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韓大哥，你要騎去哪？」葉子見韓杰機車行駛方向不是往東風市場也不是往她家，不禁有些好奇。
「抓穩點。」韓杰從後照鏡裡望著葉子，哼哼一笑：「怕的話閉上眼睛，不過如果妳喜歡刺激，也可以看看。」
「看什麼？」葉子正有些不明白韓杰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便見到前方一輛廂型車頂尾端坐著一個老婦人直勾勾地望著自己──正是剛剛的四乾奶奶。
三乾奶奶站在後方一輛機車後座上，雙手按著騎士雙肩。
二乾奶奶側坐在左邊一輛汽車頂上；大乾奶奶則在右側人行道上狂奔。
四位乾奶奶圍繞在韓杰機車前後左右，緊追著機車。
「哇！她們……她們該不會怪我們挑撥離間，想找我們出氣吧！」葉子見四位乾奶奶眼神怒得像是要噴出火一般，嚇得哇哇大叫。
「找我出氣？」韓杰哼哼冷笑幾聲，在某個路口突然轉彎，拐進小巷弄裡。「只好算她們倒楣，找錯人了。」
四位乾奶奶追入巷弄，飛快逼近韓杰的機車。
葉子雙手抓著車尾握柄，見幾位乾奶奶全力飛奔，探長了手撈她手腕，手腕被扒了幾下，出現幾條瘀痕，嚇得她驚慌大叫，身子往前撲貼上韓杰後背，環抱住韓杰腰間，想盡量遠離那些乾奶奶。
「喂喂喂！老天睜眼喔，跟我無關，情況緊急。」韓杰嚷嚷叫著，像是在向「上頭」喊話，解釋著葉子抱他可非不法利益，而是緊急避難下不得不為的舉動。
但老天似乎不接受這樣的解釋，韓杰開始感到背後像爬開一片螞蟻般刺癢起來。他加速駛轉入另一條巷弄，嚷嚷喊著：「我口袋有符，快拿出來撕了！」
「口袋？符？」葉子聽韓杰這麼說，連忙伸手在他外套口袋掏摸翻找，果真摸著一小疊符──那些符其實只是裁切成長條狀的廣告廢紙。
上頭寫著金色符字。
「一張就夠，那些符很貴的！其他放回去！」韓杰低頭見葉子將整疊符都掏出準備撕毀，連忙喝止。
「你不講清楚！」葉子只好再將其他符塞回韓杰口袋，只留一張符抓在手上，她感到乾奶奶的手搭上了她的肩，扒抓著她後背，甚至在她頸後吹氣、在她耳際輕語。
「你們好狠的心吶，為什麼要拆散我們和小志？」「你們對我乾兒子說了什麼？」「你們故意說我們壞話！」
葉子在感到頭上假髮幾乎要被扯下之際，撕開了手上的符。
一陣金光從她手中碎符溢開，像是風、像是水，流過她的胳臂、裹上她全身。她耳際嗡嗡響起一聲聲彷彿遠山的鐘鳴，以及韓杰吟唸的咒語。
幾位乾奶奶不約而同鬆開了手，滾退老遠，卻又不甘心地瘋追在後。
葉子身上的金光時亮時暗，每當乾奶奶們逼得近時，韓杰咒語便會唸得大聲些，葉子身上金光也會稍微亮點；乾奶奶們退得遠時，韓杰便又閉嘴竊笑，甚至減速誘她們追來，像是故意捉弄她們般。
「韓大哥，剛剛發生了什麼事？」葉子趁著機車緩下速度時，重新戴好假髮髮帽，緊張喘氣問：「你想怎麼對付她們？」
「妳看下去就知道了。」韓杰哼哼一笑，見乾奶奶們氣呼呼地又追上來，便重新加速，轉入另一條小巷。
這條小巷狹窄，兩側牆高，前方數十公尺處也是面牆，竟是條死巷。
「呀！韓大哥，前面沒路！」
「噓，別吵著鄰居。」
韓杰在死巷盡頭停下，還微微甩尾調轉車頭，令機車打橫，車頭稍微朝向入口，冷笑望著四位氣得橫眉豎髮追入巷裡的乾奶奶。
「呀！你們沒路可逃了！」「是條死巷子！」「把他們的腿打斷──」乾奶奶們飛梭竄來。
韓杰高高揚起那張早已捏在手裡的廣告紙符，符上隱約可見龍飛鳳舞的金漆字跡。
一陣金光符字從他手上耀開，猶如一面牆，阻在他與四位乾奶奶之間；同時，死巷兩側牆面、地上一齊亮起金光，上空鋪開一片金色符字，就連巷口也立起一面金光符牆，整條死巷六面符字牆猶如一座巨型獸籠，將四位乾奶奶困在其中。
兩人下車，韓杰抖了抖外套，反手抓癢；葉子則縮在角落，用手摀著臉，從指縫偷看那四位乾奶奶──此時乾奶奶們的面容便與電影裡的淒厲惡鬼沒有兩樣，個個露出想將他們生呑活剝的神情。
「妳還好吧。」韓杰對葉子說：「妳現在知道這種事情沒想像中好玩了對吧。這不是遊戲。」
「很……很好玩呀，只是……有點危險，剛剛……」葉子氣喘吁吁地望著手腕上被乾奶奶抓出的疲痕，說：「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才要開始真正的談判囉。」韓杰推了推幾面符字牆，調整積木般將幾處牆面推向乾奶奶們，令她們佇身空間一下子窄縮許多，逼得她們不得不背貼著背，直挺挺地站著。
「這小伙子好厲害呀！」「我眼睛睜不開了。」「他讓乾兒子跟我們翻臉，現在想弄死我們！」乾奶奶們咆哮哭叫著。
「……」韓杰見四位乾奶奶罵聲不斷，便敲敲符牆，令符牆金光更亮，像是調高烤箱溫度一般。
「韓大哥……」葉子抓住韓杰胳臂大力搖動，急急地說：「你要讓她們魂飛魄散？她們……她們是惡鬼嗎？」
「差點就是了。」韓杰冷冷地說：「鬼的力量有高有低，有些人死去多年也難成惡鬼，有些人死去不久就又凶又惡；這四個老女人一不開心就讓鄰居小孩跌斷腿、幼稚園老師扭傷腳；她們敢推我的車，當然也敢推其他人的車，哪天推大力了，說不定就推走幾條人命──」他說到這裡，按著乾奶奶頭頂上方那面符牆，將上方符牆壓低，逼得四位乾奶奶抱膝蹲下，縮成一團。
「我……我只是推那小女孩一下……誰教她老是……笑我家小志呀。」三乾奶奶邊哭邊替自己辯解。
「妳在世時，見到鄰居小孩嘲笑小志，也會這樣對她動手嗎？」韓杰這麼問。「人間有法律，鬼界有規矩，就算做鬼，也要守規矩的──那就是不能隨意動手傷人，妳們不知道嗎？」
「我們怎麼會知道呀！」乾奶奶們嗚嗚哭了起來，她們的戾氣似乎被符牆金光烤散大半，虛弱許多。「從來也沒人……教我們怎麼當鬼呀。」
「過去怎麼當人，現在就怎麼當鬼啊。」韓杰這麼說：「妳們可以疼愛乾孫子，但不能過度干涉人家；妳們遠遠地看、偶爾託個夢就行了──這規矩不是我訂的，是上頭訂的；跟妳們乾兒子也沒關係，我不是他請來的，是我主動找上他的──也是上頭派我找他的，因為妳們踩線了。」他這麼說時，見四位乾奶奶愈漸虛弱，便按了按符牆，令金光黯淡許多，繼續說：「妳們要慶幸上頭只派我來『勸勸』幾位大姊，要是勸不聽，我只好讓妳們再也見不到乾孫子啦。」
四位乾奶奶聽韓杰這麼說，紛紛嚎啕大哭，還邊哭邊罵：「你這混蛋別講那麼多了，你乾脆殺了我們。」「上頭是誰那麼狠心呀……」「我們心願未了就意外死了，好冤呀……」「你不讓我們陪著小志，我們當鬼也沒意思！」
「四位奶奶……」葉子見乾奶奶們嘴硬，又見韓杰不發一語，怕他真要將她們烤乾，連鬼也做不成，連忙說：「韓大哥剛剛也說過了，鬼太近人，會害著人──韓大哥說過人死後變鬼，腦袋可能會有些錯亂，所以妳們現在可能還想不透自己的做法其實對小志不好、對他們全家都不好；小志快要上小學了，他在家有爸媽照顧，在學校有老師同學，妳們要放手讓他自由發展，這樣他身心才會健全呀……」
「妳臭丫頭……說來說去，就想說小志不需要我們……」「嗚嗚嗚嗚我好苦呀、好冤好怨呀！」「這世上沒人需要我們……」「我們還留著幹啥？快呀！動手呀！渾球……」
「我說乾奶奶呀，妳們想要乾兒子、乾孫子，再另外認一個不就行了？」葉子說：「妳們一樣可以教他做人處世，一樣可以對他講故事，一樣可以要他孝順妳們呀……」
「妳當收養野貓野狗呀，我們去哪認個新乾孫子？」「說什麼蠢話，再認一個還不是跟現在一樣，又說上頭不准這個不准那個！」「上頭瞎了眼呀……」
「誰說的，我就認識一個男孩子，年紀跟妳們乾兒子差不多，三十歲了還很幼稚，他是挺需要乾媽照顧的。」葉子這麼說。「且他也不怕鬼近他身，因為他已經死掉變鬼了……」
「誰啊？」「世上有這種人？」「妳要介紹新乾兒子給我們？」
四位乾奶奶被符牆金光烤得暈眩茫然，喃喃地問。
「哦！」韓杰聽葉子這麼說，倒像是聽見了個好點子般睜大眼睛，揚了揚手收去符牆金光，說：「妳們要是嫌平時當鬼日子無趣，想認乾兒子、認識些鄰居朋友找話聊，可以跟著我回家；要是還不服氣想找我報仇也成──但我保證我一定會還手。我還手通常都很大力。」
□
「轉大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小明愕然望著韓杰和他身後四位乾奶奶，以及佇在一旁尷尬竊笑的葉子。
「你不是想學怎麼用電腦？我替你找了四位老師，教你怎麼用鬼身碰凡世實物。」韓杰清了清喉嚨說。
「老師……」王小明呆愣愣地說：「可你剛剛說的是乾媽……」
「什麼乾媽，是乾奶奶！」大乾奶奶這麼說，瞅著王小明埋怨起來：「他又不是小孩子，他是大人了！我才不要這麼難看的乾兒子。」
「大姊妳儍啦？這東西給妳當乾兒子不要，當乾孫子妳反而要？」二乾奶奶立時接話：「我才不要這麼大的乾孫子，真是噁心！」
「是呀，姓韓的，你不是說整層樓有許多小孩嗎？為什麼挑這隻怪胎給我們？」三乾奶奶和四乾奶奶分別說：「他是白痴嗎？我們這把年紀都會用電腦，他不會用？」
「唔……」王小明被這突然殺進門的四位乾奶奶一陣沒來由地挑剔，不禁感到委屈，不明白自己招誰惹誰了。
他本來靜靜待在三樓一間韓杰安排給他的空房裡，一整天不是上廁所照鏡子，就是望著窗外痴痴妄想，一心盼著晚上「鄰居」現身時，韓杰帶他上樓認識個好女孩。
韓杰來是來了，卻帶了四位老婦人上門，要他跪下磕頭認她們做乾媽甚至是乾奶奶。
「各位乾奶奶……」韓杰見四位乾奶奶就快將王小明罵哭，連忙插嘴說：「他不是一隻怪胎，他跟妳們一樣生前是人；他電腦用得可溜了，但不同的鬼特性不同，有些人死後成鬼，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觸碰到凡世萬物。他是個可憐的孩子，生前孤單沒朋友沒人疼，死後很多東西不懂──四位乾奶奶既然嫌生活無趣，不如就認他當乾孫子，教他點做鬼處世的竅門和道理。」
「韓大哥，我媽媽跟奶奶都還在世，我不需要乾媽和乾奶奶……」王小明怯怯地躲在韓杰身後，低聲說：「電腦我自己可以慢慢學，不須要麻煩四位老太太……」
「什麼老太太，我們有很老嗎？」「臭小子，你知道你媽媽和奶奶還在世，那你還自殺？你就捨得讓她們傷心？」「你這種宅小子生前應該每天上網打遊戲吧，結果死了還摸不著電腦，你長得跟豬一樣，連腦袋也笨得跟豬一樣！」
四位乾奶奶圍了上去，包圍住王小明不停數落起他。
「東風市場裡雖然有其他小鬼，但這棟大樓當年失火，那些小孩子多半連著家人一起成鬼，他們本身都有爸爸媽媽在身旁照料的。」韓杰這麼說：「四位乾奶奶不嫌棄，大家交個朋友，跟左鄰右舍混得熟了，我再介紹其他孩子給妳們認識。」
「省省吧你！」四乾奶奶搧著手，獨自晃到窗邊垂淚，像是還想著小志。「你當孫子和流浪狗一樣路邊隨便認都行吶？」
「這屋子大梁蓋得亂七八糟，難怪有災。」三乾奶奶打量起王小明這房間──東風市場三樓大多房屋都已清空，但也有些屋主舉家搬走後，屋內還堆著家具雜物，閒置至今。王小明這間房裡不但有沙發床鋪，還有一台老舊得像是古董般的電腦主機，搭配著體積龐大的映像管螢幕。
「總之呢，你就當幫我個忙，當個乖孫子，討幾位乾奶奶開心。」韓杰攬著王小明的肩，低聲說：「如果你學會碰東西，我會想辦法弄台電腦或是手機給你上網，你不是有幾部卡通積了好多集都沒看了，你不想知道後續發展嗎？」
「韓大哥，我追的那些是『動畫』，請不要叫它們『卡通』……」王小明喉間像是塞著許多委屈想抗議，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優先抗議起韓杰使用「卡通」這個詞彙。他快速對韓杰解釋起他心中「卡通」和「動畫」這兩種詞彙之間的分別。
「子時快到了。」韓杰一點也不想和王小明討論那種話題，哈哈一笑，攤開手退遠，對著四位乾奶奶和王小明說：「細節你們自己慢慢談吧，談不成也沒關係，就當沒緣分，總之別給我惹麻煩──不，是別給『上頭』惹麻煩，各位在陽世的一舉一動，上頭都有在看的。你們在陽世惹了麻煩，上頭就會找我麻煩，到時我也不得不找你們麻煩。」
韓杰這麼說時，認真地伸手向上指了指。
四位乾奶奶和王小明也不約而同往上瞧了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