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韓杰返回東風市場,停妥機車正要上樓時,被老管理員叫住。
「喔?」韓杰與那老管理員交談幾句,似乎有些訝異,撥了撥頭髮上的雨,快步上樓。
「韓大哥……」王小明仍跟在韓杰屁股後,不解地問:「管理員怎麼好像看得見我?」
「我幫他開的眼,是他要求的。」韓杰經過三樓、轉上四樓,見王小明還跟著他,便說:「你跟上來幹嘛?」
「我沒地方去……」王小明說:「你不准我去人多的地方,又不准我去女廁,那我能去哪裡?」
「我沒不准你去那些地方。」韓杰說:「我只不准你嚇到人。你也可以回家,你不是有家嗎?」
「我怕嚇到我爸媽,我偶爾會去看他們,見他們傷心難過,我也傷心難過……」王小明低下頭。
「早知如此,何必自殺。」韓杰哼哼地繼續上樓。
王小明也繼續跟上,嘟嘟囔嚷地說:「韓大哥,先前芝苓說……這東風市場裡有不少『朋友』,有沒有……漂亮的啊?」
韓杰不想理會王小明這問題,走過廊道轉折,見到葉子抱膝坐在廊道盡頭小窗邊。
此時十點二十分,距離子時尚有幾十分鐘。
「怎麼了?」韓杰來到葉子面前,見她臉色發白,渾身濕透像淋了場大雨。「妳沒帶妳爸爸回家?」
「我叫他自己回去,跟媽好好談。」葉子撐著地板站起。「他們是大人了,他們的事本來就是他們自己來解決,我不想管他們的事了……」葉子邊說,本想轉身看窗,但腳步不穩、搖搖欲墜,被韓杰伸手挽著胳臂。
葉子轉身抱住了韓杰,將頭臉埋在韓杰胸口,嗚嗚哭了起來。
「我爸跪在地上哭,求我體諒他,他說他跟媽之間早就沒有愛了……」
「這種事有什麼好哭的。」韓杰望著窗,苦笑幾聲,說:「妳不因為自己的身體哭,卻因為這種事哭?」
「什麼叫『這種事』……」葉子邊哭邊罵。「他們是我爸媽,他們……他們一直那麼相愛……他們、他們……」
「相愛又怎樣?離婚又怎樣?」韓杰說:「可以結婚就可以離婚啊,可以相愛也可以不愛啊。離婚的爸爸媽媽還是妳爸爸媽媽呀,又不會變成陌生人……他們離婚了各自再婚,妳多賺個乾爸乾媽乾爺爺奶奶什麼的,更多人一起疼妳不好嗎?」
「你什麼都不懂!」葉子哭著埋怨。
「妳在演八點檔啊?」韓杰稍稍推開葉子,瞪著她,語氣冷峻地說:「妳的身體比他們婚姻重要多了,愛這種鬼東西,來來去去,這個不愛了就找下一個愛。人命走了,就回不來了,妳懂不懂?啊!」
「呃!」葉子本來還想辯駁,卻被韓杰臉上出現的奇異變化嚇得呆然──韓杰大半邊臉和下巴滿布一塊塊紅斑,臉色青慘難看,脖子上還有圈明顯勒痕──跟鬼沒有太大分別。
「夠了,別再讓我更……」韓杰開門拉葉子進屋,將她推上沙發,自己則摀著脖子往餐桌走去。他腳步娘鏘,臉色愈加青慘,摀著頸子張大口吸氣,發出嘶嘶喘鳴聲。
「韓大哥,你怎麼了?」葉子不解地望著韓杰。「你的臉怎麼會變那樣?」
韓杰撐著餐桌摸找桌上雜物,取了萬金油塗抹太陽穴和鼻子醒腦,跟著胡亂抓著臉上的紅斑,紅斑似乎令他搔癢難耐,他喘氣嘶鳴喃喃地說:「原來如此……哼哼、哼哼……」
「錢大哥剛剛用了一張尪仔標。」王小明也鑽入韓杰家中,說:「他之前說用過法寶之後會有副作用,會不會就是這個……」
「什麼?」葉子還不知道韓杰驅走女鬼的經過,見韓杰摀著頸子、模樣痛苦,連忙上前關切,卻被韓杰厲聲喝退。
「別靠近我,快去洗個澡換個衣服!」韓杰大聲說:「然後乖乖吃藥,乖乖待到早上,不要再給我惹麻煩了──」
「唔!」葉子被韓杰的暴喝嚇著,不禁有些委屈,但見他臉色越來越古怪,本來臉上像是過敏的紅斑痕跡顏色不但加深,且擴大到整張臉;而他頸上勒痕也逐漸發黑,像是墨印上去的一般──她想追問,但見韓杰兇巴巴地瞪她,只好乖乖進廁所,自己放熱水洗了個澡。
她洗完澡,想起自己沒帶換洗衣物,將門開了一條縫,躲在門後想喊韓杰,便見地上已經擺了乾淨衣物。
她換上衣服後走出廟所,見韓杰背對著她坐在餐桌前,氣喘吁吁地研究著那些廣告紙。
王小明則被香灰化成的繩子綁著雙手雙腳,倒吊在天花板那老舊吊扇下。
「韓大哥……」葉子捧著濕衣回到沙發旁,從包包取藥吃了,走近王小明身邊,問:「你又說了什麼話惹他生氣?」
「我……」王小明瞥了韓杰背影一眼,與葉子四目相望,慚愧地用手摀住臉。「對不起,我下次不敢偷看妳了……」
「……」葉子垮下臉,這才醒悟原來王小明是因為剛剛想穿進廁所看她洗澡,才被韓杰綁在吊扇下。她不再理會王小明,而是轉身往韓杰走去。
韓杰用手撐著頭,盯著餐桌上凌亂廣告單中其中兩張。
上頭香燒字跡寫著──
烏蒙流術士使白衣凶鬼作祟,欲害人性命。
烏蒙流術士使紅衣凶鬼作祟,欲害人性命。
「這是什麼?」葉子忍不住好奇,想湊近看仔細,又被韓杰喝開。
「喂喂喂……」韓杰焦躁地指了指自己臉上紅斑,說:「妳現在跟我的案件扯在一起了,離我遠點,別碰我……」
原來紅裙女鬼與白裙女鬼的案件早已壓在韓杰的小櫃上,只是韓杰先前見「烏蒙流」三字便跳過不接。他雖未在那案件上簽署名字,但他使用混天綾制伏女鬼,等同與吳天機、葉太太正式牽扯上關聯,葉子便也從他的普通朋友,變成了案件關係人。
他不能藉由太子爺交代的案子,向一切關係人收取任何好處。
包括年輕女孩的一個擁抱。
「你……我……」葉子聽韓杰沒頭沒腦地說那兩隻女鬼和自己和他的臉之間的關係,仍有些不明白。「你的臉跟脖子變成這樣,是因為剛剛我抱你的關係?」
「脖子是使用尪仔標的副作用。」韓杰撫著脖子,虛弱喘氣起身,脫下外套和上衣,只見他胸前也遍布紅斑,他指著臉和胸前紅斑。「這是被妳抱過的副作用。」
「太子爺怎麼一大堆奇怪規矩?」葉子訝然地問。
「妳自己問他啊……」韓杰抓著身上發癢斑痕,無奈走進廁所。「如果妳長得醜一點,可能就不算收取利益啦。」
「對呀。」王小明遠遠地倒吊附和。「被美女抱本來就是好處啊……芝苓如果是老阿婆,我也不想偷看,也不會被綁著啦……」
葉子來到餐桌邊,看桌上一張張廣告紙雖然凌亂,卻大略分成三邊,她仔細看了那些香燒字內容,只見左邊廣告紙大都寫著:
摩羅欲喚醒古屍害人。
摩羅迷惑一女。
摩羅在深山洞中鑿閉破口,與山魅耳語,蠱惑山精鬼魅。
「摩羅……」葉子愣了愣,立時知道這「摩羅」指的就是韓杰先前提過的「第六天魔王」,跟著她又見第二堆廣告紙裡寫的是:
烏蒙流術士擄一婦人。
烏蒙流術士私煉凶鬼。
烏蒙流術士勾結黑幫。
「烏蒙流術士……該不會是指吳天機吧……」葉子哦了一聲,望了望小櫃上已經簽名的三疊廣告單。她知道餐桌上這些廣告單都是韓杰不願接的案子,不是和第六天魔王有關,就是和烏蒙流有關。然後她望向最後一部分廣告單,那些案件雖也與鬼魅或是江湖術士有關,但都或多或少牽扯到政要黑道或是警界風紀問題──韓杰似乎也挺避諱經手處理這類案件。
「為什麼?因為那些東西比鬼還麻煩呀……」
韓杰洗完澡後,拿著毛巾擦頭,聽葉子詢問,便這麼回答:「太子爺給我的尪仔標是用來打鬼的,不是用來擋刀擋子彈的……我把惡鬼打進地獄、打得魂飛魄散,也沒人會來替他們報仇;但那些黑道下有小弟跑腿、上有官員撐腰,每件事情背後都拖著一大串髒東西,我吃飽閒著去招惹他們。」
「所以……你那麼煩躁,就是因為小文這陣子只叼這些案子出來……」葉子這麼說時,轉頭望向離在一處高櫃子上的小文。
小文籠子上的小門從來不關,牠也不常進籠,而是四處待著,還會叼些廢紙、衛生紙甚至是韓杰的破內褲襪子在家中各處鋪些小窩小巢,一個地方待膩了就換另一個地方。
「是啊。」韓杰上前踹了那高櫃子一腳,將小文震得嚇飛起來,在空中繞了繞,落下籤筒,叼了卷廣告紙出來,往韓杰頭上扔。
「……」韓杰彎腰撿起廣告紙,揭下橡皮筋,打開一看──
紅裙女鬼返回烏蒙流術士藏身處叩首求饒,白裙女鬼四處遊蕩。
「媽的……」韓杰捏著那廣告紙轉回餐桌重重一拍,坐下抓著頭,煩躁至極。「那蠢女人,我不是替她解開咒印了嗎?這麼忠心?還是我沒解成?」
「紅裙女鬼……」葉子望了望那張新單。她趁韓杰洗澡、自己研究那些廣告單時,與王小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剛才韓杰驅鬼經過,大致知道了事情始末,此時見到這廣告單,便說:「這表示……那兩隻女鬼的案件並沒有結束,所以小文才又叼出後續發展給你……」
「是圈套……」韓杰頸上勒痕與臉上紅斑更加明顯,令他呼吸困難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全都是圈套,是一個大局……妳、太子爺、吳天機、第六天魔王,還有那隻蠢鳥……你們全聯手了,目的就是想整死我……」
「什麼?」葉子聽韓杰這麼抱怨,不禁一頭霧水,正想追問,卻見韓杰搖搖晃晃撲上床鋪,伏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客廳那扇朝向廊道的小窗微微震動起來,像是有風颳過一般。
小窗內貼著報紙,葉子從報紙與窗戶玻璃間隙,見到外頭晃動的人影,轉頭看了看時間,剛過十一點──
子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