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刺耳的電話鈴聲讓葉子睜開了眼睛。
客廳只有一扇對著長廊的小窗,小窗還貼著報紙,室內昏暗,但廚房方向映入的陽光顧示此時已是白晝。
葉子挪動身子,轉頭望了望客廳時鐘,上午十點。
她窩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沙發外觀雖破爛老舊,倒是寬大舒適。
她身上蓋著一件寬大外套,一旁桌上擺著一袋便利商店購來的早餐,裡頭還有支新牙刷。
韓杰背對著沙發,坐在餐桌前低聲講著電話,語氣略顯焦躁。「什麼?沒這個人?王仔,你有沒有認真查──就算改名也找得出來吧!名片上不是有電話,還有辦公室地址嗎?那傢伙總要用水用電吧,那些水電費帳單……什麼,你都查過了……登記人全部都是假身分?」
韓杰又問了幾句,掛上電話,揉著頸子深深吸氣;他頸上因使用了混天綾造成的勒痕仍未消失,頭臉上被葉子抱著所引起的紅斑倒是已經消退。
葉子翻了翻便利商店袋子,取出牙刷如廁梳洗,跟著拿早餐來到餐桌前,向韓杰鞠了個躬。「韓大哥,謝謝你。」
「謝我什麼?」韓杰伏在餐桌,茫然抓著頭,他眼前攤著一張張廣告紙,胳臂下還壓著一本小學生作業簿,像是在做著筆記;他寫在作業簿上的字跡潦草,醜陋得像小學低年級生一樣──他向來不習慣做筆記,只將相同案件的廣告單夾成一疊。但此時每張廣告紙上的線索全纏在一起,哪一張屬於哪一案都難以辨認,令他不得不花點工夫整理分類──這麻煩事可讓他頭疼不已,寧可多打幾場架。
「謝謝你收留我一晚。」葉子揭開三明治和牛奶吃起。
「這有什麼好謝的。」韓杰聳聳肩,突然問:「妳知道妳媽媽和吳天機怎麼認識的嗎?」
「嗯?」葉子說:「我……我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幫你問她。怎麼了,韓大哥,你終於要對付他了嗎?」
「我還在考慮……」韓杰無精打采地搖了搖眼前那鐵菸盒,跟著打開菸盒,將裡頭的尪仔標全倒在桌上。
一共十六片。
十六片尪仔標裡有不少重複的圖樣,大都畫著像是兵器、道具之類的東西。
韓杰懶洋洋地分類,將同樣的尪仔標擺成一堆。
「混天綾、火尖槍、風火輪、乾坤圈、豹皮囊、九龍神火罩、金磚……」葉子知道尪仔標的重要性,不敢伸手去拿,而是伸長了脖子遠遠看著。她見這些尪仔標一共分為七種,每種數量不一,其中火尖槍、風火輪和乾坤圈都只剩一片,豹皮囊與混天綾各兩片、金磚有三片,而那九龍神火罩卻多達六片,忍不住問:「為什麼這個九龍……神火罩有那麼多啊?」
「他給我那一大疊尪仔標時,每一種本來就不一樣多……」韓杰說:「九龍神火罩是最少的,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十幾片而已,我很少用這個……」
「很少用?為什麼?」
「用完會很痛,太痛了……」韓杰指著頸上勒痕。「比混天綾的副作用難受多了。」
「哦……」葉子這才知道每樣尪仔標使用後的副作用不一樣──他和太子爺的約定是用完所有尪仔標,工作就算結束,他的爸爸媽媽和姊姊就能輪迴轉世;但為了防止韓杰取巧快速濫用那些尪仔標,因此每一樣尪仔標使用後,都會使韓杰的身體出現副作用,令他痛苦幾小時至幾天不等。
「如果這是我最後一場仗,這批軍火是夠用了……」韓杰望著十六片尪仔標。「但要是輸了……這些案子算成功還是失敗呢?」他喃喃自語,又望著桌上那一大堆與第六天魔王、吳天機有關的案件。
他稍稍歸納整理後的結論,整件事相當簡單──
第六天魔王大概打算趁他乩身任務結束前、尚未與新人交接的空檔時刻,找他麻煩;為此第六天魔王找上吳天機幫忙,四處搞鬼惹事,爆出一堆擾人案件,想一口氣耗盡他的尪仔標,打算在他彈盡援絕之際對他出手。
葉子正想問什麼,突然感到手機發出震動,她見上頭有十餘通未接來電,趕忙接聽──是她媽媽打來的。
她走去角落講了好半晌電話,終於掛斷,又回到餐桌旁,對韓杰說:「待會我媽會帶我去醫院複診,我可以替你打聽吳天機的事情,你還想知道他什麼事?」
「我想知道他的本名。」韓杰哦了一聲,說:「吳天機是個假名,就連他名片上的電話、網路,甚至辦公室水電都是不同人替他申請的。我請警察朋友幫我查點事情,但他們什麼也查不出來──世界上很多隱姓埋名的人,但那些人不會一邊隱姓埋名一邊印名片到處發,還到處惹事生非。吳天機這陣子幹出這麼多事情,大概全是針對我……敵暗我明,這對我很不利。我想知道他更多事情,再考慮下一步怎麼做……」
「好。」葉子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麼,四處望了望。「王小明呢?」
「這裡空房間很多。」韓杰答:「我讓他自己挑了一間,要他乖乖待著。這些老鄰居裡也有幾個清純妹子,他表現好的話,我會替他介紹一下。」
「哦。」葉子莞爾一笑。「我以為韓大哥你把他打得魂飛魄散了。」
「他是蠢,不是壞。就算是壞,也有打兩拳跟打到死的分別。」韓杰哼哼地說:「上頭沒要我見鬼就殺,我也沒有這種嗜好,我又不是變態……不然我也不會住在這鬼地方陪那些『老鄰居』這麼多年啦……」他說到這裡,嘿嘿一笑,又揚了揚拳頭。「我告訴妳,這世上有兩種蠢蛋,一種是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人;另一種是被人踩爛鼻子也要裝模作樣說無論如何都不該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人。」
「這世上好人也有兩種。」葉子嘻嘻笑著說:「一種是看起來就很和藹很慈祥的好人;另一種是像韓大哥你這樣看起來很兇、說話很尖酸,但其實是好人的人。」
□
「我的樣子有很兇嗎?」
韓杰探頭對著機車後照鏡左右打量著自己的臉,回想著過去某些女人伏在他身上誇讚他某些角度看起來像某個偶像明星時的情景。
上午送葉子返家後,他在市區亂晃,上租書店看了幾本漫畫,滑了半晌手機,研究手機裡那些廣告紙照片上的蛛絲馬跡,又與他那警界朋友通過幾通電話之後,才晃到了這處捷運站出口,準備與葉子會合。
此時已是下午,在不知第幾波人潮出來後,葉子終於現身。
韓杰見葉子在捷運站出口東張西望,正要喊她,她便已經看見他。
葉子咧嘴擠開笑容,跑了過來。
「別跑、慢慢走……」韓杰見葉子臉色青白,雙眼紅腫,像是大哭過,有些驚愕。「妳……檢查結果怎麼樣?」
「沒問題。」葉子笑了笑,接過韓杰遞來的安全帽。「醫生說我的情況不錯,我媽跟醫生抱怨我這幾天常往外跑,但醫生說平時有活動、有感興趣的事,比在家裡悶悶不樂更好──我現在只要按時吃藥、等待骨髓移植,跟正常人沒兩樣,只是體力差一點就是了……」
葉子跨上韓杰機車,見韓杰從後照鏡裡望她,像是心中懷疑,便哈哈一笑說:「他們談了一夜,我媽答應離婚,不愧是高級主管,連談判都很果斷。」
「……」韓杰這才知道葉子哭泣的原因,不語半晌,說:「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妳說,昨天王小明應該有告訴妳,我們跟著妳爸那女人回家的後續經過了吧,那兩個女鬼不是平空出現,是有人派她們去的,那個人……」
「我知道……」葉子點點頭,說:「我媽承認她找吳天機幫忙,除了想讓我身體好轉之外,也想挽救她的婚姻……但她不知道吳天機派鬼害人,甚至還把那種東西引到家裡來。昨天她和爸談判後就已經放棄他了,她答應我不會再和吳天機聯絡,也不想對付那女人了──我媽本來不知道那個人是她,她曾經是我媽最要好的同學之一。」
韓杰本來想說,倘若她媽媽嘴上說歸說,私下仍與吳天機同謀驅鬼害人,那麼他的矛頭便不得不指向她媽媽了──但他沒說出口,而是默默載著葉子來到一家速食店用餐。
「妳打聽出什麼?」韓杰將薯條往嘴裡塞,又大口吸起可樂。
「我媽說吳天機是朋友介紹給她的。」葉子吃著漢堡,說:「她沒有去過吳天機的工作室,都是約在餐廳見面,平常用電話或是網路聯絡,所以她也不知道吳天機的本名……」
葉子見韓杰若有所思,便說:「不如這樣好了,我自己約吳天機出來,套套他的話。」
「不行!」韓杰差點將嘴裡的可樂噴出,大力搖頭,嚴厲地說:「妳千萬別做蠢事,那樣會害死我,也會害死妳自己!」
「為什麼呢?」葉子見自己的提議被視作蠢事,不禁感到委屈。「他又不知道我幫你套話,我就說我想替媽媽對付那女人呀──我當然不會真的那麼做,但這個理由挺有說服力的不是嗎?」
「妳當他白痴啊!他知道我們認識,會信妳才有鬼!」韓杰嚴厲地說:「要是妳為了幫我害著自己,這責任我要扛的,不但會害到我,可能也會牽連到我底下家人的輪迴證。妳千萬安分一點,不准亂來,我自己會想辦法查清楚!」
「你怎麼查?你不是說連警察朋友都查不出他的身分嗎?」葉子嘟嘟囔囔地問。
「我今晚處理完事情,明天就去找他師父問清楚。」韓杰這麼說。
「他師父……啊!是你說的陳七殺?」葉子瞪大眼睛。
「對,我不想再兜圈子了,我要直接去找陳七殺問清楚。」韓杰點點頭。
「你們……不會打起來吧?」葉子怯怯地問。
「他不動我,我也不會動他。」韓杰笑著說:「他要動手,我也只好還手。」
「那……你今晚的事情會很凶嗎?」葉子問:「我可以跟去看嗎?」
「凶是不凶,但一群三姑六婆有什麼好看的。妳不回家好好休息?」
「我想在還活著的時候,看看更多事情。」葉子笑著說:「認識更多人,甚至是……不同世界的朋友……」
「醫生不是說妳身體沒問題?」韓杰皺起眉頭。
「現在血癌死亡率沒以前高了。」葉子說:「但我還是得做好心理準備呀,要是病情惡化了,我在床上動不了的時候,回想過去兩年每天關在家裡,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玩,等爸爸媽媽回家吃飯……結果……他們卻……」她說到這裡,吸了吸鼻子,喝了口可樂,說:「我覺得在這時候認識韓大哥你,說不定是我的福氣,要是我真變成了鬼,流浪街頭被壞鬼欺負時,拜託你千萬要來保護我囉。」
□
韓杰在等紅綠燈時,呆然望著後照鏡裡向他做鬼臉的葉子。
「你發什麼呆啊?」葉子提醒。「綠燈了。」
「……」韓杰催動油門,半晌才說:「我實在搞不懂我到底在幹嘛。」
「不懂什麼?」
「不懂我幹嘛要帶個認識沒幾天的小丫頭去處理鬧鬼案件。」
「哈哈,這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其實很好懂啊。」葉子嘻嘻笑著說:「因為韓大哥你是好人,所以被我一番話打動。你也不忍心看一個人明明還能跑能跳,卻像隻被剪了翅膀的鳥關在籠子裡等死,所以雖然嫌麻煩,但仍願意帶我去玩──就像你雖然常罵小文,但沒有關著牠,而是打開籠子,隨牠在家裡蹓躂一樣。」
「我關著牠牠怎麼叼籤給我?」韓杰哼哼地說:「妳別老說自己在等死,不能說是求生嗎?」
「是,我會努力求生。」
「還有,我也不是帶妳去玩。」
「是,韓大哥你是去替太子爺辦案。」
「知道就好,等等記得乖一點,別開口亂講話。」韓杰提醒。「鬼有時情緒變化很大……前一秒看起來正常,下一秒翻臉也是有的……我剛開始時不懂,吃過不少虧。」
「是喔……」葉子笑著說:「王小明看起來就很正常啊……不,我是說他的情緒好像很一致,雖然有時有點超過,但至少比較像人,不會突然發狂。」
「那是因為有我盯著他。」韓杰說:「鬼是人變的,很多人在比自己強和比自己弱的人面前是兩種樣子;王小明是不是那種人我不知道,但如果他在東風市場亂來,我可不會放過他──或者說那些老鄰居也不會放過他。他們會撕了他。」
「撕了……他?」葉子吐了吐舌頭,像是毫不明白鬼被撕開是什麼樣子。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人和鬼,又經過半小時車程,來到一處社區大樓外。這社區大樓高聳新穎、管理森嚴。
韓杰停妥機車,帶著葉子來到管理室前,請管理員通報住戶,然後搭乘電梯上樓。
電梯在十一樓停下,梯間一戶人家大門敞開,一對年輕夫妻在門外接應。男人身材渾圓,穿著襯衫、戴著眼鏡,神情疲憊;女人挺著數個月大的肚子,臉上帶著濃濃的黑眼圈,像是許久沒好好睡上一覺了。
「我要你們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吧?」韓杰在那對夫妻帶領下步入屋內,抖了抖外套,見他們遲疑地望著葉子,便說:「別擔心,她是我的助手。」
「助手……」男人說:「我記得你說過你都獨來獨往……」
「他獨來獨往時容易衝動。」葉子插嘴說:「這件事情和平處理會比較好對吧,我是和平使者喔。」
「是、是是……」男人點點頭。「我真的不希望……和幾位長輩鬧僵……」
夫妻倆領著韓杰和葉子,繞過客廳往餐桌走去。
葉子望著客廳裡盤坐在柔軟地毯上、懷中抱著一本書的男孩;男孩約莫四、五歲大,穿著特別訂製的兒童西裝,胸口別了個大蝴蝶結,戴著厚重眼鏡,雙眼也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茫然無神地看著葉子和韓杰。
餐桌中央擺著幾支粗蠟燭,周圍擺了十餘道菜餚,彷如年夜飯般豐盛。男人招呼韓杰和葉子入座,女人則忙著添飯──並不是替韓杰和葉子添飯,而是在餐桌上擺上四碗飯,再分別在每碗白飯插上三支點燃的線香。
男人跟著在四碗白飯旁擺上四個不同杯子,倒入不同飮料──高腳杯裝葡萄酒,小瓷杯裡裝著熱茶,水晶玻璃杯裡裝著高級氣泡水,大馬克杯則是三種新鮮水果打成的果汁。
然後,夫妻倆緊張地拉來孩子一起入座,靜靜地坐著一動也不動。
韓杰望著滿桌菜餚,有些後悔剛剛吃了速食,但他還是不客氣地拿起筷子挾了隻雞腿進自己碗裡,正準備替葉子也挾一隻,但葉子立時搖頭;她正配水吃藥,化療後她的食慾只有過去的二分之一都不到。
在前來途中,韓杰已經大致向葉子說明過這家人的情況。
這年輕夫妻一家子,受著四位「長輩」叨擾已有一段時間──
她們是男人的四位姑姑,生前在事業上各有成就,感情要好,但在某次旅遊途中的交通事故一齊去世。
四位姑姑兩人未婚、兩人與丈夫離異且都未生孩子,她們過去便一直將這姪兒視為乾兒子疼愛有加,男人也因四位姑姑同時離世而傷心不已。
兩年前他夫妻倆帶著才兩、三歲大的兒子參與家族掃墓,與親人閒談時,半開玩笑地稱要讓孩子認四位姑姑當乾奶奶。
從那天之後,小男孩真的多了四個乾奶奶。
最初幾個月裡,夫妻倆聽聞兒子開始述說種種關於乾奶奶們的事蹟時,心中雖然驚恐,卻也充滿了感激──兒子聲稱在遊樂園溜滑梯差點摔下滑梯時,是三乾奶奶拉住了他;幼稚園進行機智測驗遊戲時,四乾奶奶偷偷告訴他答案;和鄰居小朋友爭搶玩具時,二乾奶奶替他搶贏了玩具:晚上睡覺前,大乾奶奶在他床邊對他說故事……那時候他們夫妻相信,在四位精明又熱心的乾奶奶照料下,兒子或許會有個相當安全且充滿長輩關愛的童年。
這樣驚恐與感激交雜的情緒過了一段時間,就漸漸只剩下恐懼了。
四位乾奶奶們似乎熱心過了頭,且行徑愈加誇張──
社區裡那個總愛取笑小男孩的女孩,從溜滑梯上落下摔斷了腿,小男孩睡前向男人供稱是三乾奶奶推的;幼稚園女老師跌倒扭傷了腳踝,小男孩供稱是四乾奶奶認為那老師對其他孩子偏心所以略施小懲;大乾奶奶每晚講的故事越來越長,小男孩的睡眠時間便越來越短;二乾奶奶會偷偷將零食糖果塞入小男孩的口袋和小書包裡,讓他在幼稚園掏口袋找衛生紙時翻出一堆糖果,受到其他孩子投射來的異樣眼光──結果那些討要糖果討得有點粗魯的小孩們,也會紛紛受到「小懲」。
就在夫妻倆開始擔心孩子的人格會因此受到影響而偏差時,乾奶奶們自己先起了內関──在小男孩接近學齡時,四位乾奶奶的教育方針有些歧異。
留日的二乾奶奶認為人生要勝在起跑點上,要大乾奶奶別再講稀奇古怪的床邊故事,該教導他外語對話;留法的四乾奶奶卻崇尚人本教育,認為孩子應當有個充滿童趣的童年,要求讓小男孩每天待在公園裡的時間久一點,讓他接觸青草和土地;作為中文系教授的大乾奶奶,對二乾奶奶那外語至上理論雖然沒什麼意見,但剝奪了她對小男孩講故事的時間就不行;經商有成的三乾奶奶對睡前該聽故事或是學語言沒什麼意見,但十分迷信風水,對家中擺設有非常多的意見。
夫妻倆漸漸開始夢見那些乾奶奶,每位乾奶奶每晚都交代許多事情,從教育方針到飲食叮嚀再到家具擺設方位甚至是小男孩將來的擇偶條件都有意見。
又跟著,乾奶奶們不但在夫妻倆睡夢中出現,也開始在他們清醒時現身。
因為她們認為託夢實在太沒有效率,夫妻倆醒來之後不是忘了大半,就是忘了哪則叮嚀是哪位乾奶奶提出的建議。
夫妻倆漸漸有種惡夢成真的感覺,他們不敢忤逆乾奶奶們,卻也無法一一照辦──因為就連乾奶奶彼此之間意見都不一致,順了這位乾奶奶便逆了那位乾奶奶;有時半夜乾奶奶們自己吵得不可開交,玩具、課本唾啦啦地滿天亂飛,有如恐怖片場景。
夫妻倆請來家族長輩出面協調,家族長輩又帶著不知哪找來的法師幫忙,那法師收下竇厚酬勞前來作法幾次,拍著胸脯再三保證已超渡了四位長輩,隔兩天便滾下樓住了幾個月醫院,收下的酬勞全成了醫藥費,還倒貼不少。
小男孩偷偷和男人說,乾奶奶們不願發長輩脾氣,所以不當場現身,卻把氣全出在那假法師身上。
那時,小男孩的媽媽又懷上了孩子,意見不合的乾奶奶們開始爭論下一胎的教育主導權應該歸屬誰了。
約莫在一週前,就在夫妻倆瀕臨崩潰之際,終於在出門送小男孩上幼稚園時,被領命找來的韓杰攔下。
長談之後,他們與韓杰約好了今晚飯局。
今晚是四位乾奶奶的忌日。
餐桌上除了韓杰大動作挾菜往嘴裡塞之外,其他人都靜悄悄地不吭一聲,連筷子都不敢碰。
客廳燈光一陣閃爍,然後暗下,接著是廚房、廁所的燈光先後滅去。
最後是飯桌上的吊燈暗去──男人在客廳燈光閃爍時,便已點燃餐桌中央的幾支蠟燭。
一陣風吹來,吹滅了三支蠟燭,最後一支蠟燭也搖搖欲滅。
「放輕鬆點,各位乾奶奶,今晚我來陪大家吃飯聊天,不是來嚇孩子的。」韓杰淡淡地說,起身從男人手中取過打火機,又將熄了的蠟燭點上。
葉子吸了口氣,夫妻倆也一齊哆嗦,他們同時見到四張空椅子漸漸浮現出四位乾奶奶的身影,那身影逐漸從模糊轉為清晰,如同真人一般──只是臉上氣色稍微黯淡了些。
四位乾奶奶不約而同望著韓杰,再望向男人,紛紛露出哀淒眼神,喃喃地說:「兒啊,你……又請來新的法師來對付媽媽們?」「我們過去對你,不比你親媽差呀……」
「四位乾媽,我並不想對付妳們,我想跟妳們好好聊聊……」男人長長嘆了口氣,難過地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這樣下去怎麼了?我們只不過想疼疼我們的乾孫子。」「我們一直保護著他。」「是你要小志認我們做乾奶奶的……」「乾奶奶關心乾孫子天經地義的呀!」
四位乾奶奶一人一句。
「各位乾奶奶……」韓杰嘴裡塞著菜,用筷子敲了敲桌面示意輪到他說話了。「我不懂教育、不懂怎麼帶小孩,但我當過小孩,人人都當過小孩,妳們難道不覺得一個小孩有五個奶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什麼五個奶奶,只有四個!」四位乾奶奶連珠炮似地說:「阿琳命苦,早過世了,我哥鰥寡好多年啦。」「我還等著阿琳來當正牌奶奶呀,這樣我們頗位要調整一下,但等了好久就不見她現身。」「小志有四個奶奶疼愛,那是多麼有福氣的一件事呀!」
「好、好、好……」韓杰連連點頭,他不曾有同時與這麼多乾奶奶爭辯的經驗,一時連話都插不上。「等等、等等!有一堆奶奶照顧當然很幸福,但妳們意見都不一樣,妳要小孩子聽誰的呢?要學英文還是日文?晚餐要吃雞還是魚?床頭要朝東還是朝西?」
「當然聽我的,我是她們大姊。」「誰說大姊講的話就該聽?應該講道理。」「床頭朝東朝西不要緊,但床尾不對門、床下不堆物、窗比腰高才行呀……」「我是留日的,但我認為英文更重要,我比較客觀,聽我的才對。」
韓杰拉高分貝打斷乾奶奶們的話,說:「各位乾奶奶們的意見當然重要,但是小孩還是應該先聽自己爸爸媽媽的話不是嗎?幾位乾奶奶以前也是先聽爸爸媽媽的話對吧。」
「不對。」「我們都聽爺爺奶奶的話,我們爸爸媽媽在家裡不敢忤逆爺爺奶奶。」「是呀,我還記得有一次爸爸他……」幾位乾奶奶似乎被韓杰的問話勾起了許多童年回憶,話題一下子聊及幾十年前老家往事了。乾奶奶們講得興起,還不時問男人:「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跟你講過呀,你爺爺他呀,呵呵……」
「時代不同了,各位奶奶……」韓杰焦躁地扳著手指,似乎漸漸感到要在口舌上勸服這些乾奶奶,比用拳頭把作祟惡鬼打下地獄還困難些。「年輕夫妻有他們的管教方式,這麼多乾奶奶妳一句她一句,小孩子連覺都睡不好了,怎麼健康長大呢?」韓杰說到這裡,指了指小男孩,又指了指夫妻倆。「妳們看,妳們乾兒子乾媳婦和乾孫子看起來都累壞啦──鬼太近人,會削弱人的陽氣,也容易引來居心不良的鬼魅近身……」
「放屁!我在日本學的是科學,誰信你這套鬼話!」「不喲二姊,妳別鐵齒,有些事寧可信其有……」「是啊,老二妳忘了現在自己也是鬼呀。」「妳們信他那妳們滾遠點,我才不信,真有壞鬼魅敢來搶小志,我一個人打跑他們。」「原來世上真有壞鬼魅呀,那我們更要留下來保護小志呀!」乾奶奶們各種意見雖然交錯紛雜,但留在這兒的意願卻相當一致。
葉子見韓杰臉越來越臭,彷彿耐心漸漸流失,便突然插嘴說:「各位乾奶奶,聽我說幾句吧,大家都是女人,應該體諒人家媽媽懷孩子辛苦、生孩子辛苦,孩子畢竟是他媽媽親生的,怎麼也該讓他媽媽自己來帶呀……」
四位乾奶奶彷彿被葉子說中痛處,紛紛瞪向她。「妳這小妹妹又是誰?大人說話輪得到妳插嘴?」「妳幾歲呀?妳生過孩子?」「我們就是體諒他媽媽辛苦,所以幫忙照顧孩子呀。」「上次小志在溜滑梯差點跌下來,要不是我拉著他……」
「四位姑姑!」一直沒有開口的男主人,突然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來,顫抖地說:「我很感激妳們從小對我的疼愛,但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美鳳已經懷了第二胎,小志也快要上小學了,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邊說邊離座,在餐桌旁伏地跪下,重重磕起頭。
「請妳們離開我們家吧。」
女主人也撫著肚子起身,來到丈夫身邊,一齊跪下,向餐桌四位乾奶奶磕頭。
小男孩不知所措地望著四位乾奶奶,他並不討厭她們,他在最初知道自己身邊有著四個乾奶奶的時候,也不覺得驚訝或是奇怪,他以為所有小朋友都能見到她們,以為所有小朋友都和他一樣有許多乾奶奶──但他漸漸發覺身邊老師和小朋友都莫名其妙地受傷,且遠離他、害怕他,不和他玩了。
他也起身,來到媽媽身邊,一齊跪了下來。
四位乾奶奶站了起來,神情哀淒,紛紛望向韓杰,眼神中流露出濃濃的怨怒。
但她們什麼也沒有做,而是緩緩消失。
客廳、廚房、廁所的燈光閃爍一陣之後重新大放光明。
「她們……她們走了?」男主人搧著紅腫額頭,暈眩站起,害怕地東張西望。
「事情解決了?」葉子望著寧靜四周,遲疑地問。
「……」韓杰沒有回答,只是哼哼一笑,站起身來,準備告別,並推辭了男主人塞來的紅包。「我之前說過了,不收錢的。」
韓杰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理會葉子不斷問話,領著她下樓上車,駛出巷弄,繞上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