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她孤獨地站在漆黑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見一陣熟悉且令她作嘔的猙獰笑聲。   她回頭,見到一扇半掩的門,自門後傳出的噁心笑聲,像把尖銳的鑰匙,鑽進她心中割扯好幾圈後,揭開了被她塵封深藏起來的老舊鐵箱──   她推開門,見到過去的怪獸和自己。   她大步奔去,撿起地上的酒瓶就往怪獸後腦勺重重一砸,一把牽起過去的自己轉身就跑,邊跑邊斥責著比現在矮小許多的過去的自己,氣罵她為什麼像隻膽小老鼠不敢勇敢反抗怪獸。   但她只罵兩句,便難過地流下淚來,握著那小小還打著哆嗦的手,明白那時的她就算拿起酒瓶也打不痛怪獸,只會讓他更加殘暴、更加理所當然地使用各種花招處罰自己。   那時她只能間接、被動地把自己弄得更髒一點,希望怪獸對她失去興趣。   髒得連出門買東西吃時,都令左鄰右舍對她議論紛紛。   「骯髒鬼、不洗澡、垃圾蟲、偷尿床!」鄰居小孩常常在背後這麼喊她,或直接跳到她面前這樣喊。   「……」她對鄰居小孩們的羞辱跟挑釁沒有太大感覺,反倒是有些羨慕他們,不用靠奇怪的方式就能避開危險;她很想跟他們做朋友,但她知道他們才不會跟她做朋友。   因為她髒得要死。   她聽見背後腳步聲逼近,一隻大手自後掐上她脖子,她從那隻手的觸感、力道和鼻味就能認出那是怪獸的手;驚恐、憤怒、哀傷的情緒一下子積滿胸口,她回頭朝怪獸揮拳怒吼。   她的拳頭漆黑如墨,還沒打著怪獸,他便先讓她的怒吼聲轟得向後飛遠,撞在牆上砸了個四分五裂。   她還沒弄清楚眼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突然聽見四周響起一聲聲叫喚。   「亞衣、亞衣呀……亞衣?亞衣呀……妳怎麼啦?」   「外婆?」陳亞衣牽著過去的自己,四顧張望。「外婆?妳在哪邊?這裡是哪裡?」   她剛問幾句,突然感到周圍越來越熱,眼前亮紅一片,像是失火了般。   哀淒的哭聲迴盪四面八方,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還摻雜著苗姑的呼喊:「亞衣?亞衣妳醒醒呀!妳怎麼啦?」   「外婆?怎麼回事?」陳亞衣驚慌急問,牽著年幼的自己穿梭在火場中找尋逃生出口;她發現自己的雙腳踏在火中顯得有些蒼白,彷彿一雙白色石膏像,踩著哪兒,哪兒的火便漸漸轉小。   她奔跑一陣,覺得腳下踩著了東西,低頭一看,竟然是個婦人;那婦人身子燃著火,一動也不動,似已活活燒死。   她驚駭之餘瞥見婦人懷中還摟著嬰孩。   嬰孩雙手亂晃,竟還活著。   她連忙抱起嬰孩繼續牽著自己奔逃,隱約見到一些人影泡在火海裡向她求救,她奔去一個離她稍近的人那兒,那人身子焦黑一片,已燒得四分五裂。   「亞衣呀──」苗姑的叫嚷聲時近時遠,遠時如在天邊,近時似在耳旁。   「外婆、外婆……」陳亞衣摟著嬰孩,眼睛讓刺鼻濃煙燻得模糊一片,連忙搖著年幼自己的手,說:「幫忙……看看外婆在哪裡?」   「外婆?誰是外婆?」年幼的自己怯弱地問:「妳又是誰?」   「我是……」陳亞衣猶豫幾秒,才道:「我是更勇敢的妳。」   「妳是……更勇敢的我?」年幼的自己聽不懂這樣的形容,顫抖問:「妳要帶我去哪裡?」   「我們要逃出去,我們要找外婆。」陳亞衣這麼說。   「為什麼要逃出去?為什麼要找外婆?」年幼的自己問。   「不逃出去,會被燒死在這裡!」陳亞衣愕然答。   「燒死……」年幼的自己面無表情,「就燒死吧……」   「……」陳亞衣一時無語,她甚至無法責備她。   因為她以前確實是如此想的。   「不可以!」陳亞衣大叫。她現在的想法和以前有些不同了,她抱著嬰孩,硬牽著過去的自己繼續往前。「妳要活下去,快幫忙找外婆!」   「人為什麼要活著?」   「我不知道!」   「我為什麼被生在這個世上?」   「我怎麼知道,去問媽呀!」   「媽媽她……已經不在了……」   「外婆還在!」   「外婆是誰?」   「外婆就是媽媽的媽媽!」   「我為什麼要活著?」   「因為我要妳活著!」   「妳是誰?妳憑什麼管我?」   「因為我就是妳──我要妳活著,我要我自己活著!」陳亞衣怒叫,懷中嬰孩突然狂暴掙扎起來,且炙熱燙手,像抱著一團火球。   嬰孩轉眼變成欲妃的模樣,飛竄到她背後,環臂勒住她頸子,在她耳邊嘻嘻笑地呵出焦灼熱風,將她耳朵都燙得焦了。   年幼的自己嚇得鬆手癱倒在地。   陳亞衣試圖反抗,但欲妃力大無窮,自己如何反臂拐她肘子,甚至用後腦撞她臉,她也不痛不癢。   一股怪異濃煙自年幼的自己背後凝聚成怪獸的樣子,伸出醜陋髒手,在年幼的自己耳邊講了幾句話,然後起身自顧自走回漆黑的房間。   年幼的自己嗚嗚哭了幾聲,用手摀臉、揪著頭髮,也起身跟著怪獸往回走。   「回來,別跟他回去!」陳亞衣尖叫,不停用後腦撞擊欲妃。   年幼的自己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陳亞衣。   「別回去──」陳亞衣大吼:「沒錯,他會打妳沒錯……但那是以前,現在他已經不在了,妳再也不用怕了,外婆會保護我們!」   「外婆……」年幼的自己有些猶豫,前頭怪獸停下腳步,回頭望她。   怪獸兩隻眼睛閃爍著嚇人紅光。   年幼的自己猛地一哆嗦,急忙忙跟上。   「膽小鬼,妳給我站住!」陳亞衣喝道,也不知道是自己力氣變大,還是欲妃力氣變小,她開始拖著欲妃往前一步步追去。   但前方兩人腳步比她更快了些,與她越來越遠。   「妳以前打不過他,但現在不一樣了!」陳亞衣哭喊:「妳後來練了跆拳道!又練了柔道!妳個子比他矮、力氣不見得比他大,但妳一定可以打爛他的鼻子!他的手再伸過來,妳就扭斷他的手、把他手指一根根扭斷!」   年幼的自己再度止步,轉身凝望陳亞衣,似乎被她這番話打動。   「妳要對自己有信心!」陳亞衣拖著欲妃,奮力往前,急得哇哇大叫。「妳後來一直在努力,妳發誓過不再讓任何人欺負妳跟外婆,對不對?」   怪獸嘴巴咧開,不耐煩地催促起來,向年幼的小亞衣伸出手,要牽她。   小亞衣遲疑幾秒,抬起手。   「別給他牽──」陳亞衣對著年幼的自己放聲怒吼。   小亞衣蒼白的臉蛋逐漸有些發紅,甚至整個人都發紅起來。   甚至連個子都高了一、兩吋。   怪獸嘎呀呀地又說了什麼。   小亞衣望著怪獸、望著他伸來的手,做乎沒那麼怕他了。   「把他的臭手指折斷!」陳亞衣怒吼。   小亞衣全身更紅了,是被紅光照紅的。   紅光來自陳亞衣這頭,她腳下腎個紅色圈圈,隱隱透著符錄文字,她全身都散發紅光。欲妃仍在她耳邊吹風說話,將她耳朵都燙熟了,但她只顧著對年幼的自己喊話,一點也不理會欲妃的滾燙耳語。   小亞衣握住了怪獸的手。   「亞衣、亞衣呀!妳到底怎麼了?」苗姑著急的叫喚聲更大了。   □   「亞衣、亞衣!」陳亞衣站在地下室廁所裡,對著鏡子拍打自己的臉。   鏡中的她神情急切,雙頰紅通通的像上了妝──是苗姑附著陳亞衣的身子,呼喊陳亞衣本人。   「妳身體怎麼這麼燙?臉怎麼這麼紅?妳中了火毒?」苗姑驚慌失措,突然感應到什麼,仰頭一看,急急附著陳亞衣的身子往外頭跑。   「那些傢伙殺來了!」她飛奔上樓,奔至客廳。劉媽單手抱著大橘貓站在前陽台大門前,扠腰望向門外。   門外站著一群刺龍畫鳳的人。   帶頭那人正是嚴寶。   嚴寶兩隻眼睛閃閃發光,朝屋內望了一眼,與陳亞衣「八目」相對。   另外四目,自然是嚴寶身中的嚴五福,與陳亞衣身中的苗姑。   「人真在妳這裡。」嚴五福這麼說。   「是呀。」劉媽點點頭,她的眼睛也閃閃發亮。「她出了這道門,你們要怎麼處置她我不管;但她人在裡頭,你們只能另外約時間了。」   「啊!妳……妳是……」苗姑察覺到劉媽身上的氣息,三步併兩步奔去陽台,探頭瞅著她正臉。「土地婆呀!妳是這裡的土地婆?妳上了這妹子的身?這是妳的轄區呀?幸會幸會,人家都叫我苗姑,妳叫我阿苗就行啦!嘿嘿、嘻嘻!」   劉媽也不與苗姑搭話,輕輕摸著大橘貓腦袋。   大橘貓懶洋洋地打哈欠,瞇眼睨視一群五福會成員,一點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嚴五福默默瞪視劉媽和陳亞衣許久,終於開口對陳亞衣說:「老太婆,算妳運氣好,躲進土地神的地盤裡……我警告妳,我可以放妳一馬,不過妳別再幫那姓蔡的,這是我們兩家私人恩怨,懂嗎!」   「你們兩家我誰也不幫!」苗姑嚷嚷回嘴。「我們是幫錢做事,這是我們的工作,不工作哪來的飯吃呀!」   「姓蔡的給你多少錢,我出一倍!」嚴五福大聲說。「多殺他一人,再給妳們分紅,怎麼樣?」   「哇!這麼大方?」苗姑眼睛一亮,有些遲疑。「你這酬勞怎麼聽起來像是買凶殺人呀,這事是邪道呀!會遭天譴呀!」   「什麼『聽起來像是』買凶殺人,我就是要買凶殺人!」嚴五福哈哈大笑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天遮眼。天譴?老太婆,時代不一樣囉……」   「喂喂喂!」劉媽抬高分貝,說:「你們沒王法啦,在土地神面前講買凶殺人?滾遠點愛怎麼談都行。」她對嚴五福說:「你們在底下都還有刑期對吧,我不管你們怎麼上來的,也不管你們上來想幹啥,總之別給我找麻煩,晚點這兒有些長官要來泡茶,你自認錢多膽子大到敢買天,儘管別走,等我長官來了你試著買看看;要是錢跟膽子不夠,就滾遠點,別把這兒弄臭了害我被罵!」   「哼……」嚴五福哼了哼,探長脖子往屋裡瞧,隱約瞧見客廳醒目大供桌上滿滿的神像,轉頭向五福會幫眾揮了揮手,指揮眾人上車。臨走前還不忘向手下討了支筆,隨手在一戶人家牆上寫下電話,對苗姑說:「老太婆,妳願意合作,隨時找我聊聊;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妳要是幫蔡家,我不會放過妳。」   嚴五福說完,上車準備離去,幾個小弟還嘀咕說:「大岳跟小年呢?」「他們不是說在巷口等我們會合?」「該不會被土地婆嚇跑了?」   苗姑望著五福會撂了狠話後離去,哼哼地對劉媽說:「土地婆呀,妳說那老傢伙是不是在騙人,他看起來就不是個好傢伙。嘿嘿……啊呀!我差點忘了我要講什麼了。土地婆,妳降駕降得正好,快替我外孫女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她發高燒、身子越來越熱、臉紅得像熟了一樣!是昨天那魔女火術……啊呀!魔女跟剛剛的老傢伙不就同一路嗎?我竟然忘了,我真是老糊塗了,怪不得大家都叫我瘋婆子!哎喲!」   苗姑剛說完,擠過劉媽身邊急奔出門,奔到巷子想喊回嚴五福的車隊,但車隊早已駛離巷子,她只得走至對門鄰居牆上記下嚴五福的電話號碼。   她喃喃唸著號碼,正想詢劉媽借筆寫在手上,轉頭便見土地婆已經退了駕,劉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哄著大橘貓。   「土地婆就這麼走啦?」苗姑呆了呆,轉眼就忘了借筆這事,蹦回劉媽面前喊道:「妹子,幫我看看亞衣怎麼了,她……她……咦?」   「她怎麼了?」劉媽哦了一聲。   「我怎麼了?」陳亞衣恢復了原本的聲音,如大夢初醒。   「亞衣!妳……妳怎麼了?」苗姑仍附在陳亞衣體內,發覺她的身子不再熱燙,一點異狀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