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我也不知道啊……大岳問我要不要跟他混,我就跟囉……」   廖小年拉了張板凳,坐在工寮門邊,望著天上流雲。   韓杰在幾分鐘前隨口問他加入五福會的緣由。   他過了好半晌才回答,也不是擺架子,而是真的想不出啥理由。   「沒人生目標,不知道將來想幹啥,跟著朋友鬼混,朋友要你幹嘛你就幹嘛,朋友說哪裡好玩,你就跟去玩。對吧?」韓杰呵呵地笑。「跟我以前一樣。」   「是喔……」廖小年轉頭瞥了韓杰一眼,露出一副「那你有什麼資格講我」的神情。   「你混得比我以前好。」韓杰說:「我以前爛透了。」   「你以前怎樣關我屁事啦……」廖小年抓了抓頭,說:「你快點幹好不好。」   「你到底要我幹啥啊?」韓杰笑著說。   「幹她啦……是那個什麼欲妃大姊大的意思啦,她要我們想辦法讓你幹她啦。」廖小年指著陳亞衣,無奈催促。「你說了一上午廢話,快幹啦……」   「小子,你摸著良心問自己,這樣做對嗎?」韓杰問。   「問個屁喔!我幹嘛問自己啦?」廖小年惱火地反手搥了一下工寮牆壁,又痛得彎腰揉手。   「軟綿綿的拳頭。」韓杰呵呵笑:「有興趣可以找我學打拳,不過要付學費。」   「學你媽啦!」廖小年氣罵,突然聽見了什麼,站起身來望向遠處──幾輛廂型車停在工寮外的山道上。   車門打開,嚴寶、馬大岳紛紛下車,廖小年連忙上前迎接。   韓杰盤著腿、雙臂掛在籠外,將臉貼在鐵籠柵欄上往外瞧,他的視線角度只能稍微從這邊的入口見到嚴寶等人走入另一處模樣古怪的工寮內──那處工寮的鐵皮外側還特地釘了大片厚重的黑色防水帆布,將整個空間覆得密不透風。   「哼哼,從十八層地獄上來的傢伙,還是會怕光啊。」韓杰嘿嘿一笑,只見馬大岳等人前腳剛走進,立時癱軟倒下。   「怎麼就你一個人?」「其他人呢?都叫來幫忙啊!」「拿涼的、拿涼的!」「怎麼現在愛堂的小兄弟這麼不中用啊,哈哈哈。」   古怪工寮內外起了點小騷動,嚷嚷吆喝嬉鬧的,有人也有鬼,廖小年和幾個在各處把風、守衛的愛堂小伙子全聚了上來,將作為忠堂前輩們「身體」的夥伴抬至陰涼處,脫下他們的外套,朝他們搧風,還遞上運動飮料給他們喝──   此時正值酷暑,炎陽高照,嚴五福白晝出征,即便附著人身也覺得燥熱難耐,下令愛堂小弟穿著厚重外套、戴上大帽和太陽眼鏡,從上午打到午後,包括嚴寶在內所有愛堂出戰小弟可都熱得接近虛脫。   廖小年等人將其中幾個雙腿發軟、虛脫無力的夥伴拖進囚禁韓杰的工寮裡,有人拿了水管沖淋馬大岳幾人雙腿,有人提來保冷箱用冰毛巾蓋上他們脖子。   「哦,有準備喔。」韓杰見這批小伙子好像稍微演練過中暑防治,沒有直接對著夥伴大沖冷水,不禁啞然失笑。   韓杰這一笑,引得幾個愛堂小弟紛紛轉頭看他,卻也沒說什麼,繼續忙著伺候出戰夥伴;有些人不時回頭,偷瞧陳亞衣赤裸的身子。   陳亞衣全身抱成顆球、窩在撖籠角落,一動也不動。   「幹嘛?沒見過女人啊?」韓杰哼哼地說。「可以回家看老媽呀,還是你們老媽都不要你們了,所以你們這些沒人要的小孩才跟著鱉三頭頭鬼混,舔他的屁股、喝他的老奶?」   韓杰一面說、一面調整姿勢,從盤腿改為蹲姿,兩條胳臂倒是仍掛在鐵籠外。   「操你媽!你說什麼?」一個年紀約莫十八、九歲的愛堂幫眾氣憤大罵,從角落抄了根金屬水管走近鐵籠,怒瞪韓杰。   「幹嘛?拿根棒子想敲我啊?知不知道要敲哪裡?」韓杰將腦袋抵在鐵籠欄杆間,指著自己腦門,說:「這裡。」   「你以為我不敢?」那人怒瞪韓杰。   「敢的話就敲啊。」韓杰抬頭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將腦門朝向他。   「你別動他,欲妃姊說的……」廖小年連忙提醒。   那人猛一棒砸在鐵籠欄杆上,將陳亞衣嚇得一抖,身子抱得更緊,將頭埋在胳臂彎裡。   「你打哪裡?」韓杰抬起頭,一臉輕視地望著他,說:「這麼近你也打不中?你是沒大腦還是沒膽子?」   「操!等欲妃姊玩膩你就知道了!」那幫眾朝著韓杰大吼,又往鐵籠重重砸來一管。   韓杰一把抓住了鐵管。   那幫眾緊握鐵管,但力氣沒韓杰大,被拉近幾步,正覺得不妙,想鬆手已來不及,韓杰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韓杰拉著對方胳臂向後一退,將那人胳臂拉入籠裡、身子撞上鐵籠欄杆上。   「哇!」那人驚慌嚷嚷,幾個夥伴連忙上前想拉他,不料大夥一出力拉,他反而激烈慘叫起來──   因為韓杰用雙手緊握住他食指,籠外幾個人硬拉,將他手指拉脫臼。   「放手!」「你想幹什麼?」幾個年輕人慌張叫嚷,還有人拿水管往韓杰身上亂噴。   「爽喲,謝謝你替我沖涼呀。」韓杰呵呵地笑。「沖乾淨點,順便拿套衣服給我。」他說到這裡,將那人的手反扭,湊到他耳邊說:「聽見沒,叫你拿衣服呀。」   「衣服、給他衣服,快、快點!好痛呀!」那人被韓杰抓著脫臼食指緩緩擰轉,痛得慘叫起來。   「什麼?」「要給他衣服?」「可是欲妃姊……」廖小年等幾人一時不知所措。   「你朋友不想救你,那你自己脫褲子好了。」韓杰說。   「哇!拜託你們……給他衣服,我的手指斷了啦……」那幫眾一面慘叫,一面用單手解開皮帶,努力脫下牛仔褲。   一旁幾人見狀,只得隨手脫下T恤塞入籠中。   韓杰拿了一件往後扔。   陳亞衣接過T恤,也顧不得是件臭男人髒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又接住韓杰扔來的牛仔褲急急穿上。   「幹!王八蛋──」陳亞衣穿上衣褲,憋了一夜的怒氣登然爆發,湊到韓杰身邊對著那幫眾胳臂一陣亂搥。   「不對不對,要抓這裡。」韓杰扭著對方手腕,將他脫臼食指跟小指轉向陳亞衣,教她抓牢,自個兒則趁機穿上另一條牛仔褲,皺眉頭抱怨:「如果不是光著屁股,我還真不想穿其他男人的臭褲子,媽的!」   「王八蛋!」陳亞衣暴怒,抓住那人食指、小指亂拗起來。   「哇──」被陳亞衣抓著斷指的愛堂幫眾痛得尿濕了四角褲。   「妳想幹嘛?」「快放手啊!」其他人見狀,急得不知所措,有人撿起地上鐵管,伸進欄杆要打陳亞衣,被韓杰一把抓住,嚇得趕緊鬆手棄管,免得也被扳手指。   韓杰一手握著鐵管,一手伸出鐵籠,對著廖小年等人揮著。「來來來,哪個人過來跟我握個手。」   「握什麼手啦,叫他們把鑰匙交出來──」陳亞衣怒吼扭著那幫眾兩隻斷指,一副吃炸雞時拆卸雞翅的模樣。   「亞衣?怎麼了亞衣,誰欺負妳啦?」苗姑在小籠中聽見陳亞衣怒吼,也急躁呼應起來。   「什麼?」「鑰匙不在我們身上啊!」「要寶哥答應才能放人啊……」幾人驚慌呼喝,湊近想救人,又被韓杰嚇退。   稍遠處,廖小年從馬大岳口袋裡摸出鐵籠鑰匙,卻遲疑不敢交出。   「啊!那小矮子手上不就是鑰匙嗎?快打開籠子放我出去,聽到沒有叫」陳亞衣眼尖,氣憤朝著廖小年大叫,突然感到手上一陣灼熱,連忙鬆手尖叫,向後退開。   那幫眾斷指手掌和胳臂皮膚隱隱浮現紅色紋路、手掌透出火光;他腦袋不自然地轉向鐵籠,笑吟吟地瞧了瞧陳亞衣,又瞧瞧韓杰,說:「小弟弟,你搞完了嗎?」   「妳來啦。」韓杰將陳亞衣推至籠角,望著被附身的幫眾說:「妳想栽贓我有很多辦法,不用這麼麻煩。」   那幫眾吸了口氣,暈死倒地,欲妃現出形體,蹲在籠前,媚笑問:「例如呢?」   「例如……」韓杰又將臉湊近鐵籠欄杆,指著自己脖子。「大姊妳直接掐死我,帶我下去,叫妳的摩羅大王賞點小錢,跟牛頭馬面說一聲不就行了。」   「這方法用來誣陷一般人是可以。」欲妃搖頭微笑:「但你是太子爺乩身,地府也得給太子爺面子,我得弄些更厲害的證據,例如──一具留有你體液的女人屍體,或是玩更大點,你多搞幾次,搞大她肚子,然後一屍兩命……」   「哇!妳心理變態啊!」陳亞衣聽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尖叫怒叱。   「對呀!」欲妃聽陳亞衣罵她,卻笑得花枝招展。「不然怎麼成魔呀?」   「妳這女鬼……」陳亞衣還想再罵什麼,突然身子一顫,眼神丕變,雙瞳紅光滿溢,朝韓杰眨了眨眼。   韓杰默不作聲,瞥了瞥籠外,見廖小年等人手忙腳亂地將受傷夥伴拉遠,外頭不見欲妃身影,知道她已上了陳亞衣的身,又見陳亞衣神情嫵媚,隱約猜到欲妃意圖,只能默不作聲。   「嗯,這籠子裡真的一點氣氛也沒有,難怪你提不起興趣。」欲妃附著陳亞衣,朝廖小年勾勾手指。「鑰匙拿來吧,我想換個地方玩。」   廖小年見欲妃親自下令,便持著鑰匙上前打開籠門上那大鎖頭。   「這裡人多,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談情說愛。」欲妃跨出籠子,轉身對韓杰勾勾手指。   「好啊。」韓杰點點頭,緩緩步出鐵籠,手裡卻還握著搶來的鐵管。   他右手提著鐵管,左手湊在嘴前,東張西望、歪頭沉思,像在盤算著什麼。   「快來呀,你在想什麼?」欲妃見韓杰沒跟上,便操控著陳亞衣回頭伸手拉他。   韓杰左手本來掩著嘴角,突然飛快伸出,一把握住陳亞衣伸來的手腕。   「喔!」欲妃神情一變,陳亞衣胳臂赤紅紋路爬開,往韓杰手掌爬去,卻被韓杰手掌上閃現的光芒驅退──   韓杰手掌心上,有一枚小小符印。   以血畫成。   韓杰拋出手中鐵管,砸倒一個撲來的嘍囉。   再用右手揩了揩嘴角血跡,按上陳亞衣額頭,飛快畫下一個血符印才鬆手放開她。   他沒香灰、沒尪仔標,只能掩嘴假裝沉思,咬唇引血畫符。   陳亞衣哇的一聲,抱頭怪叫,在地上打起滾來。   韓杰三拳兩腳又打倒三個圍上來的嘍囉,正要往囚禁苗姑的小籠奔,想放出苗姑幫忙,腳踝卻被陳亞衣一把抓住,翻倒在地。   陳亞衣動作快得如同獵豹,一把撲上韓杰後背將他壓在地上,她按在韓杰後背那片張狂血痕上的雙手,以及騎跨在他腰際的雙腿,都隱隱冒出陣陣蒸煙──韓杰背上血痕,是太子爺以火尖槍畫出的印記,使他不受惡鬼附體。   陳亞衣身子先誇張後仰,再猛地彎下,前額像是砲彈般重重撞在韓杰後腦上,發出一聲極誇張的巨響。   廖小年在內的嘍囉們聽了這聲撞響,都不由抖了一下,以為韓杰腦袋肯定要開花了,但見韓杰伏在地上痛苦掙孔一陣,竟然沒死;陳亞衣額頭上則花花亂亂得紅了一片──欲妃的赤紅刺青像活的一般,將韓杰畫在陳亞衣額上的驅鬼咒推擠變形,破壞了血符術力。   陳亞衣起身,吁了口氣,又彎腰抓住韓杰腳踝,拖著頭昏眼花的韓杰往外走,一面說:「小弟弟,我勸你別白費心機囉,我快成魔了,一般雞毛蒜皮的小法術我才不放在眼裡。」她說到這,頓了頓,轉頭對廖小年說:「你們準備的藥呢?沒給他吃?」   「他……他不吃……」廖小年連忙從小桌拿起一個小藥瓶,遞給被欲妃附體的陳亞衣。   陳亞衣接過藥瓶,媚笑幾聲,轉身拖著韓杰往外頭偏遠一處較小的工寮走去。   鄰近幫眾聞聲趕來,追問剛剛這裡的騷動,將被韓杰扭脫指骨、尿一褲子的夥伴抬出,準備送去讓忠堂前輩瞧瞧,看有沒有會跌打接骨的。   廖小年雙手抓著一片摺平的瓦楞紙箱替馬大岳等人搧風,不時探頭望向窗外,遠遠瞧著陳亞衣將韓杰拖進另一間小工寮裡。   他低下頭,有些心虛。   馬大岳倚牆吸著冷飮,感覺恢復了點力氣,突然瞥見有道灰色小影自工寮門口竄入,猛地挺身坐起,伸長脖子想瞧個清楚。「哇!那是啥小?」   「什麼?」廖小年呆了呆,與馬大岳身旁幾人循著他的視線看去,見他望著對面堆著雜物的層架嚷嚷,卻沒瞧見任何東西。   「這山上有這麼大的蟲呀?」馬大岳不安地東張西望起來。   「什麼蟲?」「你看到什麼了?」廖小年等不解地問。   「我看到一隻大蟲鑽進架子後面了!」馬大岳喝道,用手比畫剛剛見到的「蟲子」。   「幹,是你眼花吧!」「誇張……」幾人見馬大岳雙手比畫出的「蟲子」大小,約莫有餐盤寬闊,紛紛訕笑起來。「有人腦袋熱壞囉!」   「什麼眼花,明明就是!」馬大岳撐身站起,突然覺得腦袋一陣暈眩,差點跌倒,被廖小年扶住。   「就說你眼花吧,站都站不穩了……」「好好休息啦!」大夥呵呵地笑。   「幹咧……」馬大岳不服地往架子走去,廖小年跟在一旁。「大岳,你到底見到什麼蟲?」   「我……我哪知道……」馬大岳抄起牆邊的掃把,矮著身子往雜物層架底下捅了幾下,再敲敲層架。「灰色的、很多腳、身體很怪……」   「哪有那種蟲啦?」大夥兒又哄笑一陣,但隨即安靜下來。   喀啦喀啦──   所有人都聽見一陣細碎聲響從雜物層架中發出。   喀啦喀啦、喀啦啦──   馬大岳持著掃把往層架雜物堆戳了戳──喀喀啦啦啦喀啦啦!雜物堆震動起來,後頭真的有東西在鑽動。   「真的有東西!」所有人瞪大眼睛圍上,本來那幾個熱到中暑、躺地休息的傢伙也個個探直身子望向層架,討論起馬大岳口中的「大蟲」,究竟是老鼠還是貓?   「是蟲啦!我看得一清二楚!」馬大岳叫嚷著,又舉起掃把戳了戳層架。   卻再無動靜。   他大著膽子湊近,徒手一件件翻動檢視,卻什麼也沒發現。「奇怪了,跑哪去了?」   喀啦啦──異聲再次響起,卻不是自層架發出,而是囚著苗姑的小籠。   馬大岳皺眉、拿起掃把走近覆著符籙帆布的小籠前,和廖小年互瞧一眼。廖小年怯怯地說:「大岳,別動這籠子,裡頭關著一隻老鬼,要是跑出來就麻煩了……」   「不是貼了符嗎?」馬大岳說。   「所以要你別亂動呀……」廖小年說。   兩人正猶豫間,帆布又撲撲動了起來,裡頭有個東西正往外推著帆布。   「喝!」兩人同時後退一步。「大岳,叫你別亂動籠子!」「幹,我哪裡動籠子了!是裡面那老鬼……喂!老太婆,妳……妳想幹嘛?」   馬大岳舉著掃把喝喊,見籠子外那塊貼滿符錄的帆布仍不時晃動,一時也不知該不該掀開來檢視。   更多幫眾聚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不知該不該將這情形報告嚴寶,卻又擔心倘若籠子裡真只是老鼠、野貓之類的東西,恐怕要惹得老大和前輩們不悅了。   馬大岳啊的一聲,像是想到了個主意,他拿出手機開啟攝影功能,湊近籠旁,輕輕掀起帆布一角,將手機伸入內側拍攝幾秒,再取出播放。   大夥兒全湊去瞧。   十來秒的影片裡,籠中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