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這晚風大，葉子站在一棟高樓樓頂圍牆邊，持著望遠鏡、拉緊外套，轉頭對蹲在數公尺外的小明喊：「韓大哥人其實很好，你不用這麼怕他。」
韓杰手抓一包零食，倚著大樓圍牆坐在葉子腳旁，一面滑手機，一面往嘴裡倒零食，喀啦啦地嚼著，不時臭臉盯著蹲在數公尺外的王小明。
「你看，雖然我家的事情跟他無關，雖然他剛剛講一大堆廢話，但他最後還是願意來幫我。」葉子端著望遠鏡張望遠處，不時轉頭對王小明說：「你如果像韓大哥一樣有男子氣概，女生應該會喜歡你。」
她這麼說的時候，低頭看著身旁韓杰：「韓大哥，你年輕時把妹都怎麼把？」
「我哪知道啦。」韓杰不耐地說：「那時候大家都玩在一起，哪有什麼把不把，看哪個妹子順眼，就拉她到牆角在她耳朵旁邊說話，說到她笑出來就行了。」
「什麼？」王小明本來抱腿蹲在遠處，蜷縮得像顆球，聽韓杰這麼說便伸長了脖子。「原來這樣就可以了？還有沒有其他祕訣啊？」
「你都變鬼了還想要什麼祕訣！你想用在誰身上？別給我惹麻煩喔。」韓杰不耐煩地滑著手機，檢視一張張照片──是他家小櫃上那些香燒字廣告紙，當他簽名接下太子爺囑咐的案件後，小文便會陸陸續續從籤筒裡叼出更多廣告紙。
王小明這案子就是櫃上簽了名的三疊紙裡其中一疊。王小明出沒範圍、擾人事蹟，韓杰都是從那些廣告紙上香燒字句裡的蛛絲馬跡拼湊出來的。自然，倘若籤紙上資訊不足，韓杰也得額外做些調查，他在王小明住家街坊鄰居口中打聽、前往鄰近警局拜訪了當時處理員警，大略拼湊出王小明的生活習慣和死因。
最後終於設下陷阱逮到了王小明。
此時他櫃上還有兩疊簽名案件，以及另外三疊閒置廣告紙。
那三疊尚未簽名的廣告紙，都是他不想處理的麻煩事──他不用每件案子都接，那些不理的事情，之後也會有其他奇人異士或陰差插手處理。
「韓大哥，我發現喔……」葉子端著望遠鏡倚在圍牆邊，望著斜方遠處辦公大樓裡的男人的一舉一動──她那聲稱正在加班的爸爸。「當你看著那些太子爺的指示時，臉就特別臭。你不是說你可以自己挑案子嗎？那還有什麼好煩的。」
「就是這樣才煩吶！」韓杰抓著頭。「如果簡單的案子都辦完了，那蠢鳥叼出來的都是討厭的事，這還不煩嗎？」
「對喔……你不能閒著不做事。」葉子哦了一聲，說：「所以那些沒簽名的紙上，全都是你討厭的事？」
「全都是跟那王八蛋有關的事，我還能不煩嗎？」韓杰捏著拳頭，不停滑動一張張照片，檢視每張廣告紙上的香燒字跡。「蠢鳥，你要是活得不耐煩，乾脆讓我宰了藥燉或是三杯，別像你大哥一樣拖著我一起死！」
「那隻鳥有大哥？」葉子啊了一聲。
「我亂講的啦。」韓杰焦躁說：「那隻鳥是第二隻籤鳥，前一隻長得跟牠一模一樣，所以名字我也取一樣，懶得替那些蠢鳥想名字……」
「前一隻小文怎麼了……」葉子問，王小明也伸長了脖子想聽。
「死啦。」韓杰攤攤手說：「莫名其妙叼出來的東西全都是同一個傢伙，跟現在的情形一模一樣！」他說到這還搥了地板一拳。「那種壞傢伙為什麼會交給我來管？為什麼不是神仙自己去幹？」
「你是說……陳七殺？」葉子問。「你說他是你碰過最難纏的傢伙……」
「陳七殺很難纏沒錯。」韓杰搖搖頭。「但真正難纏的是他背後那傢伙，那不是一般枉死野鬼，是地底一個魔頭，還有個很嚇唬人的稱號──『第六天魔王』……」
「第六……天魔王？」葉子有些愕然。「他很厲害？」
「當然啊！光聽那嚇死人的鳥蛋外號就知道很厲害了吧！」韓杰沒好氣地說。
「第六天魔王？我知道、我知道！」王小明興奮地插嘴說：「那是個專門蠱惑修行者的魔王，又叫『摩羅』、『六梵天主』，就連日本的織田信長寫信給武田信玄時也自稱第六天魔王！」
「哦？」韓杰盯著王小明，有些驚奇：「你也知道他？看不出來你懂這些？」
「維基百科上寫的。」王小明得意地說：「很多遊戲跟動漫畫裡都有這個角色喔，大部分都拿它來當成反派頭目！」
「專門蠱惑修行者……」葉子說：「所以……陳七殺是被第六天魔王蠱惑了，才去做壞事？然後韓大哥你打敗了第六天魔王……」
「我哪打得過他……」韓杰說：「我在那怪物上來最後一刻前，破壞了陳七殺的陣，把他趕回去，那魔王從頭到尾就只露出一隻手、半邊臉，用那隻手指東畫西指揮陳七殺做事；光是那樣，就搞得天翻地覆了。」
「難怪韓大哥你一知道吳天機是陳七殺徒弟就變臉了……」葉子吐了吐舌頭。「我還以為韓大哥你只是嫌麻煩或是怕打不過他而已……」
「我是嫌麻煩怕打不過他沒錯啊。」韓杰冷笑說：「如果那傢伙又想上來，那真不是普通的麻煩，是會搞掉一大堆人命的麻煩！」
「所以……你剛剛說前一隻小文，牠……」葉子這麼說。
「牠死了。」韓杰說。「陳七殺帶了黑道打手跟惡鬼殺進我家，連我都差點被打死，蠢鳥當然活不了。」
「你不是說你是太子爺乩身嗎？」王小明好奇地問：「就連太子爺上身也打不過他們？」
「他從沒上過我身。」韓杰聽王小明這麼說，冷笑道：「他留我一條命，讓我在人間贖罪、在陽世服刑，我替他跑腿打雜兼打人。我是個罪人，我的身體髒得很，像他那麼高貴的神仙怎麼願意上我身。」
「韓大哥，你不應該這樣說自己。」葉子放下望遠鏡，按了按韓杰的肩說：「你曾經做過錯事，造成……不好的後果。但那不是你的本意……而且你一直在彌補，不是嗎？」
「世上很多東西彌補不了。」韓杰取出鐵菸盒搖了搖，使裡頭的尪仔標喀啦啦發響。「那蠢鳥叼出的籤不是巧合，那傢伙是故意的……他知道我的尪仔標快用完了，我的任務要結束了，所以找了新的幫手準備惹是生非了……」
「你是說──吳天機？」葉子啊了一聲。「所以白天時他問你尪仔標還剩多少……他……」葉子說到這裡時，陡然想到了什麼，說：「如果……韓大哥你結束了乩身的任務，身上沒有法寶了，以前被你揍過的惡鬼要找你報仇，怎麼辦？」
「想報仇就讓他們報吧。」韓杰淡淡地說：「一開始我不怕死，只怕死不了，到處找窮凶極惡的傢伙麻煩，替被他們欺負過的人出氣、替我自己出氣，其實我更氣我自己。後來這樣的日子過久了，漸漸也習慣了，漸漸也不想死了……用完尪仔標、完成太子爺的任務，讓我爸媽姊姊投胎輪迴，我恢復自由，就繼續在鐵拳館替老龜公打拳，有時間自己也教拳，存點錢做個小生意，交個女朋友什麼的──但如果老天爺有別的安排，那就算了，就當是利息吧。」他說到這裡，哼哼笑了笑，說：「太子爺說的沒錯，他收帳收得很狠，就連利息也算得比別人凶，到了最後一刻，還丟這個案子整我。」
「韓大哥……」王小明聽韓杰這麼說，若有所思，突然開口。「原來你沒女朋友啊？」
「靠北喔，你想講這個？」韓杰瞪了他一眼。「我三天兩頭不是揍人揍鬼，就是被人揍被鬼揍，怎麼交女朋友？我怎麼跟對方解釋我到底在幹嘛？」
「可是……」王小明連連搖頭說。「這麼多年，你任務裡總會碰到幾個……漂亮女孩吧，你都沒動過心？你替神明做事，也……也要守身如玉？」
「守個大頭啦。」韓杰哈哈大笑，指了指葉子。「她來找我的時候，我床上就躺了個女人──不過是花錢買來的。我不能靠這些事收取酬勞，酬勞的定義很廣的，連女色也算。」
「原來是這樣。」王小明終於明白。「你在處理案件時認識的女生都不能追也不能碰……可是，如果碰了會怎樣？」
「一開始會紅，接下來會腫，然後會破開來流膿喔。」韓杰哼哼地說：「還好那時候對方很矜持，我只敢稍微動動手、親親嘴而已，沒脫褲子，不然之後花錢也沒得用囉！」
「呃，會爛掉流膿啊！」王小明露出訝異的神情。「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我就覺得怎麼那麼奇怪，剛剛你跟芝苓在包廂裡，她在看A片，你卻在講奇怪的東西，怎麼沒有在她耳邊講話講到她笑出來。」
「她不是我的案子，我想講還是可以講喔。」韓杰哼哼地說：「只是現在跟吳天機的事情攪在一起就很難說了……」
韓杰說到這裡，抬起頭，正有些奇怪一向話多的葉子怎麼半晌不說話，便見到她端在眼前那望遠鏡後的臉上滾著淚珠。
「怎麼啦？」韓杰站起身，循著葉子視線，望向遠處的辦公大樓。
他沒拿望遠鏡，卻也依稀見到那寬闊辦公桌旁的男人，腿上坐著個女人。
男人輕摟著女人的腰，腦袋貼著她胸脯。
「怎麼了？怎麼了？」王小明急忙起身。「女鬼出現了？終於輪到我上場了？」
「省省吧。沒有女鬼，只有女人。」韓杰捏著王小明耳朵，將他拎遠些。「事情結束了。」
「……」葉子默默將望遠鏡收回包包裡，拉拉衣服，抹抹眼淚，轉身要下樓。
「芝苓，妳要去哪？」王小明嚷嚷地問。
「我要去找他說清楚。」葉子頭也不回地往下走。
韓杰莫可奈何地跟在後頭──無關女鬼，純粹家務事，他完全沒有立場阻止葉子去向她爸爸興師問罪。他只能說：「妳不先冷靜一下，想想怎麼跟他說？或是……回家跟媽媽討論一下？」
「我媽要是知道，可能不只吃安眠藥了。」葉子急急下樓，奔出消防通道，進入大樓電梯。「我要去看看那女人長什麼樣子！」
「……」韓杰跟進電梯，用胳臂抵著王小明不讓他進來，只准他嵌在電梯門上，露出胖肚子跟一張臉。「妳的身體……吃得消嗎？不休息一下？妳跑了一整天了。」
葉子抹著淚，從包包裡取出藥盒，配水呑了些藥，又抹抹淚。
「芝苓她生什麼病？」王小明問。
「血癌。」韓杰盯著王小明，示意他別再囉嗦了。
□
他們出了大樓，匆忙走過幾條街，往另一棟大樓去。
葉子爸爸的公司就在這棟大樓，她見到爸爸要與那女人離去，便想去攔他們。
她臉色發白、腦袋有些發暈、手腳也隱隱痠軟，見到此時對街遠處的爸爸剛攔下一輛計程車，讓身邊女人上了車──在這短暫瞬間，她腦袋裡有個想法，要是爸爸讓那女人獨自上車，自己回公司加班或是準備回家，她便要過去給他一個擁抱，跟他好好長談。
但這念頭轉眼破滅。
她爸爸笑嘻嘻地也跟著上了車，還讓女人將頭倚上他的肩。
葉子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一股氣衝上心頭，不等紅燈轉綠就想衝過馬路追車，被韓杰一把拉住，雙腿一軟就要倒下。
「韓……韓大哥！你……你有沒有看見？」王小明顫抖地急急湊上來。
「看見了。」韓杰托著葉子胳臂，盯著遠處的計程車。
那女人背後，還跟著兩個女人。
在葉子和計程車司機眼裡，便只見到一男一女上了車；但在韓杰和王小明眼中，卻是一男三女上了車。
韓杰想起了葉子不停提及的兩只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