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男人攬著女人的腰進房。
他們在落地窗邊擁吻片刻，女人轉進浴室放水，男人拉了拉領口站在窗邊，透過窗戶倒影，微笑望著女人脫下上衣的背影。
他剛轉身走向女人，便聽見房內電話響起。
他走至床邊接起電話，臉色一變，掛上電話示意女人穿回衣服，要她先進浴室。
女人搖搖頭。
男人默然，坐在床沿。
門鈴響起。
女人提起包包，上前開門。
葉子站在門外。
她怒視著女人，一雙拳頭緊緊捏著，因憤怒而顫抖。
這女人她不僅認識，且十分熟稔，是她爸媽的大學同學，常去她家作客。
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
她小時候喊她妘姨，這幾年都喊她妘姊。
「芝苓……」妘姊苦笑，指了指房內坐在床沿的葉爸爸，走過葉子身邊，喃喃說：「談開了也好，給我個答覆，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接受。」
妘姊說完便走向電梯，等電梯開門，步入電梯。
韓杰在電梯門關上前也閃身進入電梯，與妘姊一左一右站在電梯裡，一同下樓。
電梯緩緩往下，鏡子裡只映著兩人，但韓杰眼裡，電梯裡除了他與女人之外，還有王小明──
和另外兩個「女人」。
「韓……韓大哥……」王小明哆嗦著往韓杰身旁擠去，還微微抬手想拉韓杰胳臂。他低著頭，像隻害羞的倉鼠般偶爾挑眼瞧瞧妘姊左邊的女人和右邊的女人。
她們都望著王小明。
左邊女人面容清秀，白衣白裙，臉色青蒼冷然，口唇發白，一身白衣濕淋淋的，一頭長髮像剛從泳池出來般滴答著點點水珠。
右邊的女人紅衣紅裙，濃妝艷抹，粉白廣底上畫著藍紫色的眼影和一雙鮮明粗眉，雙頰則是抹著桃紅色腮紅，配著血一般的口紅。
韓杰手抱胸，盯著紅裙女人那紅袖口下微微透著屍斑的手，突出指外的指甲有兩、三公分長，鮮紅如血。
韓杰很快注意到那女人雙手加起來只有八片長紅指甲，因為她雙手無名指尖沒有指甲，指上只有兩處詭異疤痕。
這讓韓杰無法不想起葉子從爸爸枕頭裡抖出的第二個紅包，裡頭裝的那兩片完整紅色指甲。
電梯門開啟，妘姊走出飯店，招了部計程車坐上駛遠。
兩個女鬼與女人同在後座，都回頭望著騎機車跟在後頭的韓杰。
「韓……韓大哥……」王小明擠在後座，嚷嚷地說：「你……你覺得紅衣服跟白衣服哪個好追啊？」
「我怎麼知道！」韓杰嘖嘖地說：「你追追看就知道了。」
「可是她們看起來好兇……尤其那個紅衣服的……我比較喜歡白衣服的，好像比較清純；不過紅衣服的也不錯，好漂亮啊……」
「韓大哥，她們會喜歡我嗎？」
「我不是說我不知道。」
「你……你幫幫我好不好？」
「幫你什麼？」
「如果她們等等兇起來，我一定打不過她們，你能不能幫我把她們打到沒力，然後把她們綁起來……綁起來的意思，就是全身固定起來，四肢都不能動……接下來就換我……啊！韓大哥，你別誤會，我不是變態，我只是想告白而已，我想和她們聊聊專長和興趣，例如生前喜歡什麼之類的……」
「……」韓杰望著後照鏡裡，揪著他肩頭、放風箏般飄在他機車後座上的王小明，說：「我比較想把你們三個綁在一起全打回陰間。或是直接打到魂飛魄散。」
「什麼！」王小明哀求說：「我……我只是想交個朋友而已，你受太子爺的指示來幫助我，我已經答應你不再嚇著活人，也不去廁所偷窺啦！」
「太子爺是派我扁你。」韓杰煩躁地說：「不是派我抓女鬼綁在椅子上讓你爽！」
「我都說我只是想聊聊而已。」王小明抗議。「我哪有想爽她們，除非她們也不反對。我會徵詢她們的同意呀，我很紳士的，被女生拒絕也不會生她們的氣，我只會生我自己的氣，所以我才……我才……」
「我管你生誰的氣，你他媽最好不要惹我生氣！」韓杰焦躁地與王小明對話，一面追著計程車駛入一條小巷。
計程車停下，妘姊下車，紅裙子與白裙子也同時下車。
她們一同上樓。
「韓……韓大哥……」王小明緊張地說：「她們為什麼……要跟這女人回家呀？」
「因為葉子想錯了。」韓杰望著公寓梯間，那逐樓閃過窗口的人影。「兩個紅包是她媽媽放的。她們的目標不是她爸爸，是這女人。」
「啊？」王小明哆嗦地說：「她媽媽……要那個法師派女鬼來對付老公的外遇對象……」
「吳天機，不簡單……」韓杰恨恨地說：「那兩個紅包裡完全沒味道，連我都騙過了。」
「現在怎麼辦？」王小明問。
韓杰沒有回答，而是望著樓上，見一戶燈亮，立時上前按電鈴。
「我是芝苓的朋友，她有事託我跟妳講。」韓杰一聽對講機動靜，不等對方開口，直接這麼說。
「噫……」對講機那端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聲音。「不……認識……」
「這麼急？」韓杰冷冷地說：「剛進門就上了人家的身？吳天機要妳們對她做什麼？」
「……」對講機那頭一聽吳天機三個字，霎時靜下，跟著發出幾聲粗大呼吸聲。「不認識……吳天機……」
「烏蒙流茅山術治鬼，鹽醃火烤釘穿犬咬雞啄……還有一大堆，我沒說錯吧。」韓杰冷笑說：「妳猜猜看，如果我現在報警，警察去找吳天機，他會不會怪妳們辦事不力？他又會用哪招來處罰妳們呢？」
對講機靜默幾秒，然後喀啦一聲，公寓大門打開了。
韓杰走進公寓。
「韓大哥！」王小明連忙跟上。「你……你要跟她們打架了？」
「幹嘛？」韓杰說：「你心疼啊？」
「可……可不可以不要打臉？」王小明揪著韓杰胳臂說：「你把她們打醜我就不要了。」
韓杰停下腳步，深呼吸兩口氣，轉頭望著王小明。「我可以在你臉上也補幾拳，讓你們王八配綠豆，好不好？」
「不好……」王小明感到韓杰的不耐，嚇得退開老遠，不敢再囉嗦。
韓杰步上四樓，見妘姊家鐵門微微敞開；他默默望著屋內，盤算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他右手放入口袋，左手推門進屋。
妘姊家中乾淨雅緻，客廳電視開著，但卻無人。
韓杰穿著鞋子走進屋，一步步往房中走，見妘姊坐在主臥室梳妝台前，對著鏡子塗著口紅。
妘姊慢條斯理地塗著口紅，隨手翻看梳妝台上的化妝品，一一往臉上塗抹，使臉上的妝與紅衣女鬼的濃妝樣子逐漸相近。
「別害人了，出來吧。」韓杰手插口袋站在門邊，緩緩地說：「我可以解開吳天機對妳們施下的邪術，以前他師父陳七殺也喜歡用這套害人，那時我……」
「噫！」妘姊一聽「陳七殺」三個字，猛然轉頭怒視韓杰。
「呃？」韓杰愣了愣，突然感到脖子一緊，只見一雙纖瘦冰冷的手自後緊緊掐著他脖子。
妘姊則像頭獵豹從梳妝台蹦起，還順手從梳妝台上抄起把剪刀，飛快衝向韓杰，高高舉起剪刀要刺他臉。
韓杰一腳踢在妘姊肚子上，將她踢開老遠，插在口袋中的右手揚起，撒開一片香灰，同時，他食指中指間捻著一片尪仔標；尪仔標上的字樣閃動著光芒，拖曳著絲絲紅煙。
韓杰感到後背一片寒氣逼來，一張青蒼哀愁的美麗白臉湊在他臉旁，冰冷身子整個貼上他後背──
但隨即像觸電般彈開。
「我的背，被一個大流氓用火尖槍畫上十幾道疤，比岩漿還燙。」韓杰揪著搭在他頸際的冷手往後猛退，轟隆撞在牆上。
他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女人的痛苦哀嚎，嘿嘿笑著說：「想上我的身？妳擲過茭杯沒？」
他見妘姊筆直彈起，再次朝他奔來，立刻將那片尪仔標啪地往身前一擲。
啪！尪仔標響亮落地，發出閃耀紅光，一片艷紅潑墨般從地上掀起，擋在妘姊與韓杰之間。
韓杰揮手揪住那片艷紅布巾往後一鞭，鞭得白裙子女鬼淒厲慘叫，跟著他再往前一鞭，妘姊彷如觸電般雙眼一吊，一個紅影從她身上飛騰離體──是那紅裙子濃妝女鬼。
韓杰左手揪著白裙子女鬼，拖著她往前，跨過暈倒在地的妘姊，猛一甩右手上那條如煙如水的艷紅布巾唰地捲上那紅裙子女鬼腰際和胳臂，將她也拉近身邊，跟著俐落地將兩隻女鬼背貼著背綁在一起。
她們顫抖地痛苦慘嚎。
白裙子女鬼頭臉身子濕濡一片，紅裙子女鬼臉上的妝都哭得花了。
「韓大哥，你不要那麼粗魯！」王小明急急忙忙地撲來，想解開綑在紅白女鬼腰間那圈如同雲霧般的艷紅布巾，但他的手一觸及紅巾，立刻痛得尖叫鬆手，滾開老遠。「那是什麼東西！？」
「太子爺七寶之一，混天綾。」韓杰瞪了王小明一眼，將妘姊抱上床，捻了些香灰在她額上點了點，拉了條薄被替她蓋上，跟著提起那混天綾，拖著兩隻女鬼往外走，出了妘姊家，還順手關上門，繼續拖著兩隻女鬼下樓梯。
「翰大哥、韓大哥，你要弄死她們啦！你好殘忍，那東西很燙耶！」王小明追在後頭尖叫，只見綑著紅白女鬼的混天綾閃耀著紅光，像一條用岩漿編織成的圍巾，牢牢綑著一雙女鬼，燙裂了她們衣物，焚燒她們的體膚。
「……」韓杰不理王小明的嚷嚷，拖著女鬼跨上機車，發動引擎駛出巷弄，騎上一處清冷山郊。
韓杰拉著混天綾將兩隻女鬼綁在樹上。他抓著混天綾像抓著有黏性的水一般，能任意甩動甚至隨心使之變形。
他從口袋取出一小袋香灰，捏在手上往兩隻女鬼腰際、胳臂上的混天綾綑縛處一吹，混天綾那炙熱紅光立時黯淡許多。
紅裙子和白裙子女鬼不再慘嚎，而是喘氣抽噎，像是減緩了大部分的燒灼疼痛。
「妳們是吳天機養的鬼，對不對？」韓杰拍了拍手上香灰。
兩隻女鬼垂著頭，不答話。
「我可以幫妳們。」韓杰笑著說：「我的功夫妳們見識過了，我比吳天機厲害對吧，我的拳頭可以打爛他的臉──我剛剛在那女人身上抹了香灰，至少一個晚上妳們上不了她身，天亮之前妳們要回去向吳天機報告戰果，他如果知道妳們失敗了，會怎麼對付妳們，妳們心裡有數。」
「妳……妳們痛不痛啊？」王小明搓著手湊了上來，先替白裙子女鬼抹了抹汗，再替紅裙子女鬼抹了抹汗，他拭去紅裙子女鬼臉上濃妝，哇了一聲。「妳……妳好美，幹嘛畫濃妝？我不喜歡女孩子畫濃妝，像妳旁邊的妹妹那樣清秀不是很好嗎……」
韓杰一腳踹開王小明，繼續說：「我如果現在放開妳們，妳們哪裡都沒得去，還是得回吳天機身邊，妳們身上有他的咒，不得不回去。我可以替妳們解咒，還妳們自由──不過妳們要告訴我，吳天機到底想做什麼？」
「對呀對呀，我也可以幫忙照顧妳們。我姓王，我生前的興趣是ACG……」王小明又湊了上來，一口氣講出好幾部動畫片名，然後被韓杰用混天綾也綁上大樹。
此時混天綾不再熱如熔岩，但仍將王小明燙得嚎啕大哭，韓杰拔了些草沾了香灰塞住王小明嘴巴不讓他吵人，跟著拍了拍手繼續望著兩隻女鬼。
「妳們自己決定。」韓杰這麼說。「要我替妳們解咒，還是回吳天機身邊？」
「唔……」白裙子女鬼顫抖地抬起頭，口唇欲張，一旁的紅裙子女鬼立時咧嘴想咬她，嚇得她低下頭，不敢多語。
「妳很兇喔。」韓杰皺著眉頭，調整混天綾，將王小明扯來擠進紅白女鬼之間，不讓紅裙子女鬼威嚇白裙子女鬼。
韓杰抖了抖外套，往白裙子女鬼站近些，用袖子替她拭了拭淚，左手撐在白裙子女鬼臉旁樹幹上，右手輕輕托起她下巴，對著她說：「妳不用怕，沒人能欺負妳。」
「啊！這……這招就是……」嘴裡塞著香灰草的王小明見韓杰這動作，儼然就是他先前說過的調戲絕活，立時睜大眼睛學著，生怕遺漏了任何步驟。
「大王……派吳老師……威脅……大伯……」白裙子女鬼緩緩地說：「逼他、逼他……」
「大王……大王要出來了……」紅裙子女鬼則齜牙咧嘴地要咬王小明，把他嚇得哇哇大叫。紅裙子一面憤怒威嚇，一面尖笑說：「大王一出來，會吃你……會把你心臟挖出來吃了！心臟、挖你們心臟！」
「大王？是第六天魔王？吳老師就是吳天機？大伯又是誰？」韓杰追問：「吳天機到底想幹嘛？陳七殺跟他是什麼關係？」
「大伯、大伯……逼他……吳老師……」白裙子女鬼悲戚哭著，前言不對後語，紅裙子女鬼則一個勁地威嚇說大王想挖出韓杰心臟。
「總之呢，大王指示吳天機害我，要挖我心臟。」韓杰問了半晌也問不出頭緒，見兩女鬼神智紊亂，莫可奈何，伸手在她們天靈蓋上比劃半晌，賞了她們幾巴掌，解開她們身上的烏蒙流茅山禁錮咒術後，便收去混天綾放她們下樹，獨自轉身騎車回家。
「韓、韓大哥……等等我！」王小明見兩隻女鬼跪坐在地，神情呆然，雖有些捨不得離她們而去，但見韓杰機車發動，便也不敢繼續逗留，嚷嚷追了上去。
「你幹嘛啊？」韓杰見王小明又撲上他機車後座，不耐地說：「我已經放了她們，也解去吳天機的咒術，她們現在是自由身了，你不是想追她們？」
「她們是鬼耶……我一個人會怕！」王小明說：「她們講話怪怪的，好像精神不太正常。」
「你也是鬼。」韓杰說：「她們被邪術控制，心智受到影響，過一段時間或許會恢復正常，也或許不會。」
「那……那我再觀察看看好了，我寧缺勿濫的。」王小明本來還想講些他瞧女孩子們的欣賞標準，但見韓杰從後照鏡裡盯著他的眼神有些不善，便乖乖閉嘴，不敢再囉嗦。
天上幾聲悶雷，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