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全部給我排排站好──」   牛頭張曉武雙手扠著腰,帶著幾個牛頭馬面要五福會和六吉盟兩邊罪魂列隊站好。他瞪著一雙紅通通的牛眼,指著蔡六吉和嚴五福臭罵起來:「幹你們老師咧!我不是要你們安分點?你們以為掛著地獄符就可以在陽世橫著走啦?沒錯啦,掛著地獄符真的可以橫著走啦,但你們他媽的以為地獄符可以掛一輩子?要拿下來的!你們知道不停惹事會有什麼後果嗎?你們知道惹毛快要過勞死的牛頭會有什麼後果嗎?」   「對啊!」一個個頭嬌小的陰差馬面穿著漆黑迷你裙套裝和厚底重靴,從她語氣和聲音聽來,生前約莫只是女高中生年紀。   馬面女孩手裡揚著甩棍,掀開每個罪魂身上的衣服,檢視他們胸腹上的地獄符,一面氣罵:「你們這些傢伙都待過地獄,逮到機會還想搞事,真是不知悔改!」   蔡六吉扠著手,面無表情地盯著張曉武說:「陰差大哥,我們這裡在幹正經事,大家身上都有地獄符的……你無憑無據,一上門就說我們假造地獄符,你底下歸哪個城隍管的?」   「正經事?」張曉武瞪大一雙牛眼說:「你當我三歲小孩?你當我沒混過?這算哪門子正經事?兩票臭俗辣打得滿地是血、躺了一地、死了好幾個,你說這是正經事?你生前碰上條子臨檢也這樣說?你覺得條子會相信你這種話?」   「相不相信是一回事,有沒有證據又是一回事啊!」「既然牛頭大哥你生前也混過,你不知道條子就只能這樣辦嗎?不然你想怎樣啊?」六吉盟幫眾紛紛開口叫囂。   另一邊五福會的傢伙們面面相覷,慌亂無主,有兩、三個罪魂蹦了起來,伸手抹著肚腹上的地獄符,嚷道:「陰差大哥,我身上的地獄符是被人硬畫上去的,我……我知道錯了,帶我們回去啊。」「我現在自首行不行?」   「啊!你說什麼?再說一次!」張曉武揚著手擺在牛耳朵旁,像聽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立刻藉題發揮起來:「終於有人承認啦!表示真的有人假造地獄符囉!」他來到五福會幫眾面前,拉起他衣服,盯著肚腹上的地獄符左顧右看,不時伸指戳戳他肚子,橫看豎看那都是真正的地獄符,但他嘴上仍說:「效果挺逼真的、還會發光呀。原來現在偽造技術這麼高明呀,有必要好好調查一下──還有哪個乖孩子主動承認?」   「喂!他說符是被人畫上去的,沒有說符造假!」「你別移花接木呀。」「臭癟三打架打不贏想投靠條子,混蛋!」六吉盟罪魂們憤怒叫罵起來。   欲妃與悅彼領著大批地獄罪魂擁上一樓道場,將張曉武等幾個牛頭團團圍在中央。悅彼說:「哎喲又是你這牛頭,你真閒呀,其他地方都沒事做,專找我們麻煩?」   「沒事做?開什麼玩笑,我城隍府桌上的案件公文多到能當床睡了,妳們還想額外讓我加班呀?」張曉武扠著手,氣憤來到欲妃和悅彼面前,歪頭打量她倆胸腹上微微透出的地獄符印紅光。「有人燒符舉報這裡有混蛋偽造地獄符騙吃騙喝,到底是誰?快給我承認喔!」   「是真是假,你自己看。」欲妃還附著嚴寶妻子,索性解開衣服,對著張曉武和兩派幫眾敞胸露腹。   嚴寶呀地一吼,從地上跳起來要和欲妃拚命,被欲妃一揚手打飛好遠,摔在地上抽搐。   嚴五福吆喝著己方幫眾起身,想趁亂拚死一搏。   「喂喂喂!給我安分點──」張曉武等牛頭馬面見情勢混亂,紛紛抖開骷髏甩棍、拔出電擊佩槍,背貼著背,指著眾罪魂。馬面女孩高舉手機,威嚇地喊:「我們有錄影存證喔,通通會留下記錄喔!」   「老兄,這裡交給我們處理就行了,你們別插手,去喝杯咖啡吧。」幾個司徒史舊屬遠遠朝張曉武等陰差喊話。   「哎喲哎喲!」張曉武探長了脖子,也瞧見那幾個牛頭馬面。他領著己方手下沿路大力推開擋路罪魂,只覺欲妃帶上來的這批傢伙,比六吉盟、五福會罪魂幫眾還要凶惡許多,個個殺氣奔騰。   馬面女孩拿著手機比對眾魂身分,不時驚呼尖喊:「媽呀,一個比一個大尾,不是殺人魔就是槍擊要犯,今晚你們到底開什麼聚會呀?」   張曉武走到司徒史面前,扠著手,牛鼻子扭了扭,朝司徒史臉上噴了口氣,說:「好久不見呀,城隍爺,你也上來啦。」   「嗯。」司徒史雙眼綻放青光。「風水輪流轉,小子,你想不到我有翻身的一天吧。」   「翻身?我翻你娘!你哪裡翻身了?」張曉武一張牛嘴近得幾乎要咬著司徒史鼻子了,口水噴得他滿臉都是。「不過就掛上地獄符,我暫時沒辦法拖你回去而已,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寫符的傢伙在哪?」   「地獄符,認章不認人,這規矩定很久了。」司徒史揚起手中那顆木頭地獄符印章,淡淡地說:「你不服,自己找管道向上頭申訴,掛著地獄符的罪魂在陽世只聽寫符法師指揮調度,一切功過罪責,回到底下也有地府專責單位審判,整件事情,沒有你插手的餘地。」   「幹你老師咧,叫寫符法師出來啊!」張曉武怒瞪司徒史,在他耳邊大吼:「章明明在你手上,你就是寫符法師吧!你當我不知道城隍會寫地獄符嗎?」   「陰差弟弟,你別急。」欲妃插嘴說:「待會兒法師就要來了,我們會和他把話說清楚,天亮之前,這裡所有魂會乘乖回陰間,一個也不留下,行嗎?」   「不行!你們看過電影沒有,一箱鈔票裡上面幾張是真的,翻開來裡面是白紙。」張曉武扠腰搖頭說:「我要確定你們每個肚子上掛著的都是真符才走,來來來,一個個排隊排好讓我看肚子。」   「你說有人檢舉,到底是誰檢舉的,叫他出來對質啊!」罪魂們騷動起來,朝著張曉武怒吼叫罵。   「媽的,檢舉人身分可以隨便透露給你們知道嗎?」張曉武大喝,揚起手上一張符令。「有陽世法師燒一大堆急令往底下檢舉,我能不處理嗎?」   「又是哪個陽世法師?」「鬼扯,分明是你瞎掰的!」「快滾,臭條子!」眾罪魂們嘩地圍上張曉武,與幾個陰差對峙起來。   「陰差了不起呀?」一個罪魂竄到張曉武面前,伸指戳了戳他胸口。「你分明是找麻煩嘛。」   「……」張曉武揚起甩棍就往他腦袋重重一砸。「喔!抓到了,你敢襲警!」   「喝!」罪魂們見張曉武突然動手,紛紛吼叫起來。「陰差亂打人呀!」   「混蛋,你是人嗎?」厚底靴馬面等一票陰差紛紛舉起電擊槍,叱退圍上來的罪魂們。「幹嘛、幹嘛?要造反啦!」   張曉武磅硠硠地將罪魂敲倒在地,扠腰瞪著他說:「就是找你麻煩怎樣?」   「呀──」   遠遠一聲驚呼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大夥全往聲音方向望去。   一高一矮的兩個傢伙站在道場側門邊朝裡頭探頭探腦,像走錯路的孩子,呆立在門邊。   是馬大岳和廖小年。   「這裡是怎麼回事?怎麼那麼多人?」廖小年愕然。   「不對,這些不是人,幾乎全是……啊!」馬大岳駭然驚叫:「那不是大嫂嗎?啊!是寶哥!伯公老爺!怎麼……」   五福會幫眾見了他們,一時也不明白失聯一晚的兩人,怎麼會在這時候現身。   六吉盟裡腦筋動得快的傢伙立時高聲說:「操!就是他們向陰差檢舉的對吧!」「分明是謊報!是造謠!是誣告!」「把他們抓起來!」   「什麼?謊報?造謠?我聽不懂各位大哥說什麼呀?」馬大岳和廖小年駭然要逃,立刻被飛梭窟來的罪魂們阻在廊道裡,逼回寬闊道場。   帶頭攔人的罪魂背上揹著個大木箱子,身旁牽著十餘隻惡犬魂,這些惡犬魂像是久經訓練的士兵般,圍著馬大岳和廖小年狂嚎猛吠。   馬大岳和廖小年嚇得連連解釋:「各……各位大哥,我不知道你們說什麼,我們是來找人的……」「是呀,我們在找一個女孩子,她……她被關在這裡,有人知道嗎?」   馬大岳勉強擠出笑容,裝熟般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削瘦罪魂打著哈哈說:「大哥,你……你見過她嗎?」   削瘦罪魂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短刀捅入馬大岳肚子。   「哇!」馬大岳駭然往後退,後背撞上一個高壯罪魂前胸,那高壯罪魂比瘦高的馬大岳還高出半個頭,身子有他兩倍寬,揚起胳臂一把勒住他頸子,猛力用額頭撞他後腦,力道大得像在敲鐘,想將自己的魂敲進馬大岳身中。   「喝!」廖小年則被幾隻惡犬魂咬著小腿壓倒在地,一隻惡犬吼的一聲,撲上他後背,狠咬背包上的寵物籠蓋口,想將裡頭那咆哮亂叫的橘貓將軍揪出咬死。   下一刻,情勢丕變。   勒著馬大岳的壯漢罪魂連續兩下頭錘猛撞,不但沒有成功附進馬大岳的身子,反倒將自己撞得頭暈眼花,鬆手退開:削瘦罪魂上前拔出插在馬大岳腹部的刀,正要再捅下一刀,卻被馬大岳抓著手腕,一巴掌搧倒在地。   廖小年則俐落扭身一肘打歪惡犬的嘴,跟著從地板翻身撲地,像隻野獸低伏在地上,對著一群惡犬咧嘴回吼。   大橘貓將軍自主揭開背包外掀蓋,爬上廖小年肩頭,先是伸了個懶腰,跟著豎直尾巴、伏低身子、渾身橘毛倒豎,瞅著群犬低吼哈氣,一如發怒雄獅。   馬大岳和廖小年兩人四隻眼睛都閃閃發亮,嘴巴冒出獠牙,對周圍地獄罪魂怒罵:「大膽惡鬼,膽敢攔路!」「你們將陳亞衣擄去哪啦?快交出來!」   馬大岳突然哦了一聲,彎腰側頭,傾聽幾秒,指地大喊:「在地下!」   廖小年盯視地板,連連點頭。「對,在地下!」   「快!」兩人再次轉身往外奔,大批罪魂竄去要攔,紛紛將刀子往他們身上招呼,兩人揮拳還擊。   「這兩人身上附著是誰?」「摩羅大王要招呼的傢伙就是他們?」「上呀,先搶先贏!」「別跟我搶,混蛋,讓我捅兩刀!」大批罪魂開始圍捕馬廖二人,都以為他們就是欲妃、悅彼今晚仇家。   欲妃和悅彼倒是儍眼,試圖阻止群囚騷動追人。「等等,這兩個傢伙哪來的呀?」「朋友們,冷靜點,我們的目標不是那兩個小子呀──」   「這是什麼?」司徒史身旁幾個舊屬陰差正準備幫忙欲妃、悅彼開口鎮壓騷動罪魂,只見頭頂四周和腳下地板不知何時聚滿古怪東西。   是一隻隻紙鳥和紙蜘蛛。   紙鳥有大有小,大的有鴿子那麼大,小的竟只蝴蝶、蜻蜓般;紙蜘蛛也有大有小,大隻的體型接近螃蟹,小的則如蟑螂、金龜那麼小。   百來隻紙鳥、紙蜘蛛將司徒史當成目標,一股腦兒全往他身上竄去。   往他抓著地獄符印章的右手飛撲聚集。   「這紙鳥……是底下賤丫頭作怪?」欲妃猛然警覺,見司徒史右手爬滿紙鳥、紙蜘蛛,立即飛離嚴寶老婆肉身,閃電般竄到司徒史身旁,雙手揚出幾團飛火,將司徒史右手上那堆紙鳥、紙蜘蛛轉眼燒盡。   司徒史手上的地獄符印章上還被一隻體型碩大的紙蜘蛛抱著,紙蜘蛛背上燃火,抱卵般緊緊抱著木章印面。   紙蜘蛛身子耀起紅光。   與司徒史肚腹上的地獄符紅光互相輝映,又同時黯淡。   司徒史陡然明白了什麼,駭然大驚。   「啊!」張曉武兩隻牛眼大睜,指著司徒史大吼衝來。   馬面女孩揚著手機也哇哇大叫起來,她手機螢幕上有片密密麻麻的青色標記,代表身掛地獄符的罪魂位置,但在密集的青色標記中,又有個紅色標記格外醒目。   紅色標記,是刑期未完、且沒有佩戴任何還陽許可證件的罪魂。   簡單來說,一旦被標上這個標記,等同被認定為逃獄罪犯。   「司徒史!讓我看看你的肚子!」張曉武撞開幾個司徒史舊屬,一把揪住司徒史那身囚袍一掀。   「怎麼……回事?」司徒史低下頭,只見滿布縫痕的肚腹上,地獄符印竟已褪散無蹤。   「這些紙鳥上有寫符令,是能夠取消我們身上地獄符的註銷令!」欲妃暴怒一吼,奪下司徒史手上的地獄符印章,忽地高高躍起,見到又有一群紙鳥朝她飛來,隨即揮臂揚火,將近身紙鳥全部燒盡。   她低頭檢視印章,紙蜘蛛殘骸已燒得剩下餘燼;她突然感應到什麼,抬頭一看,道場天花板上攀著一個佝僂傢伙──   苗姑。   欲妃猛然醒悟,指著苗姑叫罵:「是那老太婆在搞鬼,她把註銷令摺成紙蟲紙鳥,寫上我們的名字,讓紙鳥撞章蓋印,註銷我們的地獄符。抓住她!」   「呀!我燒了一百幾十張急令,怎麼才來幾個陰差呀?底下的牛頭馬面,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做事呀?」苗姑氣憤尖叫,眾人此時才明白,施符畫令向陰差舉報這兒有人假造地獄符的也是這老鬼苗姑──苗姑當過靈媒、乩身,自然懂得通報陰差的符令法術。   苗姑自始至終,都未如陳亞衣所言在家休養,而是在外埋伏待命──   昨晚陳亞衣得知蔡萬虎的老婆女兒被悅彼帶到這,蔡六吉請她同行助陣,她硬著頭皮答應,心中惴惴不安,私下與苗姑商討辦法,決定兵分兩路,陳亞衣陪同找人,苗姑在外待命,一有風吹草動,苗姑就發令下陰間向陰差求援。   陳亞衣與苗姑雖分隔兩處,但一直透過紙蠅聯繫。   那些紙蠅自地下招待所小房廁所裡的通風管線出入精舍,替陳亞衣與苗姑傳遞訊息。   因此苗姑雖然在精舍外,卻對裡頭情勢瞭如指掌,與陳亞衣討論出將能夠註銷地獄符的註銷令摺成紙鳥,找機會直接撲印蓋章。   「喂喂喂!你們造反啦?」張曉武見場面一下騷亂起來,拔聲大吼威嚇。他那批陰差手下圍上司徒史,取出骨銬要銬他,與幾個對方舊屬推擠叫囂起來。   「你們想幹嘛?你們來砸摩羅大王的場?」「摩羅大王?你說那個陰間魔王,你忘了你的身分是陰差嗎!混蛋!」「司徒史沒有地獄符,我們有權逮他!」   混亂之中,張曉武突然感到腰際一陣怪痛劇麻──   他瞪大眼睛,只見眼前的司徒史在混亂間拔出舊屬身上的電擊槍,向張曉武開槍擊發。   「你……你好大膽!」張曉武駭然摀著腰腹中槍處,那兒還連著兩條電擊線。「敢對陰差出手……」   張曉武說到一半,激烈電流再次竄進他全身,將他電得顫抖倒地。   「我……我不能回去……」司徒史無法接受自己的地獄符資格被苗姑奇襲註銷,他扔下電擊槍,轉身飛竄逃跑。「我絕不回去──」   「混蛋,站住!」厚底靴馬面立刻也拔槍怒吼追去。   司徒史舊屬左右跟著厚底靴馬面,不是伸腳絆她、就是伸手拉她,想掩護老長官逃亡。   「幹、幹……那坨屎……我幹他老師咧……給我追!」張曉武被幾個手下扶起,揚手指著司徒史竄逃方向暴怒大吼,急急追去。   「趁現在!」嚴五福見場面大亂,也領著五福會罪魂幫眾們殺起,想全力一搏、搶回嚴寶妻子,蔡六吉見狀也領著六吉盟幫眾殺上。   一時之間,整個玄極精舍道場成了戰場,幾路人馬各自捉對亂鬥,也有好些地獄罪魂像無頭蒼蠅般不曉得現在究竟要打誰,有的追殺馬大岳和廖小年、有的高竄上空圍捕苗姑、有的幫忙掩護司徒史逃亡,有的還分不清哪些是司徒史舊屬和張曉武一方的陰差,趁亂偷襲還打錯對象。