓杰哼哼地說:「他是故意的,他全計畫好了,他知道我尪仔標快用完了,想趁這機會報當年的仇……」
「如果是這樣……」阿福呆愣片刻,驚恐地說:「那我更要幫你了,如果你倒下,摩羅大王轉頭找我麻煩,我……我自己不要緊,但我老婆孩子怎麼辦?」
「你能幫上什麼忙?」韓杰皺著眉頭問。
「我至少能開車送你回去啊。」阿福說:「台東到台北開車不比火車快,但至少你在我車上可以安心休息換藥;不然你現在這樣子,就算勉強走去火車站,肯定嚇壞所有人,然後被鐵路警察押去醫院就醫吧……」
「這倒是……」韓杰默然半晌,點點頭。「謝謝你了,阿福……這次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有誰欺負你,我幫你討回來……」
「阿杰,要是真有人欺負我,我家族幾位哥哥都有本事幫我討回來。」阿福哈哈笑著:「妖魔鬼怪欺負我,才真得靠你了;妖魔鬼怪裡最凶那隻,大概就是你現在要對付的傢伙了,你要還我人情,就趁這次全力揍死他吧,別讓他再來人間作怪了……雖然過了那麼久,我一想到那傢伙,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答應你,我盡量揍……」韓杰這麼說的時候,感到腳踝處有些痕癢,便伸手抓了抓。
□
數小時後,阿福載著韓杰返回陳七殺住處。
此時仍下著大雨,陳七殺老宅四周拉起了封鎖線,有些鑑識人員仍忙進忙出,他們並未發現陳七殺的屍身,但卻在紅房與冰箱裡發現許多一時難辨是人是獸的古怪肉塊。
陳七殺的身體被豹皮囊呑噬,一點也沒剩下。
豹皮囊則煙消雲散。
韓杰穿著雨衣,在阿福陪同,下向看守員警打了聲招呼,將手機遞給他。
員警和電話那端講了半晌,又將電話遞給現場前輩講了半晌,終於放行讓韓杰與阿福進入火場。
韓杰與阿福在燒得屋頂都塌陷了的老宅裡冒雨找了大半小時,終於在近門處找回了那片尪仔標──
風火輪。
沒有使用過的尪仔標,即便被水浸濕、甚至被火燒焦,都能恢復原狀。
對韓杰而言,弄丟任何一張未使用過的尪仔標可是件大事,因為那表示他永遠也無法功成身退。
他們找回了尪仔標便開車北上──臨走前還吩咐守在現場的年輕員警替他將租來的機車送返租車店;那菜鳥員警儘管覺得古怪,卻也不敢深究──先前在電話那端要他配合韓杰任何要求的人,可是在警界身居要職的大長官。
□
「你朋友長什麼樣子,像不像她?」阿福駕著小貨車,駛在海濱公路上,窗外大風大雨,海面波濤洶湧。
「我快忘記她的樣子了。」韓杰倚著窗,全身仍微微散發蒸煙,蒸煙中帶著淡淡的藕香氣味。「說話倒是有幾分像,都差不多天真。」
「所以……」阿福望了韓杰一眼。
「……」韓杰默然半晌,說:「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完再說吧,我沒想過以後的事。」
「你明明有想過。」阿福說:「上次我打電話給你,你說你退休後想跟老龜公把那小拳館擴大營業,還要結合健身,然後開幾家分店。」
「本來是這麼計畫沒錯呀。」韓杰嘆了口氣。「但最近知道那第六天魔王又要活動,我就再也不敢多想了。」
「不是吧……」阿福瞪大眼睛。「你沒信心能贏他?」
「我尪仔標快用完了。最能打的火尖槍、乾坤圈都用掉了。」韓杰一想至此,恨恨地說:「那吳天機算得很精,他一口氣搞出這麼多案子,就是想一口氣耗光我的尪仔標。他等待一個對我出手的好時機。」
「你之前說吳天機是摩羅大王新收的小弟,那這個吳天機跟陳七殺哪個比較厲害?」阿福問。
「沒交手過,還不知道……我連他什麼來頭都不知道。」他這麼說時,忍不住把腳抬上座位,不停抓著腳踝。「媽的,台東的蚊子胃口這麼好?我這身燒焦爛肉也要叮?」
「蚊子?」阿福呆了呆,他倒是沒被蚊子叮著。「是那些蓮藕修補肉體時,新長出的皮肉在發癢吧。」
「那才不會癢,只會痛而已……」韓杰在小廟泡了數小時蓮藕水,身上大部分灼傷皮膚正緩慢癒合,不時還會有些焦皮爛肉從身上脫落──但他肩背上的紋身和火尖槍紅痕倒不會隨著新生皮肉而有所改變,過去不論他被惡鬼或邪術士打得如何皮開肉綻,癒合後便仍是那樣子──彷彿永遠停留在被太子爺踩在腳下用火尖槍割傷剛癒合的模樣。
那是他過往犯錯的印記,太子爺不准他將之洗乾抹淨。
──────
☀火尖槍
太子爺首要神器,穿魔裂鬼、御槍飛天、無堅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