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小年,起來啦……」馬大岳拍打著廖小年的臉。「等等還有最後一間廟要跑……」   他喊了幾聲,仍叫不醒廖小年,突然臉色一變,嘴裡獠牙一下子生長半吋,怒叱一聲:「給我起來!」   廖小年這才嚇得彈起,左顧右盼。「怎麼了?怎麼了?這是哪裡?」   「淡水啦……」馬大岳又恢復成自己的聲音說:「你睡昏啦?」   「淡水?啊……對喔……」廖小年抹著口水,昏昏沉沉地說:「我們回到台北了……」他這麼說的同時,望向一旁機車上紅白塑膠袋裡四大把球棒粗的殘香,是他們花費一天一夜,環島一圈,從數十間大廟香爐裡竊得的。   兩人騎至淡水時機車無油,馬大岳徒步去買汽油,廖小年在河濱步道等待兼打起瞌睡。   他們坐在河濱道旁,望著斜下夕陽,喝著馬大岳自加油站廁所裝回來的自來水。   「大岳,太陽下山了耶……」   「對呀。」   「我好餓……」   「我也是啊幹。」   「沒有吃的嗎?」   「最後的錢拿去買汽油了,你要喝嗎?啊哈哈哈我怎麼這麼幽默!」   「……我們這樣,到底是在幹嘛?」廖小年喃喃地問。   「你別問了,你每問一次就被打一次……」馬大岳搖頭嘆氣替機車加油。   「就是說呀!」廖小年突然瞪大眼睛,揚起雙手,猛搌起自己巴掌。「你乖乖照做就對了,一直問、一直問,問什麼問!你看你哥兒們多認命,學著點好嗎?」   「大哥、大哥……你行行好,別打我小弟了。」馬大岳打起圓場。「嗯……兩位大哥,我們是不是跑完最後一間廟就沒事了?就不用下地獄了?」   「臭小子,想得美喲!」馬大岳剛說完,也像廖小年一樣,開始打起自己巴掌。「正事還沒做完一件就討價還價,惡性難改,這麼討厭的小子沒有教化可能,我看乾脆直接就地正法算了!」   「是呀,就地正法,省得麻煩。」廖小年連連點頭,和馬大岳伸手擊掌,兩人一齊往河濱道走,想翻過河岸步道欄杆跳河。「我們再找新人幫忙,這兩個直接送去地獄好了。」   「等等、等等!」馬大岳和廖小年嚇得哇哇大叫,連聲求饒:「拜託,我們知道錯了,我們會好好做人。」   「你們鑄下大錯,好好做人不足以抵償罪孽呀。」廖小年將自己腦袋壓在步道欄杆上,讓他看著河岸自己的倒影。   「你們還要我做什麼,我都照做,行不行呀!」馬大岳大叫,剛叫完,隨即挺直了身子,答:「行。」   廖小年感到壓他翻欄投河的那股怪力消失,怯怯地說:「你們……你們到底要我們做什麼?」他說完,立時又瞪著眼睛回答自己的問題:「取香呀,說了一百次了。」   「我們都環島一圈了,還要去哪裡呀?」馬大岳還沒問完就氣呼呼地回答了自己的問題:「關渡!」   「對,還有關渡。」廖小年身中的傢伙也點頭附和。   然後,兩人又花了點時間,將買來的汽油全灌入機車,往關渡方向前進。   數十分鐘後,兩人來到關渡一間大廟點香祭拜,再趁著廟方人員不注意時,從大香爐裡抽出剛剛插的幾支殘香,捏熄香頭,藏進袋裡。   兩人提著滿袋殘香,飢腸轆轆地走過廟外小吃攤,突然被一道聲音叫住。   「喂!那邊那兩個臭俗辣,對對對,就是在叫你們,過來、過來──」   馬大岳和廖小年呆了呆,循那聲音看去,只見聲音從一處小吃攤喊來,出聲桌是一家四口。   「臭俗辣?」馬大岳先是錯愕,跟著本能顯露出過去的流氓姿態,凶悍地朝那一家四口回罵:「歐巴桑,妳是在罵我們?」   廖小年則倒吸了口冷氣,認出那名婦人,正是昨晚囚禁他們一晚的劉媽,同桌三人則是劉爸和劉家子女。   「對呀!」劉媽用筷尾拄著桌子,說:「這裡就你們兩個臭俗辣,還有哪個臭俗辣呀?快過來呀!」   「妳……妳想做什麼?」馬大岳也認出了劉媽,嚇得與廖小年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怎麼會在這裡碰上。   「你們錢都拿去加油了,沒錢吃飯,是不是?」劉媽這麼說,又敲了敲桌面,說:「來來來,劉媽請你們吃頓飯。」   兩人又互望一眼,正不知所措,便舉起手,一個推對方後背、一個掐對方後頸,互相逼迫地往劉媽那桌走去,還說:「有人請吃飯還不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呀!」   兩人走到劉媽那桌,只見劉媽兒子女兒都像是上班族,模樣平凡,兒子腳邊還擺著個寵物外出背包,裡頭裝的是劉媽家那隻看門大橘貓。   大橘貓懶洋洋地窩在背包裡,透過透氣口朝著兩人大打哈欠。   「你們怎麼這麼慢?」劉媽喊來服務生,擅自替兩人點了菜,隨口問兩人說:「我以為你們上午就到了,帶全家來關渡,等了大半天,等到太陽都快下山了,你們才取好香……」   「什麼……」馬大岳和廖小年肚子餓得受不了,見新菜端到面前,狼呑虎嚥起來,聽劉媽這麼說,驚訝道:「我們身上兩位大哥果然跟妳有關……妳到底是……」   「我昨晚不是說了。」劉媽指了指劉爸:「我老公是修復神像的,我們家跟滿天神佛都有點交情,神明三不五時來我家泡茶聊天,你們自己找上門來,怪誰呢?」   「我……我們又不知道……」「我們知道錯了,阿姨,原諒我們行不行……」馬大岳和廖小年一面吃、一面求饒。「我們看過地獄了,我們會好好做人。」   「你們要好好做人?」劉媽眼睛亮了亮。「口說無憑,總要做點好事證明自己的誠心吧。」   「證明……怎麼證明?」馬大岳和廖小年呆了呆,問:「環島取香算不算證明?」   「環島取香?」劉媽說:「你們只是去香爐偷香而已,這算什麼好事?」   「喝!」馬大岳焦惱說:「偷……香?明明是那兩個混……混……兩位大哥逼我們做的。」   「他們是要你們去找人。」劉媽說:「你們取的香只是工具,現在工具準備好了,人還沒找回來,好事只成一撇,你們吃飽了,把人帶回來給劉媽看,我替你們說說情,證明你們有心做好人。」   「找人?」馬大岳和廣小年一頭霧水。「找誰呀?」   「昨天那個女孩。」劉媽說。「背後跟著個老婆婆的那個。」   「啊!救她?」「她在哪?」馬大岳和廖小年這才明白劉媽要他們找的人,是陳亞衣。   「她跟六吉盟的人在一起,我要你們把她帶回來。」劉媽指示。   「什麼!」馬大岳和廖小年駭然嚷嚷:「妳不是說她跟六吉盟的人在一起,那我們怎麼把她帶給你?我們是五福會的人──」   「還在五福會!」馬大岳雙手突然不受自己控制,他身體裡的傢伙毛躁地端起碗,拚命將食物往他嘴裡塞。「你不是要做好人?還把自己當成幫派成員?哇──你嘴巴不小呀,怎麼吃這麼慢?吃快點好不好,太陽快下山啦!」   「怕什麼。」劉媽呵呵笑地說:「這兩位大哥一路陪著你,你們還不放心,我讓將軍也陪你們去吧。」   「將軍?」廖小年呆了呆,突然聽地上的寵物背包傳出喵鳴一聲,低頭望去,那隻大橘貓眼神銳利地望著他。   「你別怕,將軍不會咬好人。」劉媽兒子嘴裡還塞著食物,主動提起背包替廖小年揹上。「他會替你帶路。」   他還沒說完,將軍的爪子便從背包縫隙裡擠出來,在廖小年臉上扒出一條血痕。   「將軍,別這樣!」劉媽兒子立即拿起桌上衛生紙給廖小年擦血,苦笑說:「不好意思,可能你們還沒證明自己是好人,將軍還不信任你們。」   「可是……妳到底要我們……唔!」馬大岳嘴巴塞滿食物,大口嚼著,還有滿腹疑問,但突然自己站了起來,與廖小年一前一後走向機車。   「劉媽,時候不早了,我們得走了。」馬大岳身中的傢伙向劉媽打過招呼,與廖小年一齊跨上機車,發動引擎駛遠。   劉媽望著駛離的兩人,取出手機撥給韓杰,說:「那兩個小子已經出發了,你等的人來了嗎?」   □   「還沒……」韓杰窩在東風市場入口的加蓋管理室藤椅上與劉媽通電話。藤椅旁豎著鋁棒,小桌上擺了一罐洋芋片,透過洋芋片筒半透明軟蓋,隱約可見裡頭塞著滿滿的尪仔標。   韓杰打著哈欠說:「都六點半了,不知道那些王八蛋怎麼做事的……好、好,我知道,我會看著辦。」   韓杰結束與劉媽通話,抬胳臂枕著頭望燈發呆,見老爺子提著晚餐返家,便揚手與他打了個招呼。   「晚上有公會戰,幫忙打打吧。」老爺子不知第幾次對韓杰這麼說。   「今天晚上要打真的。」韓杰揚了揚拳頭。   「打完真的,下次記得開開遊戲呀。」老爺子說:「進來看看葉子帳號也好。」   「有什麼好看的。」韓杰沒好氣地說。「只是個遊戲帳號。」   「就是愛面子,偶爾承認自己想她會怎麼樣?哼!」老爺子碎碎唸,自顧自地上樓,大聲吆喝著提醒鄰居孩子晚上手機遊戲公會戰重點戰術。   葉子死後,老爺子接收了她的遊戲帳號,一人操縱數個帳號,也玩得有聲有色。   「承認了有什麼用……走了就是走了,又不會回來……」韓杰凝望遠方呢喃自語。   他窩得無聊,走出管理室揚拳伸腳,不時直上直下地蹦跳兩下、拐時揮拳,像是個準備上擂台的拳手暖身──他的雙手當真已纏妥繃帶,繃帶上還寫滿符籙金字。   除了繃帶,他衣褲內側、鞋底、腰間上多功能腰包,以及管理室裡的鋁棒和洋芋片筒外側,也全寫滿了符籙金字。   他站在東風市場外人行道上伸展熱身,不時左顧右盼,像是在等待著什麼,等了好半晌,又不耐地從口袋取出昨晚小文叼出的最後一張籤紙翻看──   摩羅姘頭已選妥地點,聚集地獄罪魂、布置重重陷阱,欲前往東風市場擄人逼你上門自投羅網。   「媽的,怎麼還沒來?」韓杰嘖嘖罵著,突然一輛廂型車駛到他面前,車門拉開,裡頭兩個模樣凶狠的傢伙探出頭來,瞪著他問:「喂!這裡是東風市場?」   「是呀。」韓杰點點頭。   「你是這裡住戶?」那人又問。   「是呀。」韓杰點點頭。   「你們這兒有沒有個叫韓杰的?」那人再問。   「有呀。」韓杰點點頭。   「這樣啊……」兩人上下打量著韓杰,在考慮眼前的人是不是好綁架的對象。   「別麻煩了……」韓杰一把將那兩人推回車裡,跨進車裡,轉身關上車門。   「哇,你做什麼?」車廂裡傳出一陣慘叫聲,整輛廂型車轟隆隆地上下震動起來。   騷動半晌,車門打開,韓杰走下車,進管理室提出鋁棒和洋芋片筒,又重新上車,關上門,大剌剌坐下,挪移屁股找了個舒適坐姿,對著前方椅上兩個身子交疊、鼻青臉腫的六吉盟幫眾和嚇儍了的前座駕駛說:「怎麼還不開車?不是來擄人?擄到人就開車啊!讓我等這麼久,操你們這些鳥蛋怎麼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