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入夜後的地下室,韓杰恍恍惚惚地癱躺在水泥地板上,望著昏黃小燈發愣,他灌了好幾壺竹葉水,肚子裡塞滿嚼碎的竹葉,赤裸的上身和牛仔褲都濕淋淋的,微微透著蒸煙,滿身灼傷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陳亞衣窩在一張摺疊椅上,她吃過晚餐、洗過澡,換上劉媽從女兒房間翻出的舊衣,手腳上的灼傷也已裹上厚重紗布,昏昏沉沉、半夢半醒。
「哎呀,那女鬼好厲害呀──」苗姑仍附著馬大岳身子,蹺腳和劉媽在摺疊桌前喝酒吃菜,述說先前經過。「我不管生前還是死後,都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女鬼喲,嘿嘿嘿、嘿嘿……」
「那根本不是普通女鬼……」韓杰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她已快成魔,她用的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地獄裡的火……」
「是呀是呀!」苗姑瞪大眼睛,指著高燒不退的陳亞衣說:「她附著我外孫女的身,害得我外孫女中了火毒,手腳都燙紅啦!」說到這兒,她轉頭望著瑟縮在腳邊的廖小年,伸手敲了他腦袋,罵:「臭小子,你快給我說清楚,你們五福會從頭到尾到底在搞什麼鬼?」
「哇!」廖小年的左腳和馬大岳右腳被一條紅色尼龍揮綁在一起,他被苗姑用馬大岳的手一敲,痛得摀頭唉叫,無奈地說:「寶哥說他以前在美國常被當地幫派欺負,後來長大自己也想搞個幫派,聽說自家以前有個五福會曾經很威風,便想重振五福會,但一直搞不太起來……親戚長輩也不支持他。後來他回台灣自己閱蕩,招了一批小弟,包括我跟大岳……」
廖小年繼續說:「他沒見過他伯公,但心裡崇拜伯公,聽說我阿公開廟會通靈,想請我阿公幫忙讓他見見伯公,但我阿公那時已經過世了……有天我回老家幫著整理阿公生前遺物,找出一個小箱子,裡面裝著地獄符印章跟一大疊地獄符,還有阿公的筆記本……我無聊照著筆記燒符玩,誰知道真的燒出一隻鬼,跪在地上向我磕頭謝我……我把這件事告訴大岳,大岳覺得這符有搞頭,帶我研究了一陣子,學會在符上寫名字找特定對象後,就向寶哥報告,弒寶哥叫來他伯公……寶哥本來只想見他伯公一面,請教伯公如何經營好幫派,但伯公老爺要寶哥替他報仇……還報了很豸名字給我,要我一個個寫在符上,全是被蔡家殺死的忠堂前輩……」
「啊呀?等等,你剛剛說你們研究一陣子後才知道要在符上寫名字?」苗姑不解問:「所以之前你們玩掉的符都沒寫名字呀?地獄符沒寫名字,燒下去,誰撿著就是誰的……」
「對呀……」廖小年點點頭,繼續說:「欲妃姊說她見到有個傢伙檢了張符,便搶來用,跟著忠堂前輩們找上寶哥,說她可以幫忙,但也要寶哥幫她忙,替她寫更多地獄符。欲妃姊在底下名氣很大,伯公老爺很尊敬她,一口就答應她……後來阿公的符用光了,我又寫了一批新符,跟大岳約好試符,結果碰上他……」
廖小年說到這裡,無奈指了指韓杰。
「你該謝謝他。」劉媽淡淡地說。「照你剛剛說的,前一批符是你阿公寫的,燒完了,你自己又寫了一批──但是被阿杰擋下來。如果他沒攔下你那批符,那批符請上來的鬼幹的所有壞事,都得記在你的帳上,你那本『人間記錄』會非常精彩。」
「我那本……人間記錄?」廖小年聽劉媽這麼說,不由得一愣。
「每個人都有一本人間記錄。」劉媽說:「死後下去,陰差會審你整本記錄來決定要讓你上大輪迴盤,還是把你打下十八層地獄。」
「那……」廖小年低下頭,心虛惶恐地問:「前一批符請上來的鬼……做的事情,我也有份嗎?」
「廢話!你當然有份!小王八蛋,那死老鬼要你在符上寫名字你就寫,你幫惡棍害人,肯定要下地獄啦!」苗姑氣呼呼地又敲了他腦袋幾下。「有夠笨的小子!」
「媽的……」韓杰哼哼地插嘴:「老太婆,好意思說人家,妳們不也幹一樣的事嗎?」
「誰說的!」苗姑呀呀大叫抗議:「我和亞衣是替天行道吶!嚴家殺了蔡家那麼多人,我不幫蔡家,蔡家豈不要被殺光啦!」
「妳要幫人也要用對方法,妳替蔡家請來另一個大惡棍,這不是害我同時得對付兩個惡棍嗎……我操……」韓杰痛苦啐罵:「再加上一個更兇的地獄魔女上來找我麻煩,媽的……快成魔還不算是魔,你嫌人家身分低,不屑親自出手是吧……王八蛋……」
「哇道友你講就講,幹嘛罵人呀!你才王八蛋!」苗姑怒叱韓杰。
「哎喲。」劉媽呵呵笑著說:「苗姊,他不是罵妳呀,他是罵他上頭。」
「他上頭?」苗姑愣了愣,說:「他罵太子爺吶?」
「是呀……」劉媽點點頭,轉頭對韓杰說:「你也不能這樣說,神明也就一雙眼睛,不可能隨時隨地盯著所有人,所以才要你們幫忙呀,說不定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呢。」
「不知道?最好是不知道……」韓杰眼前仍亮晃晃地糊成一片。「他……那小子……」
「哎喲,道友,你們現在年輕小輩對神明說話都這麼沒禮貌呀!」苗姑聽韓杰語氣粗魯,出言教訓。「想當年我們呀……對神明可尊敬啦!」
「尊敬個屁!」韓杰身上不時發出奇癢,伸手去抓,又會抓到火灼傷痕,痛苦不堪。「老太婆,妳知道我為什麼找上妳嗎?因為太子爺吩咐──他派給我的籤令上,說有民間陰神附身活人術士招鬼搗蛋;誰知道背後還牽扯這麼一大串難纏的肉粽,媽的,消息不報清楚點!每次都這樣整人……混蛋!我……我操……」
韓杰說到這裡,又連連嘔吐,將剛剛呑下的竹葉全吐了出來,嗆咳不休。
苗姑聽韓杰喊她「陰神」,靜默好半晌,食慾全無,突然哇嗚一聲哭出聲來:「陰神……原來我現在在神明大人眼中變成了陰神吶!我只是……幫亞衣討口飯吃呀……我不做這些事,我們家亞衣怎麼辦喲……亞衣命苦,沒我帶著她,早給人欺負死了,嗚嗚……亞衣喲……」
苗姑瘋瘋癲癩、時哭時笑,一會兒指揮廖小年替韓杰清理嘔吐穢物;一會兒逼問廖小年地獄符的由來;一會兒又對著劉媽等人訴苦自己和陳亞衣當年的遭遇;一會兒忘了自己為什麼哭,又好奇地向劉媽打探韓杰過往故事,聽得嘖嘖稱奇。
廖小年起初只覺得自己倒楣透頂,但接連聽聞韓杰和陳亞衣的經歷,才知道,比起許多人,自己其實幸福多了──
◆
苗姑自幼便能聽鬼聲、見鬼形,天生具有靈通之力,長大後當了靈媒。她為人海派熱心、交遊廣闊,一聽說哪兒鄉鎮有鬼魅作祟,或是出現天災禍事,就自告奮勇趕去幫忙,多年下來當真救了不少人。
在某次機緣下,她被神明看中,成為乩身,得到神力加持,愈加意氣風發。
苗姑雖然熱心,但個性急躁、容易衝動、行事不計後果;在那之後的某年,她愛上了個有婦之夫,兩女一男幾番激烈爭吵,元配家勢力大,屢次找人當街攔人羞辱,苗姑盛怒下竟動了歪念,想藉靈通之力請鬼報復男人元配。
那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苗姑起壇作法。
作法前,或許因為心虛,她偷偷將神明賜與的法器貼上符籙封條、裝袋交給親戚保管,擔心被神明察覺她醜陋的舉動。
那壇法事最終失敗了。
一記落雷劈爛了她的小法壇,燒焦她的手腳,嚇得她魂飛魄散,跑去親戚家中討回法器,卻發現她那寶愛的神明法器,無端端變成斑斑片片的腐木和焦灰。
此後,她不但失去了乩身身分,甚至連原本的靈通之力也消失大半。
跟著,她發現自己懷上男人的孩子。
但男人早和元配和好如初,不願再見她一面。
她偷偷生下孩子,是個女娃,獨自帶了個把個月,每日與女兒說話解悶。
元配收到了風聲帶人找上門來,痛打她一頓,還搶走她女兒,想徹底斷絕她與丈夫之間的瓜葛。
苗姑受不了接連打擊,終於瘋了,每天在街上胡言亂語,被親戚帶回家中軟禁在漆黑小房裡。
她每天蹲在小房窗邊,和窗外來來去去的鳥兒竊竊私語。
她把一粒粒飯粒排在窗邊等鳥兒來啄,要牠們幫忙捎些話給女兒,她好想見她一面。
不知道經過多少個日子、排了多少飯粒,也不記得對多少鳥兒講了多少次相同的話。
她開始餵鳥兒飯粒時,親戚家中忠心耿耿的小黃狗才出生,直到她女兒當真找上門,當年那小黃狗不知第幾胎的孩子剛走不久。
二、三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年邁的苗姑見到女兒抱著外孫女喊她外婆時,忍不住驚喜地哭喊那些鳥兒的名字,一一向牠們道謝,謝謝牠們終於替自己找回女兒──雖然她口中的鳥兒名,其實是在無數鳥兒身上輪來輪去,早不知輪了多少代;雖然她不知道女兒自始至終都沒碰上哪隻鳥兒梢消息給她,而是自己打聽到身世找上門來。
苗姑女兒處境自然也不好,她被從苗姑身邊奪走後,起初幾年,終究和父親有血脈關係,日子過得不算太差,但她父親命短,在她十餘歲時便過世了──這令她在家中的處境,彷彿從凡世跌落陰間。
她被父親元配發配到遠親經營的工廠裡工作,聲稱要教她學習自食其力。
工廠漆黑陰暗,終日瀰漫著可怕的臭味,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協助其他年長她許多的同事們,反覆將一桶又一桶不知從哪兒弄來、本不該給人吃的東西,東摻西攪、煮過一遍又一遍後,轉手賣給人吃。
她在那恐怖的地方待了一段時間,飽受欺凌,終於受不了逃了出來,流浪了一陣,餓到不行翻垃圾桶找東西吃時,被一個醉醺醺的酒店小姐請吃了頓豐盛的清粥小菜,推薦到自家酒店工作。
不久之後,她便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她甚至搞不清楚這孩子究竟是在那恐怖工廠,還是酒店裡懷上的。
又過了幾個月,陳亞衣在一群醉醺醺的酒店小姐通力合作接生下,降臨到這個世界。
陳亞衣和媽媽住在酒店一間小儲藏室裡,那兒本來堆滿雜物,在其他小姐聯名向經理要求下,經理勉強答應暫借給她媽媽當成落腳處。
一坪大的小空間裡,左邊擺了張破床墊,右邊擺著小桌、小櫃,放些化妝品和私人用品,在陳亞衣出世前,她媽媽在這小空間裡已窩居了好一段時間。
在陳亞衣很小的時候,一直相信自己有十幾個媽媽──
每個都濃妝艷抹、每個都醉醺醺的、每個都會抽菸、每個都會笑呵呵地送她些零食玩具、每個都會對她哭訴這天又碰上了哪個殺千刀的心理變態王八羔子。
那些媽媽們口中「殺千刀的心理變態王八羔子」似乎有個較短的簡稱──
男人。
在媽媽們耳濡目染下,「男人」這兩個字對陳亞衣而言像怪獸一樣可怕。在她很小的時候,一見到酒店經理就會嚇得直發抖:等她稍大一點,便會用媽媽們送的玩具手槍,躲在角落襲擊酒店經理──然後博得媽媽們的齊笑鼓勵,她們要她親生媽媽別擔心,說會把她訓練得很好,讓她從小就對「怪獸」抱持警戒心。
陳亞衣五歲時,有天她媽媽哭著向姊妹們鞠躬告別,辭去了酒店工作。
因為碰上了個男人說要養她一輩子、帶她環遊世界。
她媽媽抱著她和美夢走進那男人的家裡,很快就發現美夢不但是夢,還是個惡夢。
她媽媽帶著一身照三餐打出來的傷痕,牽著她回到原本的酒店,求經理再給她一次機會;經理儘管不介意她回來上班,但這間酒店小本經營,背後沒什麼靠山,男人找上門來大鬧幾次後,只得請她另謀高就。
那時她媽媽心中最後一線生機,就是傳聞中的生母,苗姑。
酒店裡的媽媽們湊了點錢,讓她媽媽帶她一路找回原生家鄉,找著了苗姑。
苗姑見到女兒和外孫女,開心得像是年節喜慶,但陳亞衣媽媽卻又跌入了另一個冰窖般手足無措──她是來求援的,但苗姑似乎比她和陳亞衣更須要幫助。
當年收留苗姑的親戚比苗姑還年邁許多,已經連話都說不清楚,噫噫呀呀替陳亞衣母女張羅了頓晚餐,吃完了飯,還向陳亞衣媽媽討錢,說是要她償清多年來收留苗姑的花費。
陳亞衣媽媽只得將姊妹們湊給她的錢分出大部分給那親戚,向他借住幾天,盼就近找份工作,同時苦思接下來的人生到底該怎麼走下去。
那幾天,苗姑被放出小房間,牽著陳亞衣在小院子裡看花、看蝴蝶、和鳥兒說話,還教陳亞衣摺紙。
苗姑說自己用親戚給她取暖當被蓋的舊報紙摺出來的紙鳥兒是活的──不是每次都會活,十次中總有一、兩次,紙鳥兒會努力振翅往上撲拍幾下,像是想要飛出窗去,替苗姑尋找親生女兒。
當時陳亞衣不相信。
苗姑摺了好幾隻紙鳥兒給她看,沒一隻能飛。
苗姑不服氣,正想繼續嘗試,男人便找上門。
陳亞衣媽媽見到面如惡鬼的男人,已放棄反抗,向苗姑深深鞠了個躬,默默牽起女兒,跟在男人背後,隨他走遠。
陳亞衣不時回頭,望著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苗姑。
她們隨著男人回家,迎接美夢破碎後的生活;男人自行仲介兼任馬伕且抽成十成,陳亞衣媽媽開始了接客生活,她心想這或許是唯一能養活女兒的方法了──唯一的條件,是請求男人讓她定時寄點錢給照顧苗姑的親戚,稍微改善一下他們的環境,只要男人答應這微薄的請求,她便再不反抗。
男人聳聳肩答應了。
陳亞衣媽媽再次反抗男人,是陳亞衣十歲的時候。
那一次,她媽媽反抗得十分激烈,激烈到想將男人生呑活剝。
男人將她腦袋按上了牆,力道大得在牆上留下一塊紅色痕跡。
男人將媽媽裝進一個大袋子裡,稱要帶媽媽去看醫生,返家後,對陳亞衣說媽媽生了重病住院治療,治療費用非常花錢,他身上沒錢,問陳亞衣有沒有錢。
陳亞衣哭著搖頭說沒有,男人說自己可以教她怎麼賺錢。
陳亞衣說不要。
但沒有用。
這是她第二次說不要也沒有用。
在第三次、第四次、第五第六次後,她連不要也放棄說了。
她開始接替媽媽的位子,替男人賺錢。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些「媽媽們」形容怪獸的模樣,她覺得她們說的一點也沒有錯。
漸漸地,她發現怪獸們的某些規律,例如把自己弄得又髒又臭時,家裡那隻怪獸會對她不那麼感興趣;月事來時,有些怪獸會興致全無,收起毒牙;當然也有例外,有些怪獸反而會更加興奮──這讓她想起過去某些媽媽們口中「殺千刀的心理變態王八羔子」的模樣。
她時常在夜裡和清晨望著窗,回想外婆和她說的故事,並對偶爾經過窗邊的鳥兒低聲叫喚,也會留下幾粒米在窗邊吸引更多鳥兒;她沒意識到這是自己潛意識裡發出的求救訊號,她不敢直接反抗怪獸。
當時媽媽激烈反抗換得的結果,始終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她也開始學苗姑一樣摺紙,雖然摺得很醜,但在床邊擺成一排似乎能令她不那麼寂寞。
這樣的日子從寒冬到酷暑再到深秋,反覆不知幾輪,直到有一天,她伏在窗邊,憑著想像和鳥兒對話一陣,突然驚覺部分內容似乎不像是「幻想」,而是當真聽見一些聲音。
聲音跳過了她耳朵,直接傳進她腦海裡──
「亞衣,妳在哪裡喲?外婆好想妳喲。」
「亞衣,妳媽媽呢?我還不知道妳媽媽叫什麼名字呀……我還沒給她取名字,她就被那女人搶去啦……」
「亞衣,妳可以來看看外婆嗎?外婆再教妳摺新的小鳥兒呀!嘿嘿!」
那天晩上,陳亞衣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趁怪獸熟睡,偷了他的錢,逃離了那個又髒又臭的家。
她裹著厚外套一路走向火車站,沿途警戒四周有無出現其他怪獸。
她甚至不知道火車站究竟在什麼地方,但不知怎地,每當她覺得迷路時,就會有一、兩隻鳥兒飛過身邊,像要指引她接下來該往哪兒走。
她來到火車站,站在售票機前茫然無措──她根本不知道要坐到哪一站,她無措的舉動惹來了站務人員的關切,她支吾帶過趕緊逃遠,她好怕被人發現她偷錢,被警察抓去警察局,然後通知怪獸來接她。
她遠遠循著火車鐵道往南走,依稀還記得苗姑家鄉的大致方向──當年她隨媽媽離開時,即便上了火車,也一直將臉貼在窗邊,望著苗姑家。
這是一段漫長的旅途。
所幸怪獸的皮包有夠大包,裡頭鈔票厚厚一疊。
她沿途買了許多過去不曾吃過的昂貴零食糖果,她花起這些錢一點也不心虛,因為這些錢本來就是她賺的。
餓了就買些麵包零食果腹、睏了就窩在隱密的地方暫歇;鳥兒們沒有離開她,而是時來時去,不停傳來新的消息給她,也替她捎去消息──
「亞衣,妳現在到哪兒啦?」
「我不知道……站牌上……寫著……唔,我不認識字,外婆,我沒有上過學……」
「沒上學又怎麼樣呀,外婆也沒上什麼學呀!妳快來吧,來了我教妳摺蜘蛛。」
「蜘蛛……是那種八隻腳的大蟲?」
「是呀是呀!蜘蛛很厲害呀,爬得好快呀,嘻嘻!」
「外婆,可以教我摺小狗嗎?」
「哇,小狗那麼大一隻,要用好多報紙呀──不過沒關係,我想想怎麼摺,想好了就教妳,妳快來呀!」
「好!」
陳亞衣吃飽睡飽就繼續趕路,偶爾也會用檢來的舊報紙摺些小東西帶在身上,有時她隱隱覺得口袋裡的紙東西似乎活了,會伸伸腿、張張翅什麼的,取出來看時,那些紙東西又不動了。
直到她找到苗姑那老屋時,已經是逃家三週後。
其實苗姑老家離她家並沒有真的那麼遠,但以一個十來歲小女孩的腳程,外加靠著鳥兒傳話帶路東繞西找兼躲怪獸的情況下遠行,三週能找著目的地,已經算快了。
她在苗姑老家前敲了好半天門,還繞至後院對著苗姑小房方向喊了許久,都沒得到任何回應。
有些鄰居注意到她行跡古怪前來關切,告訴她收留苗姑的老親戚數個月前已過世了。
至於苗姑,則早在數年前某個深夜,不知為何搖搖晃晃地逃出屋外、衝上馬路,被一輛車撞著,當場就死了──
就在陳亞衣母女和苗姑離別的那個晚上。
當時苗姑見陳亞衣母女隨著男人走遠,起初默默等著,直到親戚趕她進屋,她才意識到她們恐怕要一去不回,而她又得繼續過著和鳥兒說話的日子,驚慌大鬧,不願回房,甚至衝出屋想找回女兒和外孫女,卻找丟了自己的命。
陳亞衣聽鄰人這麼說,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只當鄰人搞錯,又或者是自己聽錯了,她繼續在附近遊蕩、往人少的地方躲藏,和擦身而過的鳥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亞衣呀,現在天還亮著,晚點妳再來呀。」
「多晚呀?」
「至少等太陽下山呀。」
「太陽下山我再敲門嗎?」
「不用敲門,家裡沒人,妳敲門也沒用呀,妳直接翻牆進來吧。」
「翻牆……」
她對鳥兒捎來的訊息深信不疑,等夜深人少,她繞到苗姑老家後院,踩著路邊機車翻過矮牆,跌入後院。
她躡手躡腳地來到苗姑小房間外喊了幾聲,見無人回應,便繞著屋子找,找著了後門。
後門沒上鎖,她開門進屋,在屋裡逛了逛,隱隱嗅到淡淡的臭味。
這時的她還不知道,這是照料苗姑的老親戚數個月前在屋裡死去多日所遺留下的氣味。
她在好幾間房往返好幾次,都沒找著苗姑。
她來到客廳,靜靜站著,腦袋混亂一片,開始認真思索數小時前鄰居的話,老親戚死了、苗姑也死了,現在想想,媽媽數年前應該也死了。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她站在客廳痛哭失聲──她好久沒哭了,和怪獸住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敢哭,一哭就會被打,接客的時候也不能哭,哭了那些客人會告訴怪獸,怪獸一樣會打她。
但現在她除了哭,也不知該做什麼才好了。
「亞衣、亞衣,妳來啦!我的外孫女喲,妳怎麼哭啦?誰欺負妳啦──」
「外婆?」陳亞衣聽見了苗姑的聲音,止住了哭聲,東張西望,想找出聲音來源。
「這邊、這邊喲……」聲音自客廳角落一處供桌上發出。
「啊?外……婆……」她躡手躡腳往供桌走去,一面低喊、一面張望,終於發現,聲音是從一塊扁平的褐黑色牌位傳出。
那牌位平放在供桌中央的神像旁邊,木板上裹著符籙,上頭還壓著一尊較小的神像。
「亞衣喲,我被壓著動不了!妳得搬開神像、把符撕下來……」苗姑的聲音這麼說。「別太大力摔著了神像,對神明不敬喲……」
「啊……」陳亞衣雖然對這情形感到震驚,但在這之前,她已經和鳥兒對話好一段時間,此時跟塊牌位說話,似乎仍在能夠接受的範圍內──她照苗姑吩咐,恭恭敬敬地搬開小神像,取起牌位,撕下牌位上厚厚的黃符。
她覺得握著牌位的手微微發麻。
有股微弱電流在手心扒搔。
「亞衣!妳躲在裡面對不對?」怪獸的聲音猝不及防自外響起,令陳亞衣從頭皮到腳底板都發麻起來──當時她想不透怪獸怎麼能這麼湊巧剛好找上門,事後她別接打聽,才知道怪獸一發現她竊錢逃家便找上這兒,還向附近鄰居聲稱養女失蹤,發給他們照片,拜託鄰居一旦見到照片中的女孩立刻通知他,好讓他趕來逮人。
她聽見怪獸喊她名字時,腦袋一片空白,本能躲進供桌底下,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怪獸喊了幾聲,沒了動靜,過了一會陳亞衣探頭出來,卻又聽見後門方向發出聲音──
她知道怪獸和她一樣,翻牆進來了。
她哆嗦地縮回供桌下,緊閉起眼睛,幻想自己在作夢,或許真實的自己此時正蜷縮在田邊睡著,根本還沒抵達這兒呢。等睡飽睜開眼睛來到這裡時,說不定外婆會笑呵呵地迎接她,教她摺紙鳥紙蜘蛛──
「亞衣。」怪獸進屋了。
陳亞衣顫抖地繼續說服自己一切只是夢,就連怪獸找到供桌前喊她,她都不願睜開眼,直到怪獸伸手揪住她頭髮將她往外拖,她才睜開眼驚恐求饒:「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來找外婆,嗚嗚……」
「結果妳找到了嗎?」怪獸兩隻眼睛在黑暗中亮晃晃的十分嚇人。
「沒有……」陳亞衣哭泣說:「外婆……不在了……」
「嗯。」怪獸點點頭,揪著她頭髮的手更加用力,搖來晃去問:「那妳偷走的錢呢?」
陳亞衣哆嗦地將怪獸的皮夾取出奉上。
怪獸接過皮夾,賞了她一巴掌,力道極大,將她整個人搧倒在地。
他打開皮夾數錢,陳亞衣則強耐著疼痛暈眩迅速掙扎起身、立正站挺──這是她在怪獸嚴格訓練下培養成的服從習性──掙扎、哭叫、求饒都沒有用,只會讓處罰永無止盡;只有乖乖站好、不吭一聲,滿足怪獸所有要求,才能讓處罰結束。
怪獸默默數錢,突然一腳踢在陳亞衣肚子上,將她踢得向後撞上供桌,摀著肚子跪下。
「小婊子,妳花了不少嘛!」怪獸大步上前,隱約見陳亞衣手裡緊抓著個東西,便問:「妳手裡拿什麼?妳想拿那東西打我?」
「不……不是……」陳亞衣連連搖頭。
「那是我的牌位呀!咳咳、噫呀?我出來啦?」苗姑的聲音陡然響起。「哎呀,亞衣……妳把符撕下來啦?」
「啊?我……」陳亞衣手足無措,她感覺苗姑的聲音是從自己體內直接發出的。
「啊?誰呀?」怪獸先是一驚,以為屋中有人,左顧右盼半晌,盯著陳亞衣。「妳裝神弄鬼想嚇我呀?」
「不是不是……」陳亞衣驚慌搖頭。
怪獸又一巴掌打在陳亞衣臉上,將她身子打得搖搖欲倒。
「你打亞衣幹啥?」苗姑怒罵聲暴起。
陳亞衣動作迅速得像影像快轉,迅速站穩身子,還了一巴掌在怪獸臉上。
這巴掌響得有如雨夜雷擊,力道驚人,將怪獸打翻在地。
「哇……妳……賤……」怪獸完全無法想像陳亞衣竟然敢反擊,以致於驚怒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他發狂掙起撲向陳亞衣,緊緊掐住她頸子,將她往牆上壓,要像幾年前一樣,讓陳亞衣的腦袋也在牆上染出一片怵目腥紅。
「臭男人,你想幹啥呀?」陳亞衣的動作俐落如野猴,還是隻力大無窮的野猴,她扭開怪獸雙手,擲鉛球般將他甩去撞供桌。
怪獸摔得七葷八素,被陳亞衣跨騎上身,臉上轟隆隆捱了好幾拳,鼻骨斷折、唇破齒落,人也暈了。
陳亞衣撿起牌位奔逃出屋,一路上她覺得好不真實,以為自己真的在作夢。她的身體會自己動,不用出力也跑得極快,她奔出道路、躍進田裡、在田上小徑奔跑;苗姑不停在她耳邊說話,樂不可支,她也開心得與外婆一搭一唱。
「那晚妳媽媽帶妳走了之後,我跑出去找妳,怎麼找都找不到呀,我好難過,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死掉變成鬼啦──啊呀我想起來了!我是被車撞死的……現在那些車子越來越大台,真是好可怕呀!」苗姑噫噫呀呀地對陳亞衣述說她那晚後的經歷。
老親戚替苗姑收了屍,立了塊便宜牌位供起,偏偏苗姑陰魂不散,時常半夜哀哭到天明,老親戚心中驚恐,又怕擾著鄰居,請了法師將苗姑牌位封住,壓上神像,日夜祭祀,這才令苗姑不再作祟。
直到老親戚死後,供桌無人上香祭祀,壓制苗姑的神力漸漸退散,在牌位中沉睡的苗姑才醒轉,開始大呼小叫,卻無法離開牌位。
苗姑的叫喚聲引來幾隻鳥兒,那些鳥兒開始替苗姑向外傳遞訊息,本來這樣單方面傳訊很難得到回音,但後來苗姑從鳥兒們梢回的消息中得知在遠方有個女孩,似乎和她一樣,用同樣的方式傳吐心聲。
女孩的心聲哀淒苦楚到了極點。
祖孫倆便這麼透過鳥兒聯繫上,直到陳亞衣終於找著苗姑牌位,搬開神像、撕下黃符。
「嗯!那臭男人是妳媽媽的男人,那妳媽媽呢?」苗姑這麼問。
輪到陳亞衣講她的故事了。
她講了好久,邊講邊哭,從深夜泣訴到天明,直到嗓子啞了、眼淚也流乾了。
她和苗姑坐在田邊,看著日出,然後返回老親戚家中,找著了剛醒來的怪獸。
因為苗姑聽完陳亞衣的故事後,覺得光是打斷怪獸鼻梁和幾顆牙齒實在太便宜他了。
苗姑上了怪獸的身,與陳亞衣翻牆離開。
他們來到熱鬧的街上,吃了頓豐盛的牛排,搭上火車返家。
苗姑雖然腦筋瘋癲,但想起整人把戲卻是十分精明。她翻著怪獸的通訊錄四處打電話向朋友打探消息,輾轉打聽到幾家地下錢莊,拿著身分證跑了好幾趟,借了數百萬。
陳亞衣則照苗姑吩咐,每日在家整備行囊、乖乖等垃圾車,將家中一切和她有關的證據全打包扔了。
在錢莊收帳日當天夜裡,陳亞衣穿上雨衣、揹著裝有數百萬鈔票的背包隨被苗姑附身的怪獸,主動找上地下錢莊。
陳亞衣當然沒進去,而是一個人在鄰近便利商店等。
苗姑則附身怪獸,和一群身上刺龍畫鳳的男人們展開談判──她的談判方式就是將一只裝著滿滿大便的手提箱打開,整箱砸在錢莊大哥臉上,還拉開褲子拉鍊,掏出胯下那東西對著眾人小便。
這時他那東西除了小便外,也沒辦法再幹其他事了。
因為這幾天苗姑一想起陳亞衣哭訴怪獸行徑的樣子,就忍不住找棍棒槌子敲敲那東西,將那東西都敲得不太像那東西了。
因此就連小便時灑出來的水形都很奇怪,像壞掉的灑水器斷斷續續三百六十度灑水。
苗姑生前是靈媒兼乩身,道行深厚,附在人身上能隨心所欲控制宿主清醒或失神,砸他胯下那髒東西時,當然得讓怪獸醒著但不能開口說話;跟錢莊談判時,則讓怪獸暫無意識。
怪獸再度恢復意識時,是在他尿完一地,胯下那東西還掛在拉鍊外,並將一個菸灰缸砸在錢莊二哥嘴上的下一刻。
他呆愣愣地問大家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人圍了上來。
玩過癮的苗姑離開了怪獸身體,嘻嘻嘿嘿地竄去便利商店,附回陳亞衣身中,喝光冰飮,揹著裝滿鈔票的大背包離去。
這晚之後,她們再也沒聽過怪獸的消息。
陳亞衣和苗姑租了間房子,找了間夜校就讀,過起新的生活;在苗姑指點下,陳亞衣課餘時,也開始接些收驚、驅鬼的差事來幹。
苗姑雖然瘋癲,總算也記得過去自己擔任乩身時曾找過幾個陰神術士麻煩,因此平時常懷戒心,碰上正宮大廟總會繞道而行,也提醒陳亞衣得準備些能夠破解神靈法器的祕密武器,以防正牌乩身上門找麻煩──過去她擔任乩身時,便處理過幾個與陰神同謀、興風作浪的江湖術士。
苗姑道行深厚,尋常惹事小鬼自然不是她的對手,幾年下來,逐漸打響名號,大夥兒一傳十、十傳百,漸漸開始有些道上兄弟上門求助陳亞衣擋煞解厄。
苗姑過去當靈媒時便常插手江湖糾紛,對黑道鬥爭時私下找江湖術士的陰招把戲瞭如指掌,那些小兄弟們慢慢發現,大小紛爭裡,只要請了苗姑幫忙,勝算便拉高不少,即便搶不贏地盤,也可以整得對方雞飛狗跳。
起初苗姑和陳亞衣的名聲傳進蔡七喜耳裡時,他只當是那些打輸架的地痞癟三們推托卸責的誇大其詞,又或是裝神弄鬼的騙子自吹自擂──雖然許多年前,他確實認識一個靈媒苗姑。
而當嚴五福對蔡家全面復仇時,驚恐無措的蔡七喜,終於又想起了這個苗姑。
於是,陳亞衣接到蔡七喜祕書打來的電話,隻身前往蔡七喜大宅,與年邁的蔡七喜會面長談。苗姑附著陳亞衣的身,噫噫呀呀地對蔡七喜對話一陣,蔡七喜這才相信,陳亞衣身子裡的苗姑,確實就是許多年前替六吉盟內一個小兄弟驅邪的厲害靈媒。
只不過那時六吉盟的當家蔡萬龍從早到晚忙著整備他那六吉企業大本營,召集人馬要和仇家決一死戰,接到蔡七喜電話僅隨口敷衍;蔡七喜只得親自趕去勸蔡萬龍無論如何要去見苗姑一面。
蔡七喜怎麼也沒想到,他才剛到六吉企業,嚴五福便已上了他的身。
接下來的發展,激烈得令所有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